第2章

想起當時俞陽對我倆紋身的評價:


「笨蛋情侶才幹的事兒。」


……


那時候,我病情加重了。


躁狂症對於我來說,就像一團亂麻的日子裡插上頭瘋狂攪拌的葉片。


嚴重的時候整晚整晚地睡不著覺,就給他打電話。


他課業繁重,往往是凌晨兩點剛沾上枕頭,又被我一個電話叫起來。


都沒生過氣。


那天我趴在寢室的陽臺,跟他說,我想紋身了。


他默了一兩秒,啞著嗓子問我為什麼。


「我加了個病友交流群嘛,然後有個小姑娘說,她一發病就去紋紋身,紋身確實能讓她的焦慮緩解不少。」


「我就想啊,要不我也紋一個唄,試試看,萬一真有效呢。」


「俞陽,我快被我莫名其妙的亢奮折磨死了。」


「……」


那段時間,我總是和他說些很喪的話。


我一直以為,他這樣優秀,是理解不了我的,卻又控制不住地在他面前大倒著苦水。


「好啊,準備紋什麼?


他聲線一如既往清淡,揉著點倦。


「你名字。」


……他沉默一兩秒,哼笑一聲。


「呵,想過以後要是洗掉,得多疼嗎?」


「……」


我為什麼想紋俞陽的名字呢,因為我二十幾年乏善可陳的日子裡,他是唯一歪七扭八的光。


說白了就是想紋,怎樣都行,他的名字就他的名字,反正我沒什麼可牽掛的人。


……


於是在步行街的一個小樓道口裡,找到了朋友推薦的小紋身工作室。


俞陽陪我去的,他說他隻陪我,打死也不會紋身。


……我躺在椅子上,在身上畫線時還沒什麼感覺。


那紋身槍嗡嗡運作時,就想逃。


俞陽插著衣服口袋站我旁邊,我仰頭看他垂下的眼,冷淡而精致。


「俞陽。」


我勾他的手,有些冰冷,他任由我抓著。


「我怕疼。」


「事到如今說這個,是不是有些晚了?」


手指被他回握,有些粗粝的觸感輕輕痒痒,他笑意並不太明顯。


「俞陽……」


我第二聲喊他名字時,他明顯有點頂不住了。


手指勾了勾我,妥協似的。


「真怕疼啊?」


我點頭。


一兩秒,他思考問題總是很快,又很獨斷。


轉身就拿紋身參考的圖樣冊翻,抬頭指給紋身師看。


「也給我紋一個,紋這裡。」


就跟說「再給我上二兩菜」一樣簡單。


……


我愣了。


其實我本意隻是跟他撒撒嬌,沒想讓他紋哪兒的意思。


可他說紋就紋了,清清散散的。


他紋的位置皮薄,大概比我紋起來要疼好多。


紋完紅了一片,他自己看起來倒跟沒事人一樣。


「行了,情侶紋身。」


套上外套,他笑得愜然,還有心情揉我的頭發。


「別喊疼了,哥陪你一起疼,給不給你面子?」


……


13


我拽著衣服的領子走出浴室的時候,俞陽正倚在沙發上看電子書。


高挺的鼻梁架上金絲邊眼鏡,像是把欲色攏起般。


朦朧地勾人。


「俞陽,你家裡有紅霉素沒?」


我問的是廢話,醫生家裡怎麼會沒這種基礎藥品。


他抬頭,漆黑的眼睛盯著我看。


我穿的是特意挑的睡衣,當然不介意給他多看一會兒。


隻是,他眸光也沒停留多久就是了。


有些懶散地起身,電子書被他隨手甩在沙發上,他往客廳裡走,我就跟著他。


大抵是拉開家裡儲物櫃的門,我好像看見門裡還藏著以前我送他的巨大狗熊,他居然沒扔掉。


想看清楚一點的時候,他側了側身子,擋住我的視線。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去別人家,別到處東張西望的?」


這句「別人」還是稍亂了下我的心緒。


他垂著眼,根本不太願意往我身上看,整個人都一副懶散的樣子,倚著櫃門。


紅霉素軟膏在我面前晃了晃。


「怎麼了?上次的傷口還是發炎,沒好?」


他嗓音很淡,融進柔柔的燈光底卻依舊賞心悅目。


我搖搖頭,撥了撥頭發給他看。


「我耳洞又發炎了,你看。」


「……」


耳洞是幾年前打的,其實我打了以來就經常斷斷續續地發炎。


俞陽以前也不是不知道這件事,常嘲諷我當時沒選好打耳洞的人。


他說他來打最好。


……


「俞陽,這個地方,我塗不到。」


我追著他,他一步頂我兩步,又猛地停下來。


我差點撞他身上。


好像聽見他嘆氣,


他轉過身看我,微彎腰,湊得很近時,能瞧見他眼尾那顆細小的痣。


「這裡?」


耳釘被他撥了一下。


我點點頭。


他將軟膏擠在棉籤上,一隻手捏著我的耳垂,一隻手慢慢地把軟膏在那塗開。


他很專注幹一件事的時候,眸色就認真又深邃。


「還發炎就把耳釘摘了吧,有點過敏。」


他說話的時候,呼吸全噴灑在我耳廓了。


「……俞陽。」


我喊他名字,他輕嗯了一聲。


「今晚我不太想回家睡了。」


「……」


我常常不經過腦子就說一些話,

話剛出口時,難免難堪。


就如現在,他默了好一會。


他清清冷冷地喊我名字,終於直起身,夾雜少許戲謔的嗤笑。


「在你眼裡,是不是就沒分寸感這種東西?」


「我們的關系,有熟到這種程度嗎?」


14


……


「俞陽我……」


我想拉他的手腕,他任由我拽著,垂眸,可我卻半天說不上話來。


到底是多深的夜,話語全堵塞進我的喉嚨。


他忽然輕笑了聲,彎腰,將我的發絲勾在了耳後。


「我就這麼像……你的狗嗎?」


漆黑的眼眸清清楚楚地倒映著我,我看見那裡面自己無措的影子。


我承認,那麼一剎那,我還是顫了下。


他幹脆拽著我的手,把我扔沙發裡,質量上乘的材質摔上去也並不痛,直到他覆身壓上我。


攥著我手腕,很疼。


「所以你想要我過來我就得過來,想把我踹開我就得配合你滾遠點?」


「現在你朝我招手,我是不是得再跟你汪汪叫兩聲?


「嗯?」


男人的手故意不安分似的。


我已經很久沒經歷過這種事,沒法很快適應起來,所以在他身下掙扎,他眯著眼瞧我。


下巴忽然被人抬起。


「看看你,現在還不是討厭我嗎?」


他的指骨,硌著我下巴難受。


我拼命地搖頭。


其實我很想跟他說不是這樣的,我沒把他當我的狗,我也不討厭他。


可我張了張口,溢出嗓子裡的隻剩嗚咽。


該死的是,躁狂症這時候又一點點消磨我的情緒。


我不想讓他看見我的狼狽樣。


可他喊我的名字,一字一頓,像是在慢慢咬著念一樣。


「當初是你先拋棄我的,當初是你說分手的。」


「你在這委屈什麼?」


「……」


掉下來的眼淚被他胡亂地抹掉,他的動作算不上輕柔,甚至粗暴。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一直盯著他身後那盞暖光的落地燈看。


思緒,又偏偏不止地落進那團記憶的漩渦裡。


……


和俞陽在一起後,

好像聽見最大的流語,就是:


醫學院那個俞陽怎麼看上我的。


我交不上什麼朋友,和舍友也不太熟,一方面因為我這人本就孤僻慣了,另一方面還拜一個人所賜。


我的妹妹,安子樂。


不是親妹妹,因為我是被領養的。


早年養母在醫院裡診斷出不能生育,於是在孤兒院抱回了我。


起初他們對我很好,直到某天養母興高採烈地自醫院回來。


我那時不懂她為什麼這麼高興,她說她懷上孩子了。


後來,妹妹出生,我的一切都被搶走了。


安子樂是親生的,父母當然對她會比我要好很多。


又因為是夢寐以求的孩子,養父母給了她數不清的溺愛。


於是,我就一直被安子樂踩在頭上。


她看不起我,嫉妒我,做錯事總是把禍往我身上推,號召著她的朋友去孤立我。


我本就是……不太開朗的性格,而她卻被人說成暖洋洋的小太陽。


可她私底下曾千百遍地說過讓我去死。


……


躁狂症的病因是查不清的,

為此,我高三的時候還花過養父母不少錢去醫院治病。


上了大學後,他們就更不想管我了。


我的妹妹,總是在學校的各種論壇上編造些關於我的言論,說我是瘋子,說我精神不正常。


我不懂她哪來的毅力持續抹黑我,問她的時候她語氣活潑而頑皮:


「我闲得無聊唄~姐,你別想過得好。」


「……」


後來,就讓她知道我和俞陽在一起了。


她當然大發雷霆,想不通俞陽是怎麼看上我的,不停地跟我打電話,要我和俞陽分手。


……我當然不會管她。


可持續的語音轟炸總讓我精神衰弱,她不停地貶低著我,說我配不上俞陽,又在學校裡廣泛地散播些我高中時和小混混混在一起的假消息。


養父母家裡有點錢,任憑著她這樣為所欲為。


俞陽聽到那些風言流語了嗎?我不知道。


可我卻越來越下意識地躲著俞陽,漸漸不願意跟他一起吃飯,不給他發消息,也不再深夜騷擾他。


俞陽感覺到了,一個電話就打了過來。


「怎麼不理我?」


天知道那段日子裡,我一聽見他清散的聲線有多想哭。


我跟他說,我沒事。


他默了好一會,輕哼了聲。


「論壇裡面造謠你的事也太假了,別以為我會信。」


……


他總是這樣,拐彎抹角,又恰到好處。


所以俞陽他太好了。


我不懂我到底有什麼配得上他的,他到底有什麼好喜歡我的,這段戀情為什麼能被我們保持得這麼完美。


可那段日子,他卻真的是晃晃悠悠支撐著我的唯一稻草了。


直到養父母打電話過來。


直截了當,要我跟俞陽分手。


……我不懂,他們怎麼把手伸到已然不怎麼管的養女身上來了。


才知道,安子樂一直在家裡鬧。


養母輕輕柔柔地喊我的名字,行間裡卻不容拒絕。


「你妹妹心情特別不好,你就受點委屈,啊。」


「我和你爸呢,養你也不容易,你是不是該聽我們的話了?


「和你男友分手吧,我聽說他學醫的,家裡條件也不錯,不是你高攀得上的,放手吧。」


「我和你爸一致商量,覺得你們不合適……」


是啊,我不配,我不配。


所有人都在跟我說,我配不上俞陽。


我怕在宿舍裡哭吵到舍友,抱著腿在樓道裡,俞陽給我打了五六個電話,我吸了好久鼻子才接起。


我和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我們分手吧。」


……他默了一兩秒,回我。


「你是不是有病?」


「……」


是,俞陽就是俞陽,他肆意又張揚。


他很優秀,他有可能隻是彎腰看見野花裡的我有點好看,就把我彎腰撿了回去。


他還不知道我家裡那一堆破事,他能做什麼都是他想做的。


他甚至以為我跟他說分手,是在跟他開玩笑。


……


偶爾翻過書的時候,看見上面說,膽小鬼連幸福都會懼怕,碰到棉花都會受傷。


極度自卑的人,沒法接受太完美的東西。


原來真的,會下意識地去破壞自己,自己讓自己有所解脫和缺陷。


俞陽不願跟我分手,於是我就做了我人生裡大概做過最後悔的選擇。


我出軌了。


當著俞陽的面。


其實隻是借位和學弟接吻給他看,其實真要借了我已經後悔。


最後是學弟拉了把我的腰,唇堪堪擦過我的耳畔。


……


反正,俞陽是崩潰了。


一天發幾十條消息給我,全是他不相信,他不認為我是這樣的人,他說我告訴他我是演的他就回頭,他說沒什麼他可以拯救我。


可我還是,跟他說,我不要他了。


記得他跟我打的最後一通電話,嗓音嘶啞。


他話語裡的情緒,好濃烈啊。


於是他一說話,我就哭了。


他說,真有你的。


他說,這是你的選擇,是你不要我了,你給我記好了,是你的錯。


可大概是他喝了酒,他說著說著,鼻音就濃了。


他說求你,你回來吧。算我求你,行嗎?


……


我掛了電話。


至此。


名叫俞陽的人,再沒在我生命裡出現過。


15


腰上陌生的觸感讓我回過神來,清晰指骨的觸感逐漸往內裡探去。


我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俞陽,等……」


男人面上什麼表情也沒有,漆黑的眼眸緊盯著我看。


「膽子真大啊,這時候走神。」


「……」


我忽地卸了力,不掙扎,任由他得寸進尺。


他偏偏還停住了。


「嘁,躺平了?」


我躺在沙發裡,仰頭看他。


他好看的手終於從我衣服裡拿了出來,因為做主刀醫生,他的指甲剪得光滑平整。


睡裙上頭的領口被他慢條斯理地扣好。


「你這算什麼?分點甜頭給你的小狗吃?」


男人輕勾了下我的下巴,他言語裡的涼薄讓我顫慄。


「算了吧,你的小狗覺得你……」


他終於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望我。


「惡心。」


16


快到夏天了,也有可能這是最後一波降溫,春末的雨下得格外的冷。


我坐在醫院長廊的靠椅,手摁著棉球。


狂犬打完了倒數第二針,還真和俞陽說的一樣,我再也沒在醫院看見過他。


其實,明明是鄰居,我倆也不太常見。


就算偶爾倒垃圾見到了,他冷冷一瞥,我也不敢怎麼樣。


我有些害怕。


曾經那麼好的俞陽現如今對我避之不及,我怕我再近一步,他就直接搬家離我而去了。


明明早已下定決心離開他的,可再見他,我還是控制不住地想黏著他。


我知道,這樣很不好,而這情況也隻會加深我日益繁重的焦躁。


連著的大雨天,愁緒一股腦打人心上一樣。


……我的眼前,出現了一雙高跟鞋。


我之前聽說安子樂過了十八歲生日,她一向喜歡打扮,所以成年了就穿上心心念念的高跟鞋也不奇怪。


我抬頭和她對視,也沒想到在醫院也可以遇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