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皇帝表哥也連忙上前來幫忙。


他想要伸手去握姑母的手,卻不小心碰到了我的。


我手頓時一縮,身子猛地向後退去,乖巧地低頭站了起來。


他是九五之尊,而我如此骯髒,碰到他都是一種褻瀆。


我的神情一定很狼狽。


他愣了一下,繼而臉色陰鬱地看著我。


姑母也很詫異。


她嘆了一口氣,緩緩抽回皇帝表哥握著的手,對眾人道:


「哀家累了,爾等回去吧。」


皇帝表哥想要說什麼,姑母揮了揮手。


「去吧~語兒留下來陪我即可。」


待所有人都走了以後,太後姑母語氣有些哽咽。


「若是我當初一力阻攔,你也不會被送到那吃人的地方去,一待就是半年。」


我怔住。


姑母怎知那是吃人的地方。


她抹了抹眼角。


「孩子,你受苦了。姑母對不起你爹娘,沒有照顧好你。」


我忙不迭搖頭。


「不是的姑母,不怪您,真不怪您……是語兒的錯,語兒不該惹姑母哭,

對不起……」


我不知道說什麼才能安撫好她,隻好反復道歉。


05


從太後殿中出來,天色已經不早了。


端木景晨竟然還在外頭等著。


「我送你去玉芙宮吧。」


我往後退了一步,輕輕搖頭。


「不必了,謝過殷親王。今後我住宮外。」


他愣了一下,卻沒有追問。


我也沒有過多解釋。


像這般骯髒的人,不配再住奢華的宮殿。


剛才請了太後懿旨,姑母已經同意。


宮中早已今非昔比,熟悉而陌生。


往日我住在此處,是雀躍的,以此為榮。


而今我在此處,是惶恐的,拒如猛虎。


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爹爹名下在京城有一處三進的院落。


隻是這幾年沒有收拾,但想來應該還能住。


玉芙宮的東西……不要也罷。


無論哪一樣帶在身邊,都會時刻提醒我做錯了事,得到了相應的懲罰。


唯獨脫離了這一切,我才能得到安寧,心靈才得以救贖。


「那我送你出宮吧。


這一次我沒再拒絕。


我不知道他是同情,亦或是嘲笑。


無論哪一個,我都無心理會。


從那吃人的莊子出來。


便再無人時刻盯著我,鞭打我,要我不停地做活兒。


再不用餓肚子,吃老鼠吃蛇挖樹根吃樹葉。


再無人死死關著我,不準我離開莊子半步。


再無人把我打得半死,不管不顧。


也再無人拿我出氣,摁著頭浸水,綁縛手腳倒掛樹上,用彈弓追逐著打我找樂子,或者踹我下糞坑。


更無人半夜裡踹開我的房門,脫了我的衣服,為所欲為。


我已經松了一大口氣。


06


幾年未回,辛府早已破敗不堪,一如我般。


牌匾隻剩下一邊掛著,窗戶支離破碎。牆壁斑駁,院子裡更是雜草叢生。


我苦笑。


為過去的無知的我感到悲哀。


明明自己有府邸,卻厚著臉皮住到皇宮。


所有人都瞧不起我寄人籬下,我卻毫無所覺。


辛府,是太後娘家兄長的府邸。


竟破敗至此。


呵呵~


原來我早已透支辛家在姑母和表哥那邊的人情,卻還囂張跋扈懵懂無知地惹人嫌而不自知。


就連此刻正在清掃院子的人,也是端木景晨安排的。


他走後,我呆呆坐在石凳上,看著邊上那個狗洞。


幼時,端木嘉瑞總是來看我。


皇宮糕點樣式多還美味,他便樣樣給我打包帶來。


後來做了太子,他來得少了。


爹娘說,太子哥哥不可隨意出宮,否則會有危險。


我懂。


可他不聽勸,依然偷偷換裝,懷揣芙蓉糕從狗洞裡爬進來。


我十歲生辰那年,京中鬧刺客。


彼時還是皇後的姑母不讓他出府找我。


他卻瞞著所有人悄悄出來。


我並未見著他,隻下意識覺得他興許來過。


我在狗洞裡看到他的玉佩。


於是小跑著把玉佩送到爹爹書房。


爹爹大驚,立馬讓人把我送回了娘親院子,叮囑幾句。


他則馬不停蹄帶人趕去皇宮。


爹爹回來後,臉色甚是難看。


我偷偷聽到他和娘親說,

太子哥哥被人擄走。


找回來的時候是昏迷的,肩膀處中了一箭,嗓子也不能說話。


將養了許久才好全。


自那後,太子哥哥再未到過府中。


但有時候會把我召去宮中陪伴。


又過了一年,沃西國侵犯邊境。


爹爹被派去迎戰,馬革裹屍回來。


娘親悲痛欲絕,誘發了心疾,追隨爹爹而去。


皇上姑父又點了彼時才十七歲的殷親王上陣。


殷親王曾是太上皇欽點的神童,自幼天賦異稟。


隻可惜,京中似乎在傳天妒殷親王。


萬事皆好,卻不能人道。


可這,並不影響他上陣殺敵。


殷親王上陣後所向披靡,短短十日便讓沃西國損失近二十萬大軍,敗退近百裡。


嚇得沃西國再不敢犯。


皇上姑父由於積累成疾,很快便撒手人寰。


太子哥哥繼位,姑母做了太後。


這些事情如此遙遠,仿若過了千年。


我簡單收拾一番後,沉沉睡去。


這是半年來,我睡的第一個好覺。


若是忽略突然驚醒,

以及噩夢連連外,便更好。


07


次日一早,宮中傳來消息,太後姑母不行了。


昨日從宮中出來,我孤身一人,什麼也沒帶。


端木景晨留下來伺候我的丫鬟碧兒跟隨我進宮。


宮門口停著一輛奢華的馬車。


細看之下,上面打著丞相府的標志。


我下意識打了個冷噤。


丞相嫡女,薛婉言!


「小姐?」


碧兒見狀,擔憂地扶著我。


馬車上下來一名麗人。


柔嫩白皙的肌膚吹彈可破,尖尖的下巴小巧精致,一雙傳神動人的美目顧盼生輝,猶如月裡嫦娥,我見猶憐。


明明是極美的一個人。


可那心腸,卻比有毒的蛇蠍還有過之無不及。


我忘不了我是因何而去的莊子。


那日皇帝表哥生辰,我親手送給他一本畫冊。


皇帝表哥志向高遠,卻隻能坐於朝堂。


我便從翻找各處的地志,整理出來,配合相關圖畫,整理成圖志。


我想,他一定會喜歡我親手制作的這份禮物。


為此還迫不及待讓他當眾打開。


可太監拿出來的,卻是一本活脫脫的春宮圖。


皇帝表哥臉色大變。


而我當場被太後訓斥不知廉恥。


丞相嫡女薛婉言更是上趕著說我粗鄙無知,毫無分寸。


又說我不識人間疾苦,隻想著風花雪月。


親口建議太後將我送到京郊莊子,去體驗人生疾苦。


皇帝表哥當時臉色也異常難看,想也不想便擬旨。


剛去莊子的那會兒。


總管先是把我關在暗無天日的木屋,門窗封死,連洞口都沒有留下。


整整三日。


我未入一口米水,餓暈了醒來,醒來又餓暈。


再次轉醒,聽到門口似乎有人在說話。


我無力地爬到門邊,剛想求救。


便聽到一個甜美的嗓音,正說著足以令我恨不能喝其血,啖其肉的話。


「一介孤女,又是棄子,還敢妄想成為貴人。你知曉該如何做吧。」


是薛婉言!


總管諂媚地說:


「小姐放心,我已經照小姐的吩咐,足足餓了她三日,如今還在暈著呢。

不過……」


他搓了搓手,垂涎道:「要是再餓下去,她估計活不過明日了,小姐……」


「活不過明日?呵呵~那豈不是太便宜她了。既然她已經渾身乏力,你……便看著辦吧,隻要不把人給我輕易弄死了,怎麼都行。」


雖看不到門外的兩人,但能想象得到薛婉言的神情。


聽她話裡的意思,是萬萬不會輕易放過我。


果然,清淺的腳步聲離去之後,一個重重的腳步聲在門邊響起。


總管打開了門,又關上。


我無力地往後退著,眼神充滿了驚恐和不安,猶如一隻困在籠子裡的小鹿。


「不要……你放過我,我一定報答你!我是太後的侄女,當今皇上的表妹……」


總管邪邪笑著,邊脫衣裳邊往我靠近。


「太後的侄女?皇上的表妹?我呸!」


「誰不知道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以為你為什麼會到此處,不正是他們示意的!還想逃出生天,想得美!」


一把朝我撲過來。


無論我如何許諾和掙扎,皆無濟於事。


那一晚,他興奮地撕扯著我的衣裳,在我身上盡情馳騁。


那是一種怎樣的絕望。


仿佛置身懸崖峭壁,前方是懸崖,而我背靠峭壁。


我上不去,也不能往前邁。


周身被無盡的絕望環繞。


他身上的惡臭充斥鼻尖。


三日滴水未進,我卻連幹嘔都無力。


我流幹了淚水,醒了暈,暈了醒,生不如死。


待我再次醒來,渾身酸痛乏力。


總管已經離去。


旁邊多了一碗水,和一個黑不溜秋的馍馍。


我強忍著吃下去的衝動。


把碗打破,用盡所有的力氣在手腕上毫不猶豫地割下去。


看著腥紅溫熱的血液流淌,我終於松了一口氣,祈禱自己盡快解脫。


可惜天不遂人願。


我被強制救了回來。


下人給我喂了些米粥,在木屋躺了幾日,我竟然沒死。


出了這檔事兒後,總管倒也不敢太過放肆了。


我要是真把命丟在這裡,萬一太後娘娘或者皇帝表哥問起來,

他無法交代。


可我傷一好,他又放下心來。


讓人監督我整日挑水挑糞,髒活累活難幹的活兒,都交給我。


莊子裡幹活的人,都慣會見風使舵。


所有人都不待見我,人人都可以對我頤氣指使。


一個幹不好,便動輒打罵不已。


更令我絕望的是,薛婉言來一次,我便差點兒死一次。


她來了三回,我也差點兒踏進鬼門關三回。


偏又把我救活,生不如死。


一想到這一切都是薛婉言造成的,我便恨之入骨。


我垂眸,死死的壓著自己,才能堪堪忍住不對她動手。


她,不能輕易就這般死了。


碧兒見我顫抖得越發厲害,忙擋在我身前。


「奴婢見過薛小姐。」


薛婉言瞥了她一眼,淡聲道:「退下。」


08


碧兒不退。


薛婉言臉色冷了下來。


我輕輕把碧兒拉到一旁,抬眸看著她。


從第二回到莊子開始,薛婉言就不再遮掩。


而是明目張膽的下令總管好好招待我。


我曾經不明白自己哪兒得罪她。


可她回回來,都會指責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配不上我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表哥。


是個傻子也猜得出來,她是因為端木嘉瑞而針對我。


一如此刻。


她嘴角噙著笑,軟糯甜美的每個字,組合在一起卻成了一把陰毒無比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