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春日裡可以種蔬菜,但沒有那麼緊張了。


  粟和麥的耕種時間有重疊的幾個月,隻能擇其一。方城到底種什麼,葉碎金主意很堅定,還是種粟米。


  因粟米是軍糧幹餅最主要的成分。


  粟米保存得當,能放九年不腐不霉。遠長於其他糧食保存的時間。


  唐州本就以粟米高產而出名。


  楊先生親自看著第一批人安排停當,所有的接收流程都捋順了,才把這邊的事交給了其他人,快馬趕回了葉家堡。


  他好久沒有這種忙碌卻興奮的感覺了,走起路來都生風。


  一回到葉家堡抓個人就問:“堡主呢?”


  葉碎金在軍營。


  第一批軍營是巡視鄧州時抓回來的作亂流民蓋的。


  待一車車新兵拉過來,先啟鍋吃飯。雖是隻是摻了麥麸的粗糧餅和放了一點肉末、骨頭的菜湯,但管飽。


  對於日常吃不飽的男人們來說,管飽就已經像是進了天堂似的。


  狼吞虎咽,好久沒吃過這麼飽了。


  待吃飽,分了編制和營房。


  營房不是正經房子,是向下挖的地窩子。但懂行的人看了便知道:“能過冬。”


  過冬這件事,隨著天氣日漸涼爽,越來越沉重地壓在眾人心頭。


  新兵入伍講了規矩分了編制,十人一間營房,正好為一火,火長讓他們自己選。


  大多數人都是跟著親戚、同鄉、鄰居一起的,熟人在一起很容易就推選出火長來。


  待各火認明本火人員、營房,手裡就被塞了幹活的工具——去蓋新營房去。


  地窩子工藝簡單,主要是體力活,人多幹得就快。人越多就蓋得越快。


  一時間營地上熱火朝天,不怕後來的沒地方住。


  葉碎金騎在馬上,高高地,遙望著一大片已經成規模的營房。


  男人們都打著赤膊,淌著汗。隻要給吃飽飯,都舍得出力氣幹活。


  每一批人的任務有額度,

隻要完成自己的額度即可。待下一批人來的時候,上一批人已經給他們蓋好了新營房,開始了訓練。則下批人再給下下批人繼續蓋營房。


  如此,不必動用葉家堡現有的人丁。


  葉家堡本就靠屯田養兵,自家的人丁先完成自家的農事。葉碎金攻下方城都不敢多耽誤,速戰速決就是為了不誤農時。


  “楊先生回來了?”葉碎金聽到稟報,立刻快馬回到堡裡。


  楊先生已經在書房等她,正在讀那份由馬錦回代書的奏表。


  “好字。”他贊道。


  方城和葉家堡每日都有快馬互通訊息,兩邊人各自都知道對方那裡的進度。


  這件事楊先生已經知道,葉碎金不必贅述,隻交待了自己的安排:“先生和四叔去,我給你們一旅人。”


  一火十人,一隊五火,兩隊一旅,便是一百人。


  楊先生問:“可耽誤農事?”


  “不耽誤。”葉四叔管著庶務,對這些事比葉碎金還清楚,

“今年僱的短工多,還便宜。人力盡夠。”


  何況還有葉碎金之前抓回來的那些,純純都是不要花錢的勞動力。


  楊先生又問:“三縣的稅可收上來了?”


  葉碎金道:“內鄉十分乖巧,最快上繳過來,賬抹平了。穰縣有點磨嘰,但大數不差,小數在補了。不是問題。”


  “南陽那邊三哥開了殺戒,永皙,哦,就是忠遠堂的六郎,正在清算。給過來的消息,應該是能比三年的量更多。吃進去的都叫他們吐出來了。”


  南陽的縣衙葉三郎用血洗過一遍,現在幹幹淨淨,辦起事來格外地上下通暢了。


  “年輕人了不得。”楊先生贊嘆,又道,“三郎變化真大。”


  這是他的切身感受。


  方城定下來之後他才被接過去,已經能鮮明地感受到葉家年輕郎君們的變化。其中葉三郎尤其打眼,仿佛淬過火真金初現的樣子。


  但葉四叔拿不準楊先生這句“變化真大”是好是壞。


  作為父親他當然也能感受到兒子身上的變化,這種變化其實令他感到有些忐忑。當父親們對兒子們失去掌控力的時候,難免都會感到忐忑。


  葉碎金卻道:“當然,是我三兄呀。”


  她的聲音中飽含了驕傲。


  眼前這點變化算什麼呢,才不過是剛剛開始,小荷初露頭角,刀鋒才顯崢嶸罷了。


  鄧州葉三郎,葉家軍左翼將軍。


  葉碎金本家唯一的兄長。


  不管形勢多難,她的三兄從未膽怯過、畏縮過。他一直在她背後默默地支持她,包容她。無論她作出什麼樣的決定,她戰旗所指,他都一往直前。


  什麼樣的血戰他都趟過來了,左膀右臂不外如此。


  他死訊傳來的時候,葉碎金感覺心都碎了。


  仿佛利刃自肩頭斜削,半邊身子被生生削沒。


  葉碎金話音中堅定自信的驕傲奇異地撫平了葉四叔的忐忑。


  “別老誇他,回頭誇得他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他高興地嘖道,問,“那我和楊先生去了京城,找誰啊?”


  “不用找,若能進城,直奔皇宮去。若在城門被攔,就直接報名號,說明白了是來給天子送賀禮的。新帝如今最需要這個。”


  “皇帝那邊,四叔出面。”


  “皇帝的女婿叫作方碩,楊先生去走動。方碩夫妻名聲很好,收錢就辦事,不講虛的。”


  葉四叔“噗”地笑出來:“這叫名聲好?”


  “四叔別笑。”葉碎金道,“你要遇到收你錢還不給辦成事的,便知道方碩這人有多好。”


  “那倒是。拿錢不辦事,是什麼王八羔羔。”葉四叔得承認。


  葉碎金拿了禮單給他們二人過目。


  葉四叔“嘶”了一聲:“這麼多?”


  顯然是心疼了。


  “四叔就當它是,買平安的錢。”葉碎金微笑道,“四叔沒去過京城,你去京城走一趟,便曉得這錢花得不虧。”


  總窩在鄧州,

窩在葉家堡,難免夜郎自大。


  葉碎金安排葉四叔去,也是為了讓他開闊一下眼界。人的眼界開闊了,思維模式都會變得不一樣。


  “四叔不必心疼,別忘了,這一把,咱可在方城發了筆財。”


  提起運回來的財物,葉四叔又忍不住咧開了嘴。


  打方城之前他隻想著要花人力、財力,他沒想到居然還能大賺一筆。忽然就對送給皇帝的禮,就沒那麼心疼了:“中,都聽你的。咱們什麼時候出發?”


  葉碎金看向楊先生:“先生休息兩日?”


  楊先生笑道:“休息什麼,方城離咱們才多遠點距離,跑這點路我不至於就要歇著。隨時可動身。”


  他精神抖擻,渾身幹勁。


  葉碎金莞爾,道:“人和東西都是備齊了的,明日出發吧。”


  葉四叔道:“這麼趕啊?”


  農忙之時不盯著點,他總是有些不放心。


  葉碎金看了他一眼。


  她的四叔其實野心並不大。

他最大的野心就是葉家堡,就是把葉家堡傳承下去。


  他是一個非常典型忠實於祖業,適合守成的男人。同時因為葉家本家他這一代在葉碎金父親去世後就以他為長了,所以他對葉家堡的責任感強於其他任何人。


  當年,他與她爭葉家堡,也是出於這種大家長心態。


  所以後來眼見著葉家軍被一點點地消耗,子弟一個個倒下,他抓著葉碎金的手,死不瞑目。


  那一世,他臨死前是不是在想,如果當年把葉家堡交給他就好了?


  如果交給他,他一定會帶著族人們好好地窩在鄧州守好葉家堡當土財主。


  才不會上趙景文這條逐鹿中原的賊船。


  葉碎金壓下情緒。


  “早去好辦事,早去早省錢。”


  “趕早,人家還稀罕咱們。去晚了,人家穩穩當當了,就不稀罕咱們了,花的錢還得更多。”


  “四叔,辦事得趕趟兒。”


  “有道理。”葉四叔站起來,

“我去準備。”


  他離開書房,匆匆而去。


  他生得厚壯,背後看過去,肩膀寬寬的。


  葉碎金望著他的背影微笑。


  一轉頭,楊先生正望著她捋須微笑。


  楊先生比誰都精。


  但他不問她怎麼忽然知道了這麼多京城的細情。


  他也不問她對她的叔父怎麼就忽然放下了心結。


  隻要她朝著好的方向走,什麼促使她邁開了腳步,楊先生覺得不重要。


  賓主二人在陽光裡對視片刻,俱都一笑,心照不宣。


第30章 敕封


  七月的天氣很好,可是穰縣縣令孫向學的心情並不好,他長長嘆了口氣。


  補繳的三年糧稅總算是湊齊了。


  一想到自己吐出來多少,隻覺得心口都痛。


  偏葉家堡派來的人,名義上是護衛他的安全,實際上是監視他的舉動。


  葉家堡的葉碎金明明隻是一個年輕女人,不知怎地卻深暗官場之道,早早地便警告了他們,

“不得為此再搜刮百姓,誰吞掉的,誰吐出來”。


  還有,“不肯吐出來的,削了腦袋,直接從肚子裡掏好了”。


  聽說南陽那邊的人不曉得厲害,見過去的葉三郎和新縣令都是毛頭小子,便弄些手段作鬼。


  哪知道那葉三郎根本不與他們玩這一套,直接掀桌子,一察覺不對就開了殺戒。


  這行事的風格與他那從妹葉碎金真是一模一樣的。


  一個縣的建制,本來也就那麼幾個人。縣丞、縣尉都殺了。關鍵人物一死,剩下的立刻就老實了。


  南陽的稅居然補得比他這邊還快。


  嚇得他穰縣的縣丞、縣尉都勸他不要磨嘰,該補補,該吐吐。


  唉。


  孫縣令仰天長嘆。


  孫縣令唏噓不止的時候,葉四叔已經到了京城,他仰著脖子看著京城的圍牆,整個人傻住了。


  他是想過,京城的城牆必定是要比各縣縣城的城牆要高許多的,但他沒想到會高這麼多,

會大這麼多。


  他可是出過遠門的人,他去過河東道,見識過平原府,都沒有這麼雄偉的城牆。


  葉四叔是真的被震撼到了。


  他現在終於明白了葉碎金的意思。


  他得親眼看看,才能收起夜郎自大的心態,才能明白區區葉家堡還真的很弱小。


  “葉老爺。”著甲的偏將喚他,“莫耽誤了,快些進城吧。”


  鄧州離京城真的不算遠,但這一路不太平。他和楊先生帶著一百兵丁,路上還屢屢遇到事端。


  當他們遇到第一支看起來正規的軍隊時,楊先生率先報出了來歷和目的。出乎葉四叔意料,對方聽了他們的來意,竟對他們十分優待,那位將軍還分了一隊人,讓一個偏將護送他們入京。


  “討個喜。”他笑道,“天下歸心,陛下必定高興的。”


  全被葉碎金說中了。


  因此,那偏將雖然是用一種看土包子的目光看他們,但還是順利地把他們護送到京城來了。


  他的上司跟他講得明白——這是個好差事,必能得賞的。


  進了京城的待遇也很好,兵丁留在了城外,葉四叔和楊先生及一些從人被安排在了官驛裡,管吃管喝。


  奏表有人來收走了,給皇帝的禮物也收走了。


  葉四叔就老老實實地待著,楊先生則是從對方一離開,就開始走動了,直到晚上才回來。


  “沒見到驸馬,驸馬這會兒不在京城。”他說,“但見到公主了,公主把禮收了。”


  葉四叔不踏實:“公主能行嗎?”


  楊先生笑道:“比驸馬還更行呢。”


  晉帝愛重驸馬,是因為愛重這個原配生的長女,愛屋及烏。公主才是那個“屋”。


  葉四叔忐忑地等了兩日,獲得了晉帝的召見。


  說實話,見皇帝比他想的要簡單很多,沒有那麼多繁文缛節。


  這顯然是因為新朝初立,太多的事等著處理,晉帝還沒有騰出手來搞這些東西。


  葉四叔給晉帝磕頭的時候,腦子裡不期然地想起了葉碎金的話:待皇帝騰出手來,就要爆錘周邊這些不俯首稱臣的刺頭了。


  看來真的是這樣。


  他們來得還算早,看得出來皇帝也是高興的。


  晉帝年紀比他還大些,頭發胡須都有些花白了,武人出身,看著挺威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