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侯爺為何一直看著妾?」
「年前見你時,還是個小姑娘,現在一下子長大了,個子是不是也高了不少?」
「是!衣裳穿小了,袖子短了半截呢。」我將茶遞給他,他微微頷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我應是。
他喝了口茶,又隨手拿起我桌上擺著的《青山論》,這是本朝大儒寫的一本國事策論。
我故意放在桌上的。
「下午時,你是如何想到那個劉先生是受人指使,另有所謀的?」薛然隨意翻著書,問得也很隨意。
我如實和他說了,並不打算藏拙。
薛然這個人絕非是個好夫君,但從我打聽到的事情裡看,他是個極好的主子。
他手下有兩個幕僚,一個是後院的小廝,很聰明,還有一個是他出公差時,結交的一位私塾先生。
如今這兩人都在侯府,以幕僚禮待。
「你的意思是,你聽到鞭炮炸傷皇子後,
便將兩件事聯系在一起了?」薛然很驚訝。「也不是立刻,隻是聽回稟,說這位書生,顛來倒去隻說侯爺收禮時,我便覺得奇怪。」
其實,還有過年裡侯府那麼高調收禮的事,太扎眼了。但這話我沒說。
薛然示意我坐,「那你說說看,我下午在宮裡,遇見了什麼,又聽到了什麼?」
我看著他,「若妾說了,侯爺不會說妾牝雞司晨吧?」
薛然笑了起來,刮了我的鼻子。
「在你眼中我是這般沒氣量的人?」
我搖頭,他還真不是。
「妾猜測,侯爺下午遣了很多人出去找神醫,祛疤的藥膏之類的……」
我頓了頓接著想,「貴妃娘娘約莫還去坤寧宮請罪了,兩位殿下也被她揍了一頓。
但皇後娘娘沒怪責,聖上也輕拿輕放了,估計殿中氣氛還不錯,說不定還討論了晚上吃什麼……」
薛然含笑望著我。
我問他,「妾說錯了?」
薛然搖頭,「沒錯。張閣老說他晚上吃炊餅,
因為他夫人省親今日回來,他能吃到家鄉的炊餅了。」房間裡很安靜,跳動的燭光下,薛然的目光中透著審視和欣賞。
我一直微笑著,看上去很乖巧輕松,但實際手心中都是汗。
這是我所求的,想站著做個人,不是庶女也非妾,是憑本事站在這天地間。
可能荒唐甚至異想天開。
但我想試試。
就算錯了也沒什麼。
以色侍人,再生一男半女,我也可以。
薛然忽然問我,「你都猜對了,那你說說看,我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9.
我沒回他,因為還不是時候。
薛然露出恍然的表情,又坐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蓮兒一臉古怪,「侯爺為什麼沒有留下來?」
「他哪有心思,別人的刀都架在他脖子上了。」
再好色的男人,死的時候也不可能隻惦記著美色吧。
第二日我去給薛大夫人請安,她情緒不高地靠著。
「你昨兒立了功,侯爺說讓我好好嘉賞,你要什麼?
」我自是客氣了一番,最後輕飄飄地說想吃姨娘包的餃子。
大夫人微微點頭,「你果然是不一樣的。」
她指派伺候他的婆子,接我姨娘過來給我包餃子。
我感動不已,給她行了大禮。
「不必客氣,往後缺什麼,就跟段媽媽說。」
我應是。
大夫人便興致缺缺地喝著茶,她好像對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致似的。
上次我發現,她看薛然的目光也是毫無波瀾。
是因為太失望了嗎?
聽說她在娘家時性子也是很活潑。
我暗暗嘆了口氣。
「我昨兒還想蘇姨娘去做什麼呢,沒想到是去立功的……」徐姨娘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沒想到你年紀不大,懂得倒是挺多的。」
「不敢,我也是胡亂說了幾句,還是王管事處理得好。」
徐姨娘理了理頭發,「不說了,我回去補覺,昨兒晚上伺候侯爺沒睡好。」
她提著裙子走了。
我看了一眼大夫人,她依舊沒什麼表情。
下午姨娘來了,
看到我她松了口氣,「長高了不少,氣色也比在家好。」「頓頓有菜有肉,比在家不知好多少。」我笑著道。
蘇府伙食自然不差,但那都是主子的飯菜,和我們沒什麼關系。
能吃飽已是對我們最大的恩賜。
姨娘和我說了不少家裡的事,一直到晚上才走,她離開的時候,大夫人讓管事媽媽送她,還給她帶了不少禮。
這禮是什麼不重要,但大夫人抬舉姨娘,就是給我做臉面。
日子過得安靜又自在,轉眼入了二月,薛然更忙了,回家後就住在書房,有時候連家也不回。
二月初八那日,五姐來看我,半年沒見她胖了不少,皮膚白皙水嫩,比在家裡時還要漂亮。
「看來五姐夫待你不錯。」
「好不好不重要,他什麼都聽我的就行,薪俸發了就全部交給我,裡裡外外都是我做主。」
五姐夫官拜五品,她現在是正經夫人。
「這不正是你所求所想的,你心想事成了。」
五姐點頭,
又擔憂地看著我,「你怎麼樣?圓房了沒有?」我搖頭,「侯爺沒興趣我就裝傻,反正我還沒及笄呢。」
「是不著急,而且以你的聰明,她們都不是你對手。」五姐低聲道,「前些日子我聽說,齊王妃和齊王吵架回娘家了。」
「怎麼吵架的?兩個人不是鹣鲽情深嗎?」
按理,我不能盼著人家夫妻吵架,可是,我四姐是側妃,她所求不過是一兒半女,我希望她能如願。
「什麼狗屁情深,男人就要拿捏,捏住他命門了,夫妻才能長久。」
我哈哈大笑,五姐又道:「三姐要是生個皇子就好了。」
「我不這麼認為,她生個公主才好,不爭不搶一輩子安穩。」
五姐想了想沒反對,又高高興興告訴我她有孕了,剛懷上兩個月。
我高興不已,她一走我就趕緊選了軟乎的布料出來,給她孩子做小衣裳。
正裁著,蔡姨娘忽然來找我,表情很古怪,「你可知道,二皇子生病了。
」我一怔,「什麼病?」
「不知道,反正是急症。昨晚侯爺在我房裡被喊走的。」蔡姨娘若有所思地道,「你說,這麼鬧下去,侯爺會被牽連上吧?」
我不解地看著她。
「若是充軍,會被發配去哪裡?」
我哭笑不得。
「我是西北隆昌人,算了算了,我隨口說說。」她道。
10.
薛然三天沒回來,第四天回來的時候已是晚上,他似是原想去蔡姨娘院子裡,但我正好出來散步,在小徑上遇到了。
「既是遇到你,便去你那邊喝杯茶吧。」
薛然清瘦了不少,和我第一次看到他時的感覺不一樣了。
那時候他意氣風發,這會兒頹喪了些許。
「侯爺請。」
薛然在我房裡喝茶,蓮兒給他上了點心,他沒動,吩咐蓮兒去給他煮碗面。
「侯爺沒用晚膳嗎?」
「嗯,沒心思吃。」他靠在椅子上,我便走到他身後,給他輕輕揉著太陽穴。
他問我,「以清兒的聰明,
你覺得眼下是什麼狀況,我又該怎麼應對?」我直接道,「妾身覺得,這天氣乍暖還寒,侯爺雖身體健壯可頭疼腦熱也是正常的。」
薛然本半眯著眼睛享受,聽著忽然睜開眼審視地看著我。
我道,「嘉招欲復杯中渌,麗唱仍添錦上花。」
博陽侯府已是好到極致了,再好,薛然便隻能做正經國舅了。
退下來冷一冷是最明智的。
「你確實聰明,」他又閉上了眼睛,疲憊地道,「可朝中事波雲詭譎,瞬息萬變,我若退了,二位殿下誰又能護呢。」
這是薛然第一次和我正經討論,在這之前他隻是問。
「侯爺,妾其實很好奇。」
他道,「你說。」
「太子被炸傷一事,您深查了嗎?」
薛然又頓了頓,恰好蓮兒端面條進來,他坐正了開始吃面條,我便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
面吃了一半,他忽然道,「沒有。那日都是孩子,伺候的內侍也都是幾位殿下身邊人。
」太子不可能用這種自損的方式陷害二皇子。
二皇子也不可能這麼明目張膽地去害太子。
可事實已經存在,總有原因的。
歸於意外,讓二皇子白擔了魯莽的名聲,受人嫌棄甚至猜疑,薛然又不甘心。
「那就跳開看,不是皇子鬥爭,也不是二皇子魯莽傷了兄長,那就是別人害他們。」
薛然吃面條的動作一頓,又垂下眉眼,「此事不必再提,沒有證據的事。」
「要提。」我道。
薛然不解地看著我,我道,「侯爺您不想退下來做個闲散人,可又想讓太子和皇後放心,那就隻能換個方向。」
「什麼方向?」他問得有點急切。
「給二皇子和太子找一個共同的敵人。所以,這件事要認真查,深入查。」
同盟時,最能生出情誼。
同氣連枝,同仇敵愾。
薛然的手一抖,面條掉進碗裡,他許久都沒有說話,定定地看著我,「你的意思是……」
我點頭。
奪嫡還早,
聖上正值壯年身體好,後宮妃嫔每年都有新人進,以後皇子隻會多不會少。誰知道將來什麼光景。
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勢力,隻要不倒,就有機會。
看誰堅持到最後。
11.
薛然依舊沒有留在我房中。
但第二日,薛然讓大夫人送了不少賞賜來,晚上薛然又特意讓王管事給我拿了聖上賞他的新茶。
薛然自己都沒留,都拿來給我了。
一時,後院都知道了,我得了貢茶。
茶不重要,重要的是唯一。
薛老夫人又喊我過去敲打了我一番,諸如我休要輕浮之類的話,我都應了,出來時,又遇到了柳姨娘,她笑盈盈道。
「明兒徐姨娘生辰,我們四個人聚聚,坐著一起說說話?」
「好啊,那我準備生辰禮。」
柳姨娘笑著走了。
第二日我備好了生辰禮去了徐姨娘的院子裡,她擺了酒席,三歲的靜哥兒奶聲奶氣地和我們打了招呼。
頭回見面,我也給了孩子見面禮。
徐姨娘看了一眼銀鎖,
顯然沒看上,但好在沒當場說難聽的話。我心道,能送銀鎖我已是闊綽了,不然我隻當不知道,什麼都不送。
「都坐吧,今兒我們姐妹也喝幾杯,一年裡,難得聚在一起。」
徐姨娘的祝酒詞,說得很有派頭,像當家主母。
諸如早日為侯爺開枝散葉之類的話,柳姨娘始終笑盈盈的,蔡姨娘臉色冰冷,我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朝我露出個放心的表情。
喝了一輪酒,薛然來了。
徐姨娘高興不已,迎了出去,「夫君特地回來的嗎?是小生辰,你不必特意跑一趟。」
薛然一怔,但隨即含笑道,「一年就一次,過兩日我再給你補過。」
徐姨娘很高興,滿眼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