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們都瞪他。


他討饒,然後興衝衝地拿出手機給我們看照片。


「老婆、茵茵,看看這套房子怎樣?我選了幾個月了,終於看中了這套,不容易啊。」


姑父早就說買房了,但一直選到了現在。


「好看耶,雖然是二手,不過很新,裝修也好。」翠姑眼睛發光。


我也喜歡,因為我看見裡面有很漂亮的嬰兒房,還有吊籃。


「等弟弟或妹妹出生了,可以睡這裡。」我指著嬰兒房,又看看翠姑的肚子。


她的肚子已經有點兒高了。


「那就這套了,明天就去買!」姑父錢多底氣足,大手一揮就決定了。


翌日我們就去買了,我有新家了。


有了新家就要辦酒席,翠姑想在家裡辦,省點兒錢。


姑父眼一瞪:「在家裡辦個錘子,你來收拾垃圾啊?直接去酒店,我非得在酒店辦不可!」


翠姑白了他一眼,知道他想裝,便由著他了。


邀請發出去後,親戚們紛紛地響應,一定赴宴。


我在前一晚買了新衣服,

翠姑給我買的。


她帶我試了很久,一件件地搭配,我都試累了。


「茵茵穿什麼都好看,就這套吧。」翠姑最後也選累了,哭笑不得。


她貪心呢,覺得下一套肯定更好看。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覺得這件粉色的毛絨外套特別酷,我的黑色鞋子也特別酷,我的馬尾也特別酷。


是的,我現在好酷呀。


21


喬遷酒宴開始了。


姑父意氣風發、榮光滿面,他在門口迎接每一個親朋好友,每個人都恭維著他。


翠姑穿著昂貴的大衣,擋住懷孕的肚子,含笑地招呼著客人。


我跟著她,向客人們問好。


「茵茵真漂亮啊,這養得太好了!」


「這才幾年啊,果然女兒是靠富養出來的。」


「文翠有福了,這女兒多好。」


每個人都在誇我,這讓我微微地愣了一下神。


我記得,當初他們都是誇喬喬的。


喬喬,我的妹妹,她是最好看的。


我笑著向大家道謝。


翠姑招呼了客人,

拉我去門口找姑父。


「老公,還有誰沒來嗎?」翠姑詢問。


「除了你哥,都來齊了。」姑父撇了一下嘴。


翠姑無言,不知道在想什麼。


而這時,爸媽來了,哥哥也來了。


哥哥瘦了,理了短發,戴著眼鏡,著裝也得體了。


他變化很大。


爸媽精神也好了一些,沒有之前那麼頹廢了,或許五十萬幫了他們很大的忙。


喬喬由媽媽背著,她伸出腦袋,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看我們。


我跟她對視,她好奇地看我,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兩歲了,會說一些話了。


我覺得她還是那麼漂亮,白粉粉的,隻是,我也很漂亮,我也白粉粉的。


「哥,來啦?」翠姑上前迎接,不甚熱情,保持著基本的禮貌。


我爸笑了一下:「來了。」


我媽一眼盯上我,喉頭動了動:「她是茵茵?」


「是啊,不認得了?」姑父言語中都是嘲諷。


我媽抿抿嘴,「哼」了一聲,將喬喬抱起親了親:「認得認得,

女兒嘛,我的乖女兒。」


她用力地親喬喬。


我爸「咳」了一聲,拉過我哥,臉上有幾分自豪:「我把傳峰也帶來了,他現在可厲害了,給電視臺寫稿子呢,算是事業編了。」


「對對對,傳峰有編制了,以後不用愁嘍。還是編制好,在外面賺多少百萬都心慌,有了編制一輩子安心。」我媽嘚瑟起來。


她在諷刺姑父。


姑父冷哼,氣氛一下子微妙了。


我哥仿佛置身事外一樣,他隻看我。


末了他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看來茵茵才是福星啊,沒了她,我們家就垮了。」


「啊?你說什麼屁話?」我媽勃然大怒,仿佛被戳中了死穴。


我爸也生氣了,哥哥的話打了他的臉。


哥哥不再言語,沉默地站著。


22


宴席繼續。


姑父和翠姑不再搭理爸媽一家,去招待別人了。


氣氛很融洽,到處都喜氣洋洋的。


酒過三巡,有親戚提議去我們的新家瞧瞧,不然就白來一趟了。


姑父一口答應:「大家吃飽喝足去我家坐坐啊,喬遷之喜,多點兒人才熱鬧!」


散席後,眾多親戚紛紛地出發去我家。


我爸媽和哥哥也跟著。


「蔣軍開快遞站點賺了不少啊,都買新房了,不過估計是貸款的吧?我也去瞅瞅。」我媽故意地說這種話。


沒人搭理她。


她又拉過一個婦女嘰嘰喳喳:「我家那個大平房賣出去了,現在手裡有不少錢,我們也不想創業了,準備買個新的房子養老嘍。」


「不創業了幹嗎要賣大平房?那房子多好啊。」親戚們不解。


我媽就尷尬了,嗫嚅著說要還債嘛,買新房就買小點的得了,養老不用多大。


又沒人理她了。


終於,到了目的地。


我們一行人紛紛地走入小區。


我媽驚訝道:「這不是玫瑰苑嗎?我們之前那個大平房就在這裡。」


「對啊,巧了不是?」親戚們嘖嘖稱奇。


當初我媽買了大平房,邀請了所有親戚吃飯,除了我姑父和姑姑。


姑父和翠姑也驚奇:「這麼巧?」


然而,更巧的來了。


我們家的那套新房,就是我爸媽賣掉的那一套。


交易是通過房產中介進行的,所以雙方壓根兒沒見過面。


所有親戚都傻了眼。


我媽臉色漲紅,站在門口大罵:「蔣軍、朱文翠,你們他媽的賤東西,故意惡心人是吧!」


「狗東西,你們斷子絕孫!」


我媽罵得極其難聽,我爸也黑著臉。


姑父勃然大怒,一腳將我媽踹倒:「你再罵個試試!」


翠姑連忙制止,大聲地解釋:「我們不知道這房子是你賣掉的,你們當初喬遷沒有請我們來啊!」


「閉嘴,你個賤女人,你有錢了囂張是吧?老娘一把火燒了你們房子!讓你欺負我,讓你欺負我!」我媽失心瘋了一樣,又叫又罵。


親戚們不得不出手攔著她,但她真的瘋了,誰攔咬誰。


我哥突然出手,一把將我媽摁倒了。


我媽僵住了,在地上直喘氣。


「翠姑沒有欺負我們,

我在電視臺的工作都是她託人幫我找的,不然你以為電視臺敢用我這個偷拍女生裙底的人嗎?」我哥沉沉地開口。


我媽更僵了。


我爸也愣愣地看向翠姑。


翠姑眼睛一紅,苦澀地搖頭:「傳峰,你能改過就好了,要改過啊……」


我哥不言不語,雙眼通紅。


爸媽都安靜了。


好一會兒我媽忽地大叫:「喬喬呢?」


眾人亂了,喬喬不見了。


我拉著喬喬舉手:「在這兒。」


23


剛才人群混亂,喬喬被嚇哭了,我把她拉進屋子裡去了。


「朱茵茵,你個瘟神,不要碰喬喬!」我媽撲了過來,一把將喬喬抱住。


她的肩膀還將我撞翻了。


我頭暈目眩,爬都爬不起來。


翠姑驚慌失措地將我抱起,姑父又要去收拾我媽了。


我晃晃腦袋,清醒了。


我直直地看著媽媽,看著她憤怒的臉。


那是一張我極度恐懼的臉。


兩年過去了,依舊如夢魘一樣揮之不去。


「你個死猴子,

又黑又醜,滾開!」


「看看你什麼樣子,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玩意兒?」


「瘟神、掃把星,都是你害得我們家那麼窮!」


那每一字、每一句都在我年幼的心靈裡橫衝直撞,永不停歇。


兩歲、四歲、六歲、八歲……


究竟要多久,才會停歇呢?


於是我說:「媽媽,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媽呆了呆,皺眉盯著我。


所有親戚都安靜了,詫異地看我。


看著我這個稚嫩的孩童。


我說:「媽媽,我不是災星,我是福星。」


媽媽嗤笑:「你說什麼鬼話?你姑姑教你說的?哈哈哈笑死人。」


「是我自己想明白的。」我從翠姑的懷裡站了起來。


我走到媽媽的跟前,小小的身軀比蹲著她要高。


「媽媽,是我祝願你和爸爸越來越有錢的,是我祝願哥哥考上北大的,就在妹妹出生的那一天。」


我看向哥哥。


哥哥也看著我,胸膛起伏著,嘴唇有點兒發抖。


「哥哥,

你送我的面包不好吃,我把牙籤插在上面,許了願望,爸媽和你,都如願了。」


我把想了很久的話在此刻說了出來。


我的聲音是稚嫩的,可我積壓的情緒是凝重的。


我是福星,我不是災星。


哥哥流了淚:「我知道……我在雜物房找到了你的日記,你都寫在上面了,對不起茵茵。」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親戚們面面相覷。


爸媽臉色變幻不定。


姑父過來摸摸我的頭,將我抱了起來。


「茵茵確實是福星,你們知道嗎?我們接納她的第一天就中了五萬塊,後來我們需要錢盤下快遞站點,茵茵又幫我們中了十萬塊。」


「她每天都會祝願我錢多多,所以我們越來越發達了。對了,有茵茵的福氣在,我老婆懷了。」


姑父驕傲而興奮。


眾人紛紛地看翠姑:「阿翠懷了?怎麼不說?」


「是懷了,想著生了再說的。」翠姑脫開大衣,露出了肚子,一看就知道懷孕了。


「我們都很感謝茵茵,如果沒有她,我們仍然在出租房裡打零工。」


翠姑動情地擦擦眼角,笑了起來:「所以,為了報答茵茵,這套房子的名字是寫她的,我們是為她買的房子。」


翠姑一語驚人,這件事我都不知道。


親戚們哗然,隨後感慨萬千。


我媽不肯相信:「你們買房子給她?給這個瘟神?」


「不給她給你?茵茵就是我親生女兒,我不止要把這套房子給她,以後的家產還要分一半給她,咱大老粗隻會談錢,今後賺多少百萬千萬,都有茵茵一半!」姑父霸氣而堅定。


他當著所有親戚面說,就是要讓所有人見證他的承諾。


親戚們全都躁動起來,紛紛地叫道:「阿軍真漢子,好啊!」


爸媽臉色發白,神色頹然,久久不語。


大伙都看著他們,仿佛要看他們還能作什麼妖。


我爸丟盡臉面,再也沒法待下去了,他飛快地看我一眼,然後拉起我媽要走。


我媽抱著懵懂的喬喬,

疲倦的眼神中早已沒了瘋狂。


她在看我。


我縮進了姑父的懷抱裡,直到媽媽跟爸爸灰溜溜地走了。


24


這天的事鬧得很大,引發了親戚間的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