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開了口,嗓音艱澀:


「皇上同意了嗎?」


昭華長公主不知為何,躲閃著我的目光。


「畢竟中原慘敗,他自是不敢拒了那使者的。」


她看向我的目光裡,有淚光閃爍。


「雲兒,這是聖旨,母親不敢違抗……」


「你和慧兒,恐怕必須去一個……」


看著她痛苦的目光,我忽而明白了她一回來便召我前來的原因。


她並未召端慧前來。


她看似是將選擇權交給了我。


實際上,她已經在心中,做出了選擇。


「母親,我去。」


我毫不猶豫地開口。


開口的那刻,我心中忽然有一瞬釋然。


這樣挺好。


我不必繼續在這兒,忍著心中的愧疚。


他們也不必再因著我這個汙點,日日忍受別人的指摘。


「雲兒,北漠人一向粗獷暴戾,中原此次又是戰敗,你若是去了,恐怕,恐怕……」


她一瞬便淚流滿面。


我知道她想說,北漠恐怕是個魔窟。


可我這樣的人,

又怎會懼怕?


況且,能為他們做些什麼,彌補我對他們心中的虧欠。


這樣,我很開心。


「母親,不必擔心端雲。」


我衝她揚起笑臉。


「再說了,端慧妹妹年幼,莫說母親,雲兒也不舍得她遭此大難。」


「便讓端雲去吧。」


「雲兒……」


她含著哭腔喚我。


驸馬也在一旁低著頭,微微嘆氣。


可他們終究沒有拒絕我的提議。


由我作為去北漠和親的人選,就這樣敲定了。


13


我被封為端雲公主,前往北漠和親。


我去的時候,沒有人來送我。


我往後看了一眼,心中釋然。


端慧還病著呢,府裡近來又這樣亂,沒有空來送我,也是常事。


到了北漠之後,我首先便遭了羞辱。


北漠的王宴請大臣時,令我在大庭廣眾之下,為所有臣子跳舞。


且他命人拿來給我換上的舞衣,幾乎到了衣不蔽體的地步。


「本王倒要瞧瞧,這中原公主的風姿如何啊。」


北漠王甫一說完,

下面的人便都嘲諷般地大笑起來。


我妖娆地隨著那鼓點一舞。


舞完後,北漠王看著我的眼神發直。


當夜,他便寵幸了我。


我使出渾身解數討好他。


事後,他勾起我的一縷發絲,仿佛回味無窮般道:


「中原的公主,竟這樣勾人,真是讓孤意想不到啊。」


我伏在他的懷裡,神情乖巧:


「妾身雖是中原人,但既嫁給了王上,便隻有倚仗王上了。」


果然,我這番話一說出,他的神色便更加愉悅。


我也因此得了他的寵愛。


他再也沒有對我做出過諸如大殿上那樣的羞辱之舉。


我以為一切便可以這樣得過且過下去。


直到有一日,北漠王為了討我的歡心,尋了一個中原樂師入宮。


「愛妃,孤極是喜歡中原的樂曲,且你聽了,也能一解思鄉之情。」


他笑著將我攬入懷中。


而我自那樂師走入宮門的那一刻,心便再也不得平靜。


那所謂的樂師,竟是我的親弟弟端謹。


14


「見過王上,雲妃娘娘。」


我拼命地衝他使著眼色,讓他出去。


他這是在做什麼?


他知不知道,這兒有多危險?


他卻並不理會我的神色,隻是從袖中抽出長笛,吹了起來。


北漠王閉上眼,似很享受的模樣。


我卻坐立難安。


好不容易等到他曲畢,我借著給他賞錢的工夫,壓低了聲音道:


「端謹,快回去!」


「阿姊……」


他望了望我,眼裡是被壓抑住的洶湧情緒。


我又如坐針毡地聽了幾曲,北漠王才鼓起掌來:


「這中原的曲子,的確與我北漠不同。」


「隻可惜孤尚有政務,否則定然同愛妃一道多聽幾曲。」


我趁機道:


「王上,臣妾還沒聽夠呢,能否讓這樂師再為臣妾吹奏幾曲,聊解思鄉之情?」


北漠王揮了揮手應了,隨後便大步流星地離去。


他一走,我便急急道:


「你來這兒做什麼?快回去,若是有人見過你,認出你是中原長公主的公子,

就麻煩了!」


他怔怔地望著我,落下淚來。


「阿姊,你和親之事,父親和母親從頭到腳,都是瞞著我的。」


「他們,他們憑什麼送你和親……」


我這才明白,為何和親那天,沒有一個人來送我。


連端謹都沒有來。


原來,是昭華長公主和驸馬怕他知道了我被送去北漠和親,會做出什麼過激的事兒。


所以,一早便使計將他調離了京城。


隻是,紙包不住火,後來他終究是知道了。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若不是我去,便是端慧了。」


「你看,我在這兒過得挺好的,北漠並沒有傳聞中那樣可怕……」


他吸著鼻子,淚眼花花。


「阿姊,我此次來,是來救你回去的。」


「我已經帶了一隊武功高強的護衛,隻要你同我裡應外合,定能救你出去。」


我不由大驚:


「端謹,你可知此事兇險?」


「你快回去吧,別胡鬧了!」


他卻狠狠地搖著頭。


「阿姊,

若我一日不將你救離北漠,我便一日不離開!」


15


端謹真如他所言,一直沒有離開北漠。


他繼續在北漠的王宮裡做著樂師。


那日,我召他來宮裡奏樂,實際上是又一次勸他離開。


「端謹,我曾經於侍奉於北漠王身側時,偷偷記下了他在北漠的練兵圖。」


我從袖中摸出一張牛皮紙來。


「上頭寫著北漠各地遍布的兵力,定對中原有用,你將它帶回去給皇上,皇上一定會獎賞你的。」


他接過那張紙,看都不看一眼,便揣進懷中。


「阿姊,我帶你走,你親自將這張紙交給皇上吧。」


「若是你再不肯跟著我走,我便隻有強帶你走了。」


我心中大驚,失聲道:


「端謹,此事事關重大,你莫要再任性了!」


他卻神色激動:


「不!」


「阿姊,我必須帶你走!」


說罷,他朝我揚了揚袖子。


我竟昏昏沉沉地暈了過去。


等我再醒來時,已經躺在了一輛疾馳的馬車上。


端謹和他的人借著運「樂籍」之名,將我從角門偷偷運出了北漠王宮。


「阿姊,你醒了。」


他見我醒來,連忙伸手來扶我,又給我遞過水來。


我一把推開他的手,冷聲道:


「趙端謹,我不是說了,不用你帶我走嗎?」


「兩國和親,原是大事,你這樣,是壞了兩國和談的盟約!」


想著後果,我的聲音顫抖了起來。


「你可知道,若是那北漠王發現了我不見了,會有多大的麻煩?」


端謹卻固執道:


「阿姊,可是,本來就不該由你來和親啊!」


「你四歲便走失,二十一歲才歸家,這十七年裡,你可有享受過一日長公主之女的待遇?」


「那和親既然要嫁長公主的女兒,憑什麼由你去?」


我禁不住潸然淚下:


「那難不成,要我看著端慧去和親嗎?」


「她被母親那麼嬌寵著長大,我怎麼忍心看著她去北漠……」


端謹望著我的神色含著愧疚與悔恨。


「所以,阿姊,我一定要救你出來……」


「你已經為我舍了你自己一次,萬萬不可再舍你自己第二次……」


「公子,不好了!」


馬車外傳來護衛急急的聲音。


「後頭有追兵!似是北漠人發現公主不見了!」


16


我帶著渾身是血的端謹,跌跌撞撞地踏入北漠和中原的邊境線。


北漠王很快便發現了我已不在宮裡。


端謹的護衛盡數喪身於他的追兵手中。


他自己也沒了半條命。


我掩著他,於夜色中隱匿在小巷裡,才勉強逃過一劫。


幸而我幼時常做農活,有時會被蛇蟲咬傷。


因此,我熟知各種治傷的草藥。


靠著這些草藥,我勉強止住了端謹的血。


一路上,一邊帶著他醫館裡求醫,一邊日夜不停地往中原趕。


半月後,我終是帶著他入了中原。


他時而清醒,時而昏沉。


有一次,他發著高熱,我隻得停下趕路,讓他休息。


欲去給他尋些清涼的溪水來,

擦擦滾燙的身子。


他卻一把拉住我的手。


「阿姊,對不起,阿姊……」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阿謹再也不亂跑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的淚水從眼角落了下來。


原來阿謹記起來了。


當年,他年幼頑劣,掙脫了乳娘的手,跑了出去。


我急急尋了他回來,路上卻遇到一伙人販子,圍追堵截我們到了一個破廟裡。


我將他藏在廟後頭的稻草堆下。


為了分散人販子的注意力,我從那廟裡逃了出去。


我與端謹年幼不好分辨,人販子原本盯上的是端謹,卻沒想到最後隻捉到了我。


他們一開始打算將我丟到野外去喂狼。


因為,他們嫌我是個女娃,賣不出太高的價錢。


所幸我還穿著錦服,身上還有母親給我的玉佩和幾件首飾。


他們將那些奪走之後,才留了我的性命。


隻是一番折磨始終是少不了的。


不過,總之,最後我是活了下來。


端謹的手緊緊握著我。


「阿姊,端謹一定救你出去……」


我也緊緊回握住他。


「好,那阿姊,一定帶著端謹回京城。」


父親和母親一定擔心壞了吧。


17


兩個月後,我帶著昏昏沉沉的端謹來到了京城城門前。


我扶著他,穿過那城門,卻被守門的護衛攔住了。


他一邊端詳著我,一邊命人取過一張紙來。


「端雲公主!」


他對著那張紙,對我失聲喊了出來。


卻沒想到,我形容已經這樣狼狽,竟還能輕易被人認出。


我點了點頭:「我就是……」


「來人,將她抓起來,立即押入宮!」


那侍衛看著我的眼神裡,有刻骨的恨意。


直到被押入宮,我才明白他那恨意的來由。


北漠王發覺我的出逃,大怒之下,屠了邊境的一座城。


中原的民眾哗然,朝臣也紛紛進言,說長公主教女無方。


竟做出和親之後,從北漠的皇宮出逃這樣的醜事。


聽聞那北漠王竟屠了城,我痛苦地落下淚來。


我原本就應該知道,端謹帶我走了,後果會極嚴重。


我就算死在那兒,也不該回來。


端謹被幾個人強拉著帶走了。


我則被押到了長宸宮,由皇上親自審了我。


「端雲,你讓朕很失望。」


他高高坐在龍椅上,看著不怒自威。


「朕原本以為,你同你母親主動提議要去北漠和親,是個有血性的女子。」


「沒想到,你竟做出這等事,伙同趙端謹從北漠潛逃……」


我伏著身子,艱澀開口:


「皇上,我弟弟和長公主他們,可還好?」


他嘆了一口氣。


「昭華終是朕的阿姊,朕隻是將他們一家圈禁,暫未做出處置,端謹朕送了他回去,也派人給他治了傷。」


「隻是,屠城之事終究是因你而起,恐怕不處置他們,難平民憤啊……」


我心中大慟,急急開了口道:


「皇上,一切都是端雲的錯。」


「和端謹,還有昭華長公主與驸馬無關。」


我深吸一口氣。


「皇上想怎樣罰端雲都可以,隻求不要連累他們。」


皇上皺了皺眉。


「隻是此事,光處罰你一人,恐怕還是不夠……」


「皇上,端雲此次拼死也要回來,也是為了將這個給您。」


我從袖中,取出我早便默記下的那張北漠的練兵圖。


原本那張給了端謹之後,我便又默下了一張。


如今,應當能派上用場吧。


皇上從太監手中將那圖接過一看,頓時大驚。


「你,你從何得來?可有依據?」


我微微咳嗽了兩聲,恭敬道:


「皇上,端雲是北漠王的妃妾,常常侍奉在其側。」


「這是端雲偶然間看到後,每次默記一些,最終將其補成的。」


皇上的話語裡帶了微微的激動:


「有了這張圖,朕何愁不能痛擊北漠人,報屠城和戰敗之仇!」


見他神色終於松動了,我急忙道:


「請皇上看在端雲將功補過的份上,答允端雲的提議,一切過錯,隻由端雲承擔!


皇上最終應了我。


隻是他說,遭了屠城的百姓太多。


所以,要將我處死之後,將我的屍首燒成灰,以祭百姓的亡靈。


18


我在大獄中已經待了許久。


不知皇上有沒有遵守,與我的約定,真的沒有遷怒昭華長公主他們。


也不知道他打算什麼時候處死我。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此時,門外卻傳來人聲。


「世子,您隻能在裡頭待一刻。」


來人竟是許久未見的陳景珩。


我怔住了。


沒想到,在這種時候,竟然是他來看我。


「你……還好嗎?」


他看起來瘦了許多,神色也憔悴,站在牢房外,輕聲問我。


「世子應當已經知道,端雲是將死之人。」


我衝他揚起感激的笑容。


「世子願意來探望端雲,端雲感激不盡。」


「說起來,還沒有感謝世子當時的救命之恩呢。」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無事,恰巧路過,想與你招呼一番,順手救下你而已。


他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似乎在忍耐什麼。


「趙端雲,我今天來,便是想問你,為什麼要從北漠回來?」


我愣了愣,還未開口,他的話便已劈頭蓋臉地湧來:


「你身上背負的是和親的使命,是一國的使命!你心中雖不願,可你怎麼能允許端謹帶你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