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進來的時候,我在後院刨坑栽苗,半月前育好的菜苗已經種好多半畦。


起身往後移動時,才發現不遠處有個人影。


「你的膽子果真還是和從前一樣大。」蕭炎深立在前面,視線死死盯在我臉上,像在伺機發起進攻的野獸。


我看著的他腳下的地面,皺皺眉。


「陛下,您能退後兩步嗎?」我跪在原地,按照庶民身份行過禮。


「為何?」蕭炎深表情凝重,腳下沒動半點兒。


「陛下,您踩到苗了。」


我說。


4


蕭炎深沒說話,臉部肌肉微微抽動。


我問心無愧,讓我種地的是他,萬一這一茬兒出點什麼差池,最終倒霉的不用猜。


肯定是我自己。


可他的話,不僅讓我狐疑起來。


蕭炎深口中的「從前」讓我一頭霧水。


他幼年失母,至於那個爹,還不如沒有。


那日我在大殿外被他踩傷手,我也是死命咬著牙才沒叫出聲的。


原來這才他眼裡算是膽子大?


如蕭炎深這樣刀尖舔血的殘暴君主,

果然是不能通曉尋常人的情感。


無望的事,我向來不去多想。


想多了便會覺得眼前的日子沒法過。


「這種好的青苗,為什麼要連土一起拔出來,移栽到其他地方?」蕭炎深退開幾步指指籃子。


「回陛下,這叫育苗。」我輕聲答。


蕭炎深似是對我這簡單的四字回答不甚滿意,緩步走到我面前。


「你和朕說話,就不能抬起頭嗎?」蕭炎深說著,語氣中透著些許不滿。


每個字兒帶著冰碴兒。


抬頭?


上一個敢於抬頭跟您說話的人,墳頭的草恐怕都得三尺高了。


我咽下這句吐槽,依舊恭敬地垂著頭。


避免和他對視。


種地雖累,可至少比身首異處好太多。


「抬起頭回話,不會?」蕭炎深顯然沒那麼好糊弄。


我躊躇抬起頭,可不敢與他光明正大地對視。


正當騎虎難下時。


門外,蕭炎深的一名隨身侍衛突然來請見,提醒他前日定好的與大臣商量整頓各地駐軍的細則。


我看著侍衛退出院中,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做好恭送皇帝離開的準備。


可下一秒,蕭炎深突然腳下一晃,身體失去平衡。


我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力氣,起身衝上前一把扶住他。


可我還是高估了自己的力道。


蕭炎深倒過來,眼看就要把我壓到身下,要不是阿浣和忍冬及時上前搭一手。


雲霄宮今天肯定會多一個被當朝皇帝砸死的冤魂。


我整理好衣裙,回身察看他的狀況。


「是怎麼回事兒?」我急忙問忍冬。


「陛下,這樣子似乎是餓的。」忍冬仔細打量片刻,表情十拿九穩。


「芸娘,咱們是不是得給陛下宣御醫?」阿浣傻乎乎地看看我,「侍衛都在外面長街上候著呢。」


這事可大可小,陛下青天白日倒在雲霄宮,就算是跟我鄭初芸無關也難免惹人非議。


天子不比常人,身體發膚都關乎江山社稷。


蕭炎深殘暴不假,可他不昏庸。


忍冬的判斷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初登基,

朝政煩瑣,凡事必定親力親為,廢寢忘食一點也不稀奇。


「不必興師動眾。」


蕭炎深喘口氣,睜開眼睛,沉聲道。


我沉默著,沒有回避他投過來的目光。


蕭炎深沒讓聲張,隻是讓我的婢女扶到宮內正殿內室的榻上。


「有吃的嗎?」他看了一會我,便問。


啊?


5


堂堂九五之尊要飯要到我宮裡,簡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新鮮事兒。


忍冬端來半碗午膳剩下的蓮子粥。


蕭炎深皺著眉瞥一眼:「沒有菜。」


「有,不過是早上剩下的小菜。」我如實回稟。


蕭炎深倒是不挑食,碗很快見空。


忍冬和阿浣早早退出到外面聽差,內室隻有我和蕭炎深。


見他吃完,我準備收拾,手剛剛扶在碗壁上,他的目光落在我白皙的手背上。


「手沒事了?」蕭炎深隨口問。


我沒回答,隻是定神看看他,可看了半天也猜不出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毫不誇張地說,蕭炎深這種諱莫如深的態度和行事作風,

對我來說還不如一刀來的痛快。


「你有什麼話,盡可與朕直說。」蕭炎深坐起身,「你每次都是這副樣子,還以為你怕我。」


我暗暗嘆口氣。


難道他自己覺得自己不該被人怕?


無論蕭炎深遭遇過多大的困難,如今他已經是黃袍加身,萬人之上,大權在握。


嘉美人死狀,至今都停留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


蕭炎深站在高高的權力巔峰,視人命如同草芥。


能在他的雷霆之怒下撿回一條命,於我而言,是萬幸。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每一次面對他都能有這種勇氣。


這些話我藏在心中,自然不會當著他的面說出來。


蕭炎深走後,忍冬才帶著阿浣回到房中。


阿浣戰戰兢兢地詢問我要不要緊。


我堆出一個笑,衝她釋然搖搖頭。


晚間我寬衣後躺在床上,忍冬在外間上夜。


半睡半醒之間,突然感覺自己有種溺水的窒息感,眼睛也睜不開。


我能感覺到自己是在水裡,身體如同失重一般迅速下沉,

周圍光線越來越暗。


我急忙伸出手大叫著,驚醒後看到披著衣服的忍冬,正握著我的手,一臉關切。


「沒事兒,沒事兒。」忍冬安慰著叫醒我,「芸娘又做那個溺水的噩夢了?」


6


十歲那年,我因意外落水生過一場大病。


渾渾噩噩地燒了兩天一夜,痊愈之後便失去那段記憶。


這麼多年以來,落水之前遇到誰,發生了什麼,一概記不起來。


隻聽過隨身的媽媽提起過是在京郊百獸園那片荷花池裡。


從那以後,我就染上夢魘的毛病,經常夢到自己落水窒息。


我恢復意識後,冷靜下來。


「陛下沒有為難小娘子吧?」忍冬因為擔心,還是忍不住問道。


為難?


我扯扯薄被,含笑著搖搖頭:「陛下要是真想為難我們,你我主僕焉能有這種舒心日子過?」


忍冬疑惑皺皺眉,靠在床邊:「聽說當今陛下的生母韓皇後是最端方和善的人了,怎麼陛下的性格一點都不隨……」


她話未說完,

便煙了回去,抬頭看著我,努力扯出一抹笑:「小娘子若不是生得這般美貌,是不是就不用進宮了?」


「現在鄭氏滿門都獲罪被罰,我就算沒進宮,處境恐怕也比現在好不了哪去。」


我打消她的思緒,捂著空空的肚子。


忍冬瞧著我的樣子,話鋒一轉:「聽說臘月裡濱州鬧了雪災,大量難民湧到京城周邊,有人在市井散播謠言,說陛下造反是逆天而行,必遭天譴。」


聽到這話,我不禁冷笑:「能放出這種謠言的人,必是先帝一朝中屍位素餐的奸佞小人無疑。」


大梁是個空架子,內耗這麼多年。


蕭炎深這個皇帝當得確實輕松不起來。


自從上次在雲霄宮內喝了半碗粥,皇帝就三天兩頭到這兒來。


剛開始還找一些理由,諸如看菜苗的長勢、喂荷花池的鯉魚。


後來便連個正經理由也懶得遍,早晚一趟,風雨無阻。


我不跟他對視,也不與他交談,按部就班做自己的事。


唯一不同是,交代忍冬和阿浣多留出一份吃食。


時間一長,就連阿浣都看出這裡面的反常。


先帝在世時,凡京城適齡女孩子在定親之前,都要被抬進宮裡讓皇帝看看。


留用的,一家子都能飛黃騰達。


當然無論多少女孩子被送進宮,都沒能撼動貴妃越氏的專寵地位。


京城稍微有點頭臉的世家貴族都把家中有幾分姿色的女孩往宮裡送。


阿浣一直傻傻地認為,網羅天下美貌女子是做皇帝的首要任務。


可蕭炎深登基以來。


沒有發妻,也沒大選。


阿浣每次領完份例回來,都會拉著忍冬嘮叨一陣。


「這宮裡除去咱們這雲霄宮,其他地方隻能見到幾個零星做灑掃的宮女太監。」


阿浣嚼著剛從井水裡撈出的蘋果,含糊地說:「真是嚇人,咱們這個陛下為何不選美人?」


這句說者無心,反倒一語成谶。


接下來一連三日,蕭炎深都沒來雲霄宮。


忍冬從輪值的侍衛那裡打探到,

漠北的五部聯盟派來一支和談隊伍。


隨和談使團同時到達大梁京都地界的,還有一位和親的公主。


去年漠北五部聯合共謀劃進犯大梁西北邊界。


蕭炎深一鼓作氣從西南起兵,趁亂北上長驅直入,直逼京城。


西北幾番大戰也連連告捷,漠北番邦小國終於抵不住精兵強將。


見識過蕭炎深的雷霆手段,隻能休戰來朝。


戰敗賠錢送美女,是兩國交往歷來的手段。


使團在京城盤旋半月有餘。


直到離開,蕭炎深也沒有任何加封的旨意。


大梁自從開國,曾經三次與漠北部落和親。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


君主的婚姻向來就不以個人喜好來選擇,更何況蕭炎深這樣的人物,也不像有心儀的女子。


從哪個角度看,都應該欣然接受這門和親。


公主未行冊封禮,名號未定,蕭炎深將空置的雨霽軒簡單修繕一番。


宮內正殿中,添置不少漠北部落風情的內飾和器物,以解公主思鄉之情。


也不知是有意為之還是巧合。


雨霽軒和我所居住的宮殿是成對的命名,連位置也僅是一牆之隔。


公主從使團下榻的住處遷到內宮那天,蕭炎深還給足了面子。


裡裡外外追加了不少封賞。


阿浣沒見過外族人,時不時就湊到門口向著雲霽軒的位置張望。


還真給她看到了那位外族公主的真容。


阿浣說她五官相比中原腹地女子稍顯粗獷,皮膚也不似大梁女子那般細若凝脂。


我直起腰,看著她一臉興奮的樣子,感覺到十分不解。


阿浣看我興致缺缺,困惑道:「以往一入夜,咱們這附近安靜得嚇人,如今總算是有點人氣兒了,芸娘似乎高興不起來。」


「我看你還是離那個雨霽軒遠一點。」忍冬走過來點點她的腦門,「咱們小娘子在宮中身份尷尬,本來就容易多生事端。」


我點點頭,同意忍冬的看法。


蕭炎深心思深讓人猜不透。


依照大梁禮制,前朝妃嫔應該被安置在什麼地方,

他應該比我更清楚。


他弑父登基,也是順應天意,顯然一副藐視祖制禮法的行事作風。


可是長此以往,我以這樣的身份住在這裡,勢必惹人非議。


蕭炎深並未下旨囚禁。


我依然勸說阿浣和忍冬少出院子,免得惹上麻煩。


除去每月領取月例的日子,我們主僕三人隻守著頭頂一片四方的天。


隻求三餐溫飽,平安度日。


我交代忍冬看好門戶,特別是讓她時常叮囑阿浣少出門,別惹事。


可我卻沒想到,幾日後,忍冬不見了。


7


雲霄宮不缺吃的,那隻剛來時瘦小的橘貓都被養得肥碩無比。


忍冬平時負責照料。


每天早上清晨都在西牆根的狗洞旁邊擺上一碗拌著碎魚肉的貓飯。


這天吃完早飯,忍冬照例端著碗跑到喂貓的地點。


叫了半天,卻連個貓影子都沒見著。


阿浣說前幾日看到這隻貓試圖往雨霽軒的宮牆上跳,被過路巡邏的侍衛驅趕到別處去了。


這貓是蕭炎深送來的,

一直都是散養的狀態。


我勸忍冬別急,說不定它在外面跑野了,一時顧不上吃。


等到真餓極了,就回來了。


忍冬思索著點頭,臉上的擔憂卻半點也沒消散。


宮裡日子的難熬,我們二人雖然勝似姐妹,說到頭畢竟橫著一層主僕的關系。


忍冬性子謹慎沉穩,日常話也不多。


這隻小橘子於她而言,大小是個排解。?


午膳後,趁著小憩的空當,忍冬向我求了應準去尋貓。


直到天色漸暗,也不見她回來。


我將宮人失蹤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報告給門口跟忍冬相熟的守衛。


侍衛聞訊立刻安排上替換的人手,親自帶人去尋。


我和阿浣一夜未眠。


等來的卻是蕭炎深,以及他身後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首。


忍冬死了。


頭的位置滲出血跡,阿浣當場哭得暈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