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時我想必早已飛升,人仙殊途,凡界的事,於我隻是前塵罷了。」


我感受著體內如竹筍抽枝的劍骨,漠然作出最後的回答。


「這,便是你要修的道麼?」


「楚妤!你當真對我和阿琅,不曾有過半分留戀嗎?」


江修的聲音在秋風裡模糊、褪色。


自那之後,十數年光陰彈指而過。


入門三年,我已嶄露頭角。


入門五年,我一躍成為劍宗最有名望的無情道大師姐。


入門十年,我勘破天劫,隻待最後渡過九道天雷,便能順利飛升。


我終於要實現自己的一生所願。


然而,然而……


生生熬過九道天雷之後,我卻被拒之門外。


九重天上的聲音說,我在人界,尚有餘債未清。


5


我曾以為是欠了江修的情債。


直到現在才明白,原來天道是讓我助穿越女修正劇情,才肯歸還我的仙緣。


可如今天道放棄了這個世界,我終於有能力奪回控制權,也完全可以不管穿越女的死活。


身體上所受的損害,重新修煉一段時間便能恢復。


而沒了系統保護的穿越女,很快便會在這個世界煙消雲散。


想必是跟沈茗一樣的戀愛腦。


佔用我身體這麼長時間,死了也好。


那些不爭氣的俗套追夫戲碼,面對冷臉還硬要往上貼。


自賤如塵埃,讓人見之欲嘔。


可她目光呆滯,流淚說出一切都是為了娘親時,我的心跳一滯。


我其實也猜過很多次。


為什麼穿越女能堅持循環這麼多世,去求一個希望渺茫的結果。


如今一切都有了答案。


心中猝然湧起一陣奇怪的酸澀。


明明修無情道時,我已放棄了一切感情。


可記憶裡清脆的童聲,還是如回旋鏢般扎中了我。


那是剛出生的阿琅。


牙牙學語時,第一句無師自通的話,便是「媽媽」。


第二句,是媽媽為什麼不抱他。


他睜大紫葡萄般圓溜溜的眼睛,向我伸出手。


可我隻是望了一眼,便刻意將視線移開。


那晚,

我看見江修穿著一身敞胸玄色長袍,眼神涼薄地站在搖籃邊。


「你真沒用。」他對著搖籃裡的嬰孩輕聲呢喃,「她對你沒有半分愛意,我還留著你做什麼?」


熟睡的嬰孩倏然醒轉,望著我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


小時候聽村裡的老人說,父母之愛子,當為之計深遠。


可我離開那日,連多看阿琅一眼都不曾。


我為自己的孩子,又做過什麼?


穿越女對自己娘親這麼好,不惜為她重生近百次,隻為博得至親一絲生機。


她的娘親,應當也愛她入骨吧。


大道無情,唯有超脫於塵世情感,才能斬斷羈絆紛擾,才能悟道成仙。


「未全心投入,未傾情相待,又怎能忘情,又何至無情?」


耳邊恍惚傳來江修醉酒後的哽咽。


情是淬毒利刃,可為什麼世間眾生,都對情趨之若鹜?


我曾親眼見過,撫養我成人的娘親是如何為情所誤。


堂堂相府嫡女,私奔後因丈夫嗜賭,被迫賣給富人家借腹生子……


「不要,

求你們不要……」面對兵士的侵犯,穿越女哭得嗓子已然沙啞。


「噤聲。」我不耐煩地打斷。


穿越女被嚇了一跳,瞬間睜圓眼睛:「系統?」


「不,你、你是原主?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沒有回答她。


可下一瞬。


赤裸著大半脊背的楚妤,緩緩坐直。


一個冷清的聲音從楚妤體內發出:「劍來——」


附在我魂體上的靈劍悄然顯形。


影似凜月,冷輝四溢。


「想攻略一個人的心,自輕自賤是最南轅北轍的方法。」


「所以看好了——」


「接下來,我隻示範一次。」


6


我手肘微曲,單膝滑跪一圈。


寒光過後,十幾個頭顱齊齊落地。


滿室寂靜,僅剩鮮血汩汩從斷頸中湧出之聲。


他們臨死之前,都以為江修抽掉的是我的劍骨。


可凡人哪裡懂得?


劍骨如仙根一般,從來不具形態,更沒法被輕易毀去。


天生劍骨的我,入宗門的第一年,便已煉出本命靈劍。


意隨心動,也唯有真正的我,才召喚得出這靈劍。


剛剛還滿口汙言穢語的侍衛,頭顱已沾滿血灰,骨碌碌直滾到門檻。


聽到動靜衝進房中的侍衛長,看著滾到腳邊的人頭,目光呆滯地寸寸上移。


我將靈劍收回脊骨之中,平靜地與他對視。


視線接觸的瞬間,他膝蓋一軟,雙腿不受控地跪了下去。


「求仙姑開恩,小的家裡還有黃口小兒嗷嗷待哺,堂中老母需要奉養……」


「幫我個忙。派輛馬車,將我送回到江修面前。」


我無視了他失禁便溺的惡臭。


隻是蹙眉避開地上那些髒血,緩緩走了出去:「有些話,不得不對那個狗皇帝說了。」


7


我越過宮牆,來到淑華宮內。


踏入偏殿的時候,阿琅正給病中的茗妃侍奉湯藥。


「茗妃娘娘,您慣常有月事期頭痛的毛病,兒臣為您尋來的秘方能緩解不適,還是用些吧。」


茗妃撒嬌似的推開了碗,噘著嘴說:「人家怕苦,

你又不是不知。」


「我當然知道,所以特地給您制了九轉蜜餞。」


阿琅立刻獻寶似的掏出蜜餞,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你做的能入口嗎?你先吃一個我看看。」


「您先用湯藥,兒臣就吃……」


看到我出現在身後,阿琅臉色忽變。


他警惕地護在茗妃床榻前。


「妖女,你怎麼回來的?」


「哦,我明白了,你魅惑了那些單純的兵士,讓他們給你賣命!」


「畢竟你的看家本領,就是那些見不得人的狐媚妖術!」


阿琅嫌惡地看著我,嘴角滿是輕蔑。


見我不答,他加倍嘲諷:「那麼多情郎,跟我父皇相比,哪個更讓你有興味?」


「自然是你父皇。不然,怎會生下你這個孽種呢?」我微微一笑。


「不許你玷汙我娘!你隻是與她有幾分相像……」


阿琅忽然一愣。


他想到了什麼似的,崩潰地撫摸著自己的臉頰,失聲尖叫:「你就是頂著這張跟我相似的臉,

對那些低級兵士做出一副狐媚樣子?真是惡心透頂!」


「父皇不曾把你殺掉,真是他的失誤!」


茗妃娘娘見我完好無損地回來,面色明顯不虞。


她躲在江琅身後,露出半張瑩白的小臉。


「阿琅,現在不是跟她鬥嘴的時候。」


「應當快些將這妖婦回來的消息,告訴你父皇才是!」


劍風一掃,殿中服侍的宮人皆被我點中了腿彎處的穴位。


不傷性命,短時間內卻無人能移動。


「好啊,那就請太子殿下,親自請你父皇過來吧。」我道,「正好當著所有人的面好好問問,是誰寧肯豁出公主的性命,也要栽贓我。」


沈茗的臉色有一瞬間的蒼白。


她顫著嘴唇,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妖女,你胡說!」


「我怎麼會用親生女兒的性命,栽贓區區一個你?」


「你以為你是誰?竟值得本宮為你豁出沛兒的命不成?!」


「娘娘,楚妤好像,好像也沒說是您……」


她身邊的貼身宮女怯怯開口。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沈茗的護甲在宮女臉上留下長長一道血痕。


傷口朝兩邊裂開,露出閃著晶光的血肉。


無視宮女的慘叫,她恨聲道:「用你多嘴?」


淑華殿中,所有被定身的宮人臉色都變了。


他們齊齊噤聲,將頭深深低了下去。


「阿琅,這個妖女慣會蠱惑人心,她分明沒有證據,竟敢隨意中傷本宮!」


阿琅猶豫了一下,還是擋在了沈茗面前。


「你有什麼不滿衝我來,欺負一個弱女子算什麼本事?」


「若真是茗妃娘娘做的,你為何拿不出證據?」


8


「證據?」


我輕笑:「我教你。」


「證據,是弱者才需要的東西。」


「成王敗寇,有力量,就不需要那種東西。」


「贏的那一方,便是故事的書寫者。」


「待對方的頭顱滾落在你腳下,自然就不必再對她溫聲解釋。」


我驅動靈劍,直直刺了過去。


呼嘯風聲過後,是一聲沉悶的聲音。


利刃貫穿腰腹,血肉崩離。


原先被靈劍鎖定的茗妃,在關鍵時刻一把扯過阿琅,擋在了自己身前。


我的靈劍猶豫了一秒,偏離心口了半寸。


她慌張躲開,阿琅卻應聲倒地。


倒地的一瞬,他的視線卻不經意望見一張掉落在床底的手帕。


「白兔紋樣,這是沛兒的東西。」他忍著胸口的劇痛,向那方帕子伸出手。


「可沛兒妹妹的手帕上,為什麼有一塊綠色的痕跡?」


「聞起來,是某種草汁的味道……」


9


靈劍見了血,尾部瘋狂抖動。


可就在這時,一陣仙樂傳來。


察覺到靈力異動,國師提前布置的護宮大陣開啟。


我失去了意識。


醒來時,在我床邊的是江修。


見我醒來,他下意識想看向我的臉,卻在接觸我眼神的那一刻前硬生生移開。


「那些兵士,都是你殺的?」


江修故意避開我的眼睛。


直覺告訴我,他是怕在我眼中,再一次看到陌生的神情。


穿越女驚喜地說:「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聽我解釋!


「快,快告訴他,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保,抓住機會,趕緊解開誤會啊,告訴他你是無辜的……」


「掏心掏肺有什麼用?現在誰那麼重口,愛吃內髒。」我懶懶道。


「現在直說我是真正的楚妤,多疑的江修反而不會相信。」


「可是我攻略值都到 59 了,現在不澄清的話……」她有些猶豫。


「59 又有什麼用?還不是送你到侍衛房那種地方去了?」我道,「如果用愛感化不了,那就用虐。肯不肯賭一把?」


穿越女思忖許久,終於咬咬牙道:「我賭。姐姐,一切都聽你的!」


見我久久未答,他換了個問題。


「要不要去看看阿琅?他傷得很重,不過現在已經渡過危險期了。」


我搖搖頭:「不必了。」


「我知道你不是她,但這次是茗妃的錯,合該給你補償。比如……讓阿琅叫你一聲『娘親』?」他靜靜抬眼,「這樣,你的進度是不是會順利一點?


原來,他早就知道之前我身體裡的是穿越女,也知道她為了什麼而來。


我說:「我想要你趕走沈茗,立我為後。」


封後或者私奔,是唯二能使穿越女進度拉滿、成功回家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