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虞靈犀並未多想,順口道,“你若喜歡,回頭我也送你一支。”
寧殷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隻是笑意深了些許,透著涼意。
他俯下身,扎著護腕的手臂從虞靈犀耳邊掠過,拿起旁邊的鎮紙為她一寸寸撫平宣紙。
彎腰的時候,他耳後的一縷頭發自肩頭吹落,冰涼微軟,掃過虞靈犀細白的頸項。
寧殷的頭發很好看。
和他本人的蒼白冷硬不同,他的頭發黑且軟,是男人裡少有的漂亮。
“小姐的東西,我怎敢橫刀奪愛。”
起風了,也不知有意無意,那支雕工精美的白玉紫毫筆咕嚕嚕滾落案幾,摔在地上,斷成了兩截。
寧殷眼尾一挑,掃了一眼那支斷筆,輕聲道:“我的錯,回頭賠小姐一支新的。”
他嘴上說著“我的錯”,可嘴角卻分明上揚,一絲反省也無。
虞靈犀沒有惋惜那支珍貴的玉雕筆,
而是怔怔地望著寧殷垂下的那縷頭發,被發梢掃過的頸項先是一涼,繼而發燙。寧殷不喜歡燻香,虞靈犀卻仿佛嗅到了一股誘人的……
不是香味,說不出來。
虞靈犀怔愣了片刻,滿腹經文忘了個一幹二淨,隻鬼使神差地伸手,做了一件她上輩子一直想做、卻不敢做的事。
她握住了寧殷垂下的那縷黑發,在白嫩帶粉的指尖繞了繞,又繞了繞。
方抬眼笑道:“衛七的頭發,很漂亮。”
替她撫著鎮紙的那隻大手,微微一滯。
第28章 飴糖
虞靈犀微抬的杏眸映著滿池春水,眼睫染了墨線似的撩人。
指尖繞著寧殷的黑發,她覺得自己約莫中了邪。
直到對上寧殷那雙黑冰般深邃的眼睛,她心中嗡地一聲,回過神來似的,緩緩放下了手。
那縷頭發便從她指間摩挲而過,羽毛般又涼又痒。
“小姐方才,”
寧殷保持著手拿鎮紙的姿勢,
想了一番措辭,方慢慢問,“是在與我調情?”風吹皺一池春水,水榭輕紗撩動,虞靈犀感覺那股悶熱又燒了上來,連耳尖都止不住泛起了薄紅。
難為他這樣冷心的人,竟懂得“調情”二字。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情不自禁贊譽而已。”
虞靈犀也不知道自己在胡亂說些什麼,垂眸略微不自在,索性攏起筆墨起身道,“我去換支筆。”
說罷,不再看寧殷的神情,抱著宣紙匆匆離去。
寧殷直起身,看著虞靈犀衣袂消失的方向。
略微不滿,撩完就跑算什麼?
他在水榭中站了片刻,抬手捻了捻那縷被纏繞過的黑發,回味許久,墨色的眸中暈開些許興味。
既是好看,怎麼不多摸一會兒呢?
他極輕地“嘖”了聲,革靴踏過地上的斷筆,在玉器脆弱的碎裂聲中,心情頗好地負手離去。
花苑看不見的拐角,虞靈犀停了腳步,
輕輕靠在圍牆上。她一手抱著揉皺的宣紙,未幹的墨跡在懷中糊成一團,一手覆在微熱的臉頰上降溫,
方才,是怎麼了?
虞靈犀實在是疑惑,怎會頭腦一熱,對寧殷說出這般輕佻的話語?
莫非是前世以色侍人,遺留下來的陋習?
雲翳蔽日,暮春涼風習習,卻依舊吹不散綿延的體熱。
……
四月初八浴佛節,城中寺門大開,誦經布施,熱鬧非凡。
本朝禮佛,每逢浴佛節,高門大戶都會煮上鹽豆和糖水,散給行人納福。
天色陰沉,可怪熱的。
虞靈犀收拾好自己,倚在榻上搖扇,便見胡桃拿著一張帖子進門。
“小姐,薛府來的帖子,定是請您一起布施呢。”胡桃說著,喜滋滋將請帖呈上。
於她看來,浴佛節布施這樣的大事,薛府請自家小姐登門,無異於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了這樁婚事。
薛家如此禮遇,小姐嫁過去必定享福,
豈不是良緣美談一樁?虞靈犀接過帖子打開,卻是薛岑的筆跡,落款亦是薛岑的私印。
她問:“這帖子,是薛府管事親自送來的麼?”
“那倒不是,聽侍衛說是薛二郎身邊的小廝跑了一趟。”
胡桃為她沏茶,不解道,“誰送來不都一樣麼,小姐打聽這個作甚?”
虞靈犀稍加推測,便知這帖子並非薛家二老的意思,而是薛岑自己下的私帖。
薛家家風甚嚴,恪守禮教,想來當初“失貞”的流言攔下東宮婚事的同時,也讓薛右相有了顧忌,故而兩家婚事遲遲不曾定下。
多半是薛岑怕她多想,所以才執意下帖邀請她,以表自己非卿不娶的決心。
心是好心,可惜用錯了地方。
虞靈犀命侍婢取了紙筆來,提筆潤墨,回書一封,婉拒了薛岑的邀請。
貿然登門不合規矩,她不想為難自己,亦不願為難薛岑。
送出帖子,便見虞煥臣身邊的侍從前來請示,
於廊下稟告:“小姐,該去布施了。”今年的虞府的布施禮是虞煥臣負責安排的,設在府前主街的岔口處。
而此時,虞煥臣正恹恹攪動著鍋裡的鹽豆,沒了往日的朝氣。
虞靈犀知道,家人已替兄長下了三書六禮,求娶出身大家的蘇家小娘子。虞煥臣偏愛豪爽巾幗,一聽對方是那種嬌滴滴的大家閨秀便頭疼,眼看婚期將近,越發鬱卒苦悶。
虞靈犀以帷帽遮面,走了過去,才發現寧殷也在粥棚下。
“小姐。”抬眼看見虞靈犀,寧殷喚了聲。
一襲暗色武袍的少年姿容挺拔,頭發半束半披,連發根都是齊整的墨色。他俯身取物時,肩上垂下一縷極為漂亮的墨發,總讓虞靈犀想起那抹絲滑冰涼繞在指尖的觸感……
似乎自前幾日誇贊過他頭發好看後,他便極少束起全發了,總要披一半在肩頭,倒多了幾分優雅的少年氣。
虞靈犀不自禁看了他許久,
直到寧殷取油紙過來,刻意壓低了嗓音問:“有這麼好看?”瞥見他眼底恣睢的笑意,虞靈犀耳根的燥熱又湧了上來,總覺得羽毛拂過般輕痒,還好有帷帽垂紗遮面,不至於被他看出端倪。
虞靈犀奪了寧殷手裡的油紙,卷了個漏鬥問:“你怎麼在這?”
寧殷隨意道:“青霄不在,這裡缺人幫手。”
虞靈犀輕輕“噢”了聲,轉身接住虞煥臣舀來的鹽豆,包好分給路上的乞兒和行人。
“歲歲!”
人群中傳來清脆的一聲喚,是唐不離尋到這兒,擠開人群奔了過來,“我要去金雲寺祈福,你去不去?”
虞靈犀這幾日十分怯熱,懶懶的沒什麼勁兒。
正遲疑,唐不離卻取走了她手裡的紙漏鬥,央求道:“去嘛去嘛,今日寺中的姻緣籤最是靈驗,你就不想給薛某人算一卦?”
身後哐當一聲細響,是寧殷打落了案上的瓷勺。
他笑得涼薄:“抱歉。
”不知為何,虞靈犀總想起水榭邊摔斷的那支白玉紫毫筆。
禁不住軟磨硬泡,虞靈犀隻好道:“好吧。”
唐不離歡呼一聲,挽住虞靈犀的手,朝虞煥臣笑道:“大公子,我將歲歲帶走啦!酉時前一定平安送她回來!”
虞靈犀被拉著走了兩步,又倒退回來,撩開帷帽的一角,露出半邊精致明麗的臉來,朝寧殷道:“衛七,你跟著我去。”
寧殷看了眼金雲寺的方向,垂眸蓋住眼底的暗色,點點頭。
虞煥臣望著妹妹一行人離去的方向,又隨手指了一名親衛:“你跟上去,保護好二小姐。”
親衛抱拳,按刀跟上。
市集熱鬧,可聞遠處寺院梵音,檀香嫋嫋。
唐不離是個闲不住的性子。一路上各色攤位吆喝叫賣,她不是摸摸這個,就是瞅瞅那個,沒有消停的時候。
虞靈犀跟在後頭,瞥了一眼身側半步遠的寧殷。
她從隨身攜帶的小袋裡摸出一顆物件,
隨即轉身道:“把手伸出來。”寧殷大概正在想事,聽她這般說,便停住了腳步。
半晌,順從地抬起手來。
虞靈犀松手,一顆油紙包著的小糖掉落寧殷掌心。
拆開一看,卻是一顆奶香撲鼻的飴糖。
寧殷挑了挑眉尖,嗅了嗅,望向虞靈犀。
周圍人馬往來,絡繹不絕,沉澱著京城千年如一日的繁華。
虞靈犀搖扇驅散燥熱,向前將那顆糖塞入了寧殷嘴裡,無奈道:“這個沒有放椒粉,放心吃。”
喂完糖後寧殷怔了,虞靈犀也怔了。
這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她並未想太多。
似乎最近幾日來,她的心神便越發松懈渙散,總不自覺對寧殷做出些奇怪的舉動。
好在周圍行人眾眾,誰也不認識誰,誰也不會留意街邊一對少男少女的舉動。
寧殷什麼話也沒說,舌尖一卷,將那顆飴糖含在唇齒之間,眯了眯眼。
虞靈犀猜想,
他應是滿意的,便問:“甜嗎?”寧殷漫不經心咬著那顆糖,眼睛卻定定落在虞靈犀身上。
看了她許久,方別有深意道:“挺甜。”
於是虞靈犀便放心地笑了,清透的面紗都遮不住她燦爛明麗的笑顏。
“歲歲,你愣在這兒作甚?”
唐不離見她沒跟上來,又折回尋找,拉著她的手腕催促道,“快走快走,別讓人等急了。”
虞靈犀也是到了金雲寺之後,才明白唐不離這句“別讓人等急”是何意思。
薛岑面對著佛像而立,聽到少女的歡笑聲轉身,眉眼染上斯文克制的笑意。
“二妹妹。”
薛岑首先同虞靈犀打了招呼,方朝唐不離一禮,“有勞清平鄉君。”
“好啦,人我給你帶來了,你們慢慢聊。”說罷唐不離擺擺手,一蹦一跳地跑出了門。
虞靈犀無奈,面向薛岑道:“岑哥哥找我何事?”
“二妹妹莫怪清平鄉君,
是我讓她請你前來的。”說著,薛岑從懷中摸出一塊羊脂玉環,雙手遞到虞靈犀面前,“這是我請金雲寺高僧開光後的玉佩,可消災納福。原想今日當著家人長輩之面,親手贈給二妹妹,可……”
頓了頓,他耳根微紅,溫聲道:“……不過,在此處贈予二妹妹也是一樣。”
金雲寺佛殿前有株二百餘年的菩提樹,枝繁葉茂。
每年諸多善男信女皆會來此許願寄情,親手將俗願寫於紅紙箋上,再以紅繩掛於樹梢。
寧殷提筆潤墨,筆走龍蛇,而後停筆,將墨跡未幹的紙箋封存好,交給迎上來的小沙彌。
沙彌並未將他的紙箋掛於梢頭,而是揣入袖中,趁著人群香客的遮掩,朝後院禪房快步走去。
悄無聲息做完這一切,寧殷回到佛寺偏殿,剛好見薛岑將一枚綴著水碧色穗子的玉佩遞給虞靈犀。
那欲語還休的模樣,一看就沒安好心。
咔嚓,
寧殷面無表情地咬碎了嘴裡的飴糖,像是嚼碎誰的骨頭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