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蟬聲與蛙鳴讓我感到從未有過的自由,晚風吹來田間泥土的清香,大地的味道讓我心安。


 


天地寬廣。


 


拋棄那些情情愛愛,我才感覺真正找到了自己。


 


「你去忙你的,下次再來看阿婆。」


 


時間倏忽而過,臨別之前,外婆緊緊握著我的手,蒼老的手背皺紋縱橫,把我往外推時不敢看我。


 


我抱著外婆的胳膊撒嬌,要她和我一起回去。


 


可她卻搖頭:


 


「你媽和你大姨一個出錢一個出力,願意照顧我,我已經很知足了。


 


「村裡娃兒比不上城裡娃兒,你媽一個人打拼不容易。


 


「那城裡頭我也住不慣,我就在這兒住著挺好。」


 


她講話時多了幾分認真。


 


我才知道原來當年我母親的高考成績曾經差點讓人誣告頂替。


 


是程燃母親出來做證,證明她沒有作弊,才保留了名額。


 


這些年,我媽對待工作都認真到極致,每一次機會於她而言都來之不易。


 


十八歲的我或許不會理解,但二十八歲的我學會了體諒。


 


體諒母親的不完美,體諒成年人的難處。


 


日出時分,我坐上了前往鎮上的大巴。


 


大巴搖搖晃晃,行駛在鄉間小路,像是開向太陽的船。


 


我轉頭揮手,看見小老太太又在偷偷抹眼淚。


 


人生別離總是比相見多。


 


不過還好,這次我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


 


13


 


我臨近開學才回來,這一世我如願考上了嵐大。


 


學校在南方的海濱城市,風景很好,從前我經常一個人坐車去看海。


 


按照記憶,

程燃母親這時候應該已經出院,程燃也搬離了我家。


 


頭很久沒疼過,記憶也不再清晰。


 


上一世人生軌跡相交的瞬間,已經被我親手斬斷。


 


我和程燃的故事,應該也就到這裡了。


 


……


 


幾趟轉車,回來已是傍晚,推開門,玄關處我卻看見了許久未見的媽媽。


 


她的行李散亂堆在過道,文件多到差點要從包裡掉出,像是剛從哪裡趕來。


 


穿著一身黑,臉上帶著濃重的倦意。


 


「程燃母親去世了,凌晨的事情,沒能搶救過來,我現在要去醫院。」


 


我拿著箱子的手忽然一頓。


 


這是我沒想到的變數,和上一世的軌跡完全不同。


 


記憶裡,程燃母親是個很和善的人。


 


有次我幫程燃送東西去醫院,

偶然間看見了她身上觸目驚心的大片燒傷。


 


「別嚇到我們安語了。」


 


明明受傷的是她,可她卻不停對我道歉。


 


出院以後,程燃在學校附近租了套小房子,一邊打工,一邊照顧媽媽。


 


聽說我和程燃讀的是同一所大學,又聽說我們學校食堂伙食不太好,就算身體不便,她也總是張羅著要給我做飯。


 


我幾次勸她,她總笑著說:


 


「阿姨闲不住,天天坐著筋骨都要僵了,做飯正好活動活動,一點都不累。」


 


狹小的房間裡,我們三個圍坐在小桌旁,飯菜可口,有種家的味道,煙火氣滿滿。


 


直到一個雨天,她問我晚上想吃什麼。


 


「西紅柿炒雞蛋就可以啦。」


 


簡單的食材,簡單的步驟,我不想累到她。


 


可我沒想到那是我和她最後的對話。


 


連日來的大雨漫灌進家裡,程阿姨拖著不便的身體想去用舊衣服堵門,卻不慎在水中滑倒,磕傷後腦,沒了呼吸。


 


我趕去時,程燃哭得狼狽至極。


 


那頓沒能一起吃上的飯,就在桌上。


 


記憶回籠的瞬間,我媽正站在門口。


 


「你要跟我一起去嗎?」她問。


 


我想起那張和善的臉,於是點了點頭,人生一趟,總是要好好道個別。


 


14


 


短短兩個月再見程燃,他變了很多。


 


一向愛幹淨的他,茫然坐在樓梯間,眼眶紅得嚇人,下巴上胡青蔓長,頭發凌亂,頹廢至極。


 


周圍有人走過,他蜷縮成團。


 


手機來電震動。


 


程燃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神有一瞬間亮起。


 


顫著手拿起手機,

但在看到了屏幕上來電人的那刻,眼裡的光又很快暗了下去。


 


程燃沒有接,掛斷了電話。


 


但那邊似乎沒有停下的意思。


 


電話掛斷後,以更密集的頻率不停響起。


 


程燃煩躁地把手機關機扔到了一邊,闔眼的瞬間,眼角像是有什麼東西落下。


 


樓梯間的感應燈很快暗了下去。


 


黑暗中,他終於不再克制,壓抑的哭聲響起,斷斷續續,傳進我的耳裡。


 


隔著半層樓梯,我仰頭看著他。


 


心髒泛起細密的疼痛,這種疼痛清楚提醒我,自己曾經深愛過他這件事。


 


隻是大腦中缺失的拼圖讓我怎麼也拼湊不出我對他完整的感受。


 


抽離了感情,上一世殘存的記憶碎片也僅僅隻是故事而已。


 


主人公像是我,卻也不是我。


 


我沒再往上走,轉身下樓。


 


又拿出手機,把後天去嵐城的車票改籤成今天最晚的一班。


 


我想這一世的我們,就應該是這樣的,沒有那些自作多情的安慰和問候。


 


極偶然碰到的時候,也隻是陌生人。


 


擦肩而過,再分開,消失在人海。


 


就像他曾經期望的那樣。


 


我抬手給我媽發消息。


 


【找到他了,在住院部四樓的樓梯間。


 


【既然程阿姨那邊已經去過了,我就先回去了。學校有新生活動,我要提早開學,今晚就走。】


 


對話框的【正在輸入中】亮了又滅。


 


我媽不知道是在思考什麼,猶豫了很久,最後發了一大筆轉賬。


 


【嵐城離家遠,錢不夠的話跟媽說。


 


【這幾天先找個好點的酒店住,

等我忙完了這邊的事情就去找你。】


 


某個瞬間,我覺得我和我媽真的很像。


 


不太會表達,涉及和愛有關的字眼,總是言語匱乏,兜兜轉轉。


 


我想起她眼下濃重的烏青,也不知道是熬了多少夜。


 


「好。」我說。


 


「但你別累著了,注意身體。」


 


15


 


我把手機收起,將要走出樓梯的時候,卻看見了姜瑤。


 


女孩穿著碎花長裙,長發挽成好看的發髻。


 


拿著手機,不知道在跟誰撒氣。


 


「本來說好出去旅遊的,他又說不去了。我不就是那天在病房外面說了他幾句,他至於這樣?


 


「要提分手也應該是我提,憑什麼他說分手就分手,還掛我電話,什麼意思嘛!


 


「什麼舍不得啊,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皮鞋和地面擦過,發出嗒嗒聲響。


 


我收回眼神沒再看她,擦肩而過時,她卻攔住了我。


 


「你等一下。」


 


姜瑤轉身看我,眼神不善。


 


空氣沉默,我沒打算多停留。


 


轉身時,衣角卻被她一把抓住。


 


「我想起來了!


 


「你不就是那個叫什麼語的,這裡是程阿姨的病房,你怎麼會在這?!」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裡多了恍然大悟。


 


語氣在瞬間因為憤怒變得尖利。


 


「我知道了。


 


「是不是你跟程燃說什麼了,不然好好的他怎麼會突然跟我分手?!」


 


「不……」


 


可能是太久沒看見故人,殘存的記憶碎片,猝不及防在我腦海中浮現打轉。


 


大腦久違地開始疼痛,神經牽扯。


 


我沒顧上回答,姜瑤卻以為是我在逃避。


 


「我早就覺得他奇奇怪怪的,手機也不讓我看。看來早就和你勾搭上了,什麼哥哥妹妹的,聽了就讓人惡心!」


 


像是驗證了心中的猜測,她的聲音越發刺耳。


 


「高三就和別人同居你也是厲害啊。


 


「當別人的小三上癮是吧?!」


 


逐漸有人聚集。


 


看熱鬧的人圍在樓梯間外,還有人拿著手機一直在錄像。


 


有人圍觀,姜瑤更來勁了,對著人群大聲譴責我。


 


我強忍住疼痛,把姜瑤的手從我的衣角用力拽下。


 


拉扯的間隙,姜瑤的手磕到鐵門,紅了一大片。


 


「你這個賤人!」她氣不過,抬手就要打我。


 


卻被我反手一把按住。


 


我忍著疼,咬牙,用周圍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


 


「你口中的程阿姨已經去世了,就在今天,所以我來醫院送她最後一程。


 


「至於程燃,我既不喜歡,也不關心。


 


「你再亂說一個字,我就用樓道的監控報警。


 


「你……」


 


姜瑤本來還想說什麼,卻在聽說程阿姨去世時吃癟,眼中的驚訝一閃而過。


 


周圍的人很快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姜瑤用來罵我的那些話,反噬在了自己身上。


 


幾個大姨出來勸架,對著姜瑤說:「小姑娘,S者為大,人家好心來送一程,你嘴上積點德吧。」


 


還有人說:「就是說啊,你這個小姑娘穿得漂漂亮亮的,怎麼講話這麼難聽。我看人家也不像你說的那種人,你講話要有證據,不好一張嘴造謠的。


 


姜瑤表情難堪,沒了剛才的氣勢。


 


想為剛才的話辯解,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隻能支支吾吾道:「那我怎麼知道她S了?」


 


她轉頭看見周圍的手機還在拍,臉上掛不住,指著那些人罵道:「拍什麼拍你們,懂不懂什麼叫肖像權?!


 


「都給我刪掉!


 


「還拍!還拍?!小心我把你手機給砸了!」


 


有人氣不過,和姜瑤吵了起來。


 


混亂中,樓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我想程燃大概還是聽見了。


 


事態復雜之前,我不想再多停留,拿起被撞在地上的包,轉身走出醫院大門。


 


夏夜臨近尾聲,晚風帶來初秋的涼意。


 


我走得很快,假裝看不見身後追來的程燃。


 


在他趕上之前,

剛好坐上了路邊正在下客的計程車。


 


「師傅,我著急回家,麻煩快一點。」


 


汽車啟動,帶我行駛在空曠的街道,兩旁街景後退。


 


「安語——


 


「喬安語——」


 


身後傳來程燃的喊聲。


 


後視鏡裡,他狼狽地追著開走的計程車,襯衫隨著風劇烈擺動。


 


偶爾有車經過,降下車窗,奇怪地看著他。


 


程燃沒管,跌跌撞撞地跑,大口喘著氣,表情痛苦。


 


卻也隻能離我越來越遠。


 


直到車子駛過拐角,程燃消失不見。


 


我平靜地把目光從後視鏡移開,擦去仿佛是因為生理性而流下的淚水。


 


司機師傅側過臉看了眼我,在等紅綠燈的間隙,遞給我一包紙。


 


她問我:「和男朋友吵架分手了?」


 


「不是。」


 


我局促笑笑,過了很久才開口。


 


「陌生人而已。


 


「以後大概也不會見了。」


 


她沒多問,卻也像了然於胸。


 


在紅燈轉綠的那一瞬,踩下油門。


 


「人生嘛,路還長呢。


 


「眼睛向前看,才能看到遠處的風景。


 


「別留戀,別回頭,什麼都會過去的。」


 


16


 


秋日的嵐城比我想得更美。


 


學校在海邊,陽光灑落海平面,海風吹過時掀起陣陣浪花。


 


潮起潮落之間,天地寬廣。


 


這一世我換了個喜歡的專業,學營養學。


 


開學前我媽實在不放心,推掉新項目來了我的學校一趟。


 


趕到宿舍時,卻看見我已經收拾妥帖一切。


 


提著大包小包的她,局促地站在門口,尷尬地張了張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和她在法庭上的能言善辯形成鮮明對比。


 


「喬安語這是你媽媽?阿姨看著好年輕呀!」


 


說話的是我的室友,宋棠棠。


 


笑起來嘴邊有兩個酒窩,人也和氣大方,一看就是家裡保護很好的那種女孩。


 


會說話,比我討喜。


 


她熱情地把自己的凳子讓給我媽媽,拿上鑰匙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