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是燕大中文系的?”


  孟秋像死魚遇上活水,忙坐過去。


  落座後,女士和她輕語,“我看過你以前發表在《言語》的文章,寫得很漂亮,早就想認識你了。”


  “沒想到你英語也不錯。”


  孟秋有些不好意思,笑笑:“英翻中還行,中翻英就露短了。”


  女士自我介紹了一下,叫謝清妍,負責海外版權對接,手裡有些冷門作家的資源。


  她說現在略微高端一些翻譯都拿分成,偏愛熱暢銷書。


  久而久之耳熟能詳的作家的作品一遍遍修訂,重新翻譯。


  冷的無人問津。


  對於現狀,謝清妍頗為苦惱。


  聊了一會兒謝清妍問能不能加她微信。


  孟秋大概聽明白她話裡的意思。


  謝清妍覺著她的翻譯水平將就能用,而且好的文學翻譯需要文字功底,培養一個不容易,但也沒想立即和她合作,大概想再考察一陣。


  做這行的人都謹慎。


  圓桌那邊大多工作人員都到了,主編大手一揮,“先吃飯吧,邊吃邊聊。”


  孟秋被一推,一帶,放到了趙曦亭旁邊。


  她不大自在,起身想走。


  不知哪個頭腦活絡的把她按住。


  一邊安排別人,一邊自來熟地和她說:“你就坐這兒,位置都定過的,你是趙先生的人,別的地方坐不了。”


  孟秋明知他說的“趙先生的人”不是那個意思,耳朵還是一辣。


  趙曦亭從頭到尾沒吱聲。


  他要真想冷著誰,坐他旁邊,骨頭都漏風。


  他不說話,孟秋樂得自在。


  不少人給趙曦亭敬酒,言辭多奉承。


  趙曦亭喝酒上臉,沒一會兒眼尾就散著紅,黑眸亮得仿佛覆了一層膜。


  他落了酒杯腦袋有些沉,眼往旁一搭。


  小姑娘隻坐了椅子三分之一,旁邊女孩兒找她搭話,她斜過去半張身子認真聽,貼身的白色羊毛衫在腰處塌下去,她聽到有趣處,

手臂一動,背上的肩胛骨撐起來。


  像一隻柔軟的蝶。


  腰肢細秾的蝶。


  趙曦亭按了按太陽穴,舒緩酒精的躁意,懶懶地合起眼來。


  飯局九點多便散了。


  出版社那邊的工作人員問孟秋怎麼回學校。


  趙曦亭不疾不徐提著大衣來,說:“我送。”


  問她的那人正愁車不夠,“那行那行,不然還得派車來,小孟你跟趙先生的車。”


  孟秋立馬拒絕:“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打車。”


  “太晚了,這邊到燕大得四十多分鍾呢,我們不放心。”


  那人以為她客套,直接給她塞進車裡去。


  趙曦亭門一關,十分利落。


  風聲人語聲立時被隔在外面,車裡安靜極了。


  孟秋緊貼著左側的車窗,眼睛看著一排排路燈,最後幹脆閉上眼,裝睡來逃避和他獨處。


  趙曦亭在黑暗裡靜坐了一陣,烏眸慢悠悠掃過去,嚴絲合縫地網住。


  見她眼睫輕顫便知她在想什麼,外頭那點散漫紳士的皮子直接撕開了,淡聲。


  “在我車上你也敢睡過去?”


  孟秋抖了抖睫毛,覺著自己被扒得一幹二淨,赤//裸//裸在他眼睛底下淋雨,雨絲傾軋上來,湿漉漉一個勁兒往皮膚裡鑽,窒息又潮湿。


  她呼吸急促,再裝不下去,端坐起來,清清冷冷的脾氣裂了個口子,惱意汩汩往外冒。


  她今天一定和他說清楚。


  “趙曦亭,我不打算和男朋友分手。”


  “你想要什麼樣的找不著?為什麼揪著我不放。”


  趙曦亭頓了幾秒,懶懶地答。


  “還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孟秋抬起頭。


  街燈不明朗,趙曦亭盯著她,眉眼浮著一團敗壞的霧,裡頭的黑一點一點沁出來,腐蝕她眼裡的高牆。


  “你要是暫時沒辦法和林曄交代,就繼續和他談著。”


  他俯身,眼尾的酒意似要將她灌醉,

嗓音又狠又壞。


  “你試試我。”


  “是不是比他好。”


第16章 陰雲


  論無恥,孟秋所有認識的人加起來也頂不上他一個。


  她幾乎要從座位上跳起來,“趙曦亭,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趙曦亭渾然沒覺著自己說了多過分的話,輕佻地瞧她,“你以為三人行我就樂意了?”


  他往後一靠,神色松弛,輕輕闔上眼,沉聲道。


  “孟秋。”


  “我挺喜歡你的。”


  “我不是虧待自己的人,明白沒?”


  喜歡一隻貓是喜歡,喜歡一隻鳥也是喜歡。


  能添趣兒的都是喜歡。


  孟秋聽他終於把話攤開來說,前些天所擔心的事兒反而落了地。


  她死死閉著嘴不肯吭聲,抓住前駕駛座的靠背,“前面停一下。”


  司機掃了眼趙曦亭,後者眉眼紋風不動,他便眼觀鼻鼻觀心當沒聽到。


  車子駛過鄉道的土埂,

有些不穩當,孟秋搖晃了一下,司機拘謹地說了聲抱歉。


  趙曦亭隔著衣服抓住孟秋的手臂,把她拉回座位上。


  “坐好,磕著碰著能好受?”


  孟秋還是不作聲,她用力把手從他那邊抽回來,轉頭看向車窗外。


  小姑娘脖頸挺得筆直,倔強得像小白楊,仿佛過了今天真把他當成了陌路人。


  趙曦亭眼眸冷了冷,湊過去捏住她的下巴將人轉回來,壓上去,薄唇就離她一個拇指的距離,狠狠地盯著她。


  孟秋嚇壞了,忙用手推開他,但他紋絲不動。


  他頭一低,濃黑的視線侵犯她的唇。


  孟秋感知到這股危險,擔心他要做什麼,脖子高高仰起,手掌下全是他肌肉隔著襯衫傳來的熱意,她手指蜷縮起來,衣服太滑抓不住,就去抓住他的衣領,拇指無意間擦過他的喉結。


  硬的。


  趙曦亭眼眸更厲了,像要將人吞下去。


  兩人的鼻息纏在一起。


  孟秋呼吸急促,緊張得眼睛出了水,汪汪怯怯又警惕地瞪著他,咬著唇不肯示弱。


  她沒有放棄抵抗,攢著衣領,手指往他脖頸更深處推去,仿佛那不是欺負她的器物,而是她求生的希望。


  但越推。


  越覺得他身體燙得厲害,像山一樣沉。


  他的頭發也扎到了她的指頭,刺刺揦揦,在她心口刷出一道粗粝的痕跡。


  他眼尾是紅的,喝了很多酒。


  孟秋意識到這一點。


  心跳快要蹦出來。


  趙曦亭烏冷的眼眸擒住她,似撕開一條縫,正好將她卡在裡面。


  “怕麼?”


  他問。


  孟秋用氣音,“你松手。”


  他故意往前幾毫米,鼻尖快要碰到她的臉頰,孟秋掙扎得很厲害,他勾了下唇角,眼底呷了絲輕佻的壞。


  “別動了,你再揪我的衣服,都能給我脫下來了。”


  孟秋鼓膜像被燙了一下,瞬間松了手,趙曦亭沉沉笑起來,

起身,春風似水地盯著她瞧,過了會兒,笑意淡下去。


  “先饒你一次,下次沒這麼輕易。”


  司機聽得渾身冒汗,往常他們說話,他還敢看一眼後視鏡,今天連眼風都不敢帶。


  哪裡見過那祖宗這副強人所難的樣子,不都是別人死皮賴臉貼上來,他瞧也不瞧。


  今晚真是大開眼界。


  今天趙曦亭好心地讓車開到宿舍樓下,孟秋下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她坐在花壇上冷靜了一會兒,才慢騰騰地上樓。


  葛靜莊看她臉色很不好,給她倒了杯熱水,“春天晝夜溫差大,被風吹的吧,嘴唇都白了。”


  孟秋捧著熱水喝了幾口,渾身回暖了。


  看著宿舍明晃晃的燈,想起昏暗的車廂的那一切,非常不真實,趙曦亭是假的,夜色是假的,他那些為非作歹的話也是假的。


  孟秋很少失眠,今天晚上她居然翻來覆去睡不著,手腳冰冷,像被什麼纏住,捂也捂不暖。


  她索性爬起來看史鐵生的《病隙筆記》,心靜了不少。


  人生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後面幾天,她將自己埋進學業裡,回過神,發現林曄消失快一周了。


  因為他有不回消息的先例,孟秋剛開始沒有在意,這次間隔的時間也太久了一些。


  周五下午她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電話裡的人似剛哭過,鼻音很重,“孟秋,我是林曄媽媽,還記得我嗎?我們見過。”


  “阿姨好,我記得的。”


  孟秋心裡咯噔了一下,總覺得這個電話不是好兆頭。


  林母溫和問:“你最近過得怎麼樣。”


  “還行。”孟秋直切主題,“阿姨,您說吧。”


  林母沒再刻意寒暄:“阿姨想問問你,最近小曄有沒有和你聯系。”


  孟秋:“他也沒給家裡打電話嗎?”


  林母:“沒有。”


  “小孟,你有沒有他朋友的聯系方式,問問他最近都在做什麼。


  “他不接電話,我睡也睡不好。”


  “我知道一周沒聯系不算什麼,可能就是忙學習顧不上。”


  “但我心口跳得厲害,總覺得他出了事,剛才還和他爸爸吵了一架。”


  “實在沒辦法才來找你。”


  孟秋寬慰了她幾句,最後說:“阿姨您先不要急,我去了解一下情況,有消息告訴您。”


  林母忙說:“好,好,阿姨等你。”


  孟秋掛了電話立即給章棕發微信。


  結果章棕也沒回。


  孟秋點開她的朋友圈。


  發現章棕在去年聖誕之後就沒再更新。


  她是一個分享欲很強的女孩子。


  以前的頻率差不多兩三天一條,連把洗面奶當成牙膏這類小事也事無巨細地發出來。


  一個人不會平白無故喪失分享欲。


  他們那邊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孟秋沒管分寸不分寸,直接給她打了語音電話。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打到第四個才接通。


  女生沉默許久,最後妥協地吐出一句話。


  “我也在找林曄。”


  孟秋一陣心悸,著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女生嗓音十分疲憊,沒有以前活潑的樣子。


  “他前幾天說出門一趟,沒說去哪裡,結果再沒回來。”


  “他不是有個債主叫Luther嗎,我懷疑和這個人有關系。”


  孟秋一愣,“他欠錢了嗎?”


  章棕似乎比她還驚訝,“你不知道嗎?”


  她很快反應過來,“對不起對不起,你當沒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