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隻讓打碎茶壺的賠一個月月銀,跟客人吵架的,就自己在院子裡大聲罵兩個時辰,他敢停嘴,旁邊等著的人就去抽他大嘴巴子。


 


賠月銀的,哭到眼睛通紅,因為那是他們一家的生活費,扣了錢,他們家下個月都得喝西北風。


 


罵人的,兩個時辰後,嗓子已經啞得說不出話,一用力就想翻白眼。


 


此事過後,他們又說我,隻知道諂媚貴人,欺負窮人,是個十足十的勢力鬼。


 


可我也知道,他們背後收了長公主的銀子,在故意找碴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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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太大了,有權有勢的人也太多。


 


他們有千百種方法,讓我一個小老百姓活不下去。


 


如果我想活,便要用比他們更多的心計去周旋,藏起野心、收起眼睛,謙卑又恭順。


 


茶樓的生意不好,我卻開得很認真。


 


這宅子是羅衍買的,掙錢多反而會引人注意,關門也一樣會讓人疑心。


 


所以我在長公主的攪局下,開得半S不活。


 


茶樓的作用,從一開始就不是賺銀子,而是打聽各方來的消息,吸引來自羅衍那邊帶來的關注。


 


我早不是一個十三歲小姑娘,為離開打罵的父母,使出渾身解數。


 


這些年跟在羅衍身邊,走過集市,也讀過書,看過窮到餓S的人,也見過酒池肉林裡泡的官。


 


撒潑打滾耍賴皮的,和掏心掏肺背後捅一刀的,本身都是利字當頭。


 


所以,我知道怎麼面對他們最有效。


 


一時怒氣很爽,但後果也會很嚴重。


 


當我無法承擔那種後果時,我首先做的就是不讓自己陷入險境。


 


養精蓄銳才是生存之路。


 


畢竟京城再大,

那權力的中心也不過幾個人而已。


 


時光如烈火烹油,過得又快又火。


 


隻兩年多時間,羅衍已經從人人嘲笑的軟飯男,變成內閣重臣。


 


他甚至可以同馮太師分庭抗禮。


 


聽說劉芙也把他從可操縱的棋子,變成了自己的左膀右臂。


 


羅衍的官途如日中天。


 


而我的茶樓,竟然因太過老實,水費茶費都便宜,又從來不惹事,慢慢有火起來的趨勢。


 


僱來的掌櫃給我建議,說我們可以改進點心,賣些好茶,順便也提高價格,這樣就可以多賺一些。


 


我拒絕,並讓他走人,另請了一位跟我一樣佛系的。


 


而外面,布匹和首飾的生意,已經如火如荼。


 


一大批海採珍珠到貨時,時節已入隆冬。


 


冷風沒把大街上的人吹少,

反而越來越多。


 


首飾鋪的生意更是出奇的好,因為年節下無論窮富,哪個女子不想增加些首飾呢?


 


而那些大戶人家,更是要整套整套地購買。


 


我在茶樓的時間越來越少,有時候連著好幾天都在外面。


 


臘月初八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從早上下到晚上,已經過了膝蓋。


 


街上的人總算少了,隻剩不得不出門討生活的小攤販子,燃著薄涼的爐火,等上門的顧客。


 


還有一些貪玩的孩子,你追我趕在雪地上打雪仗。


 


我從首飾鋪的後門出來,猛然被一陣涼風襲擊,差點沒站穩。


 


大桃和小桃一左一右扶住我:「姑娘,沒事吧?」


 


我站穩,向她們投去放心的目光:「沒事,就是乍一出來,怪冷的。」


 


她們笑道:「那可不是,姑娘在這裡一坐就是一天,

飯沒吃幾口,炭倒是燒了好幾盆,這會兒自是飢寒交迫。」


 


被她一說,我還真有些餓,抬頭看到不遠處的攤子,便道:「走,咱們去吃餛飩。」


 


「姑娘想吃,我們找家鋪子,坐進去安安穩穩地吃,又暖和又安靜,不必在這街上。」


 


小桃扶住我,很怕我再滑了腳。


 


大桃也勸:「姑娘,這會兒風雪正大呢。」


 


是呀,風雪正大,那一口熱氣才格外暖。


 


我攏了攏鬥篷,快步向攤子走去。


 


17


 


風雪太大,攤主用一塊舊油布,將衝風的一面靠牆擋住,讓整個攤擋與牆形成相對暖和的夾角。


 


夾角之外,外面潲了一圈白雪。


 


攤子上已有一位顧客,側臉坐在夾角裡面的位置。


 


攤主看到我們,連忙招呼:「幾位姑娘朝裡坐,

那裡暖和,要吃什麼,馬上就好。」


 


小桃開口要了三碗餛飩。


 


大桃把桌子和矮凳擦幹淨,拎起茶壺要給我倒水時,才看到那茶杯裡卷了一層雪,就又放下。


 


我道:「你去鋪子裡拿幾個杯子吧,我有些渴。」


 


她答應一聲,又跟小桃交代要好好照顧我,這才快步向首飾鋪的後門走去。


 


小桃挪著位置,想盡可能幫我擋住風雪。


 


可我卻看到了遠處的糕點鋪:「你去買幾塊核桃酥和棗泥糕,回去給寧兒吃。」


 


寧兒是小桃的女兒,今年才兩歲,每天隻有兩件事,調皮搗蛋和吃吃吃。


 


小桃看了眼有些遠的鋪子,又看看首飾鋪的後門,再次我往我身邊挪:「姑娘,等姐姐回來吧,咱回去也走那條路,再買不遲。」


 


我幫她把鬥篷帽子戴上:「可是我也想吃呢,

去吧。」


 


她沒法,隻能讓我坐著別動,等大桃回來。


 


我有點想笑,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嬌氣了。


 


直到小桃走遠,角落裡的客人才開口:「那裡風雪大,姑娘要不坐這桌吧。」


 


攤主也忙著應和:「就是就是,姑娘往裡挪一挪,我看著這雪又大了一些。」


 


大片的雪,把攤棚吹得一搖三晃,爐子裡的煙則全被卷到棚內,反而看著很暖和的樣子。


 


我起身,坐去角落。


 


對面的人緩緩抬起眼,直直看著我的臉。


 


我也看他。


 


不過兩年,他好像與過去青澀的羅衍沒有一點關系了。


 


眼前的男人玉冠錦衣,風姿清冷,唯眼底那點晶瑩,還能窺見些許昔日情緒。


 


許是被煙燻得,他眼角發紅,手指也微微發顫。


 


他給我倒了一杯茶水,

推到一半,又停下,手和茶杯僵在桌子中間。


 


我隻能伸手,把茶拉過來,連同他握杯子的手。


 


指尖相觸時,羅衍的喉嚨突然滾了一下,眼角更紅。


 


他的嘴皮動了幾下,卻沒說出一句話。


 


我亦無言。


 


過去的時光,像這場蓄謀已久的風雪,席卷而來,將我們層層包圍,步步後推。


 


一直推到兩年前,羅衍與劉芙正式成婚的第三天。


 


那天我見到了分別四個月的羅衍,狼狽不堪、渾身是傷,幾乎破碎掉的羅衍。


 


羅衍和劉芙的婚期拖得很長,從羅衍決定伺虎,一直到那年冬天,足足四個月,流言蜚語已經把他罵得體無完膚,那個尚書的位置也岌岌可危。


 


聖人總算開了金口,同意這門婚事。


 


而這期間,我見過劉芙,見過馮家的幾位小姐,

甚至還遠遠看到過聖駕,就是沒有見過羅衍。


 


我們倆生活在同一片天空,卻互為陌生人,再不相見。


 


我本以為這種情況要持續很久,可沒想到他剛一成婚,我們就見了,還是以那樣的方式。


 


18


 


羅衍成婚的時候,我沒在京城。


 


那時候剛疏通做布匹生意的路子,很多東西都要自己去跑。


 


既要避開劉芙和馮家的勢力,還得有穩定扎根的靠山和能力,所以步步艱險。


 


我在外一個多月,從北走到南,又從南面回來。


 


計劃是當天進城,把事情安排妥當。


 


結果那天突然下起雪,馬車一步一滑,根本走不動。


 


我們緊趕慢趕,卻還是沒能在天黑前進城,隻好歇在城外的一間破廟裡。


 


那時候我身邊的姑娘,還是羅衍安排的。


 


兩人手腳麻利地生火,熱幹糧和水,讓我盡快暖和。


 


看著外面亂飛的雪花,我腦子裡想的全是進城以後如何把鋪子開下去,怎麼避人耳目。


 


連廟裡多了個人,都沒太注意。


 


還是身邊人提醒我喝水,我一側臉,看到像被霜打過的羅衍,就站在我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他雙眼發紅,臉上有數條血道,連嘴唇都裂出血來。


 


衣服又破又髒,上面的血跡已經幹涸,頭發散亂地攏在身後,連冠都沒有,隻用一塊布條隨便系著。


 


我快速從火堆旁站起:「你怎麼了?誰把你弄成這樣?」


 


我去拉他的手,他卻比我先一步後退避我:「別碰我。」


 


站得更近了才發現,他的眼神裡帶著恨和S氣。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所以聽話地也後退一步:「好,

我不碰你,天很冷,你坐下來喝點熱水,歇歇好嗎?」


 


侍女也忙著去扶他,卻都被羅衍避開。


 


他繞過我,走到火堆旁。


 


並沒坐,隻是把看我的眼神投到火堆上:「我沒事,就是、就是想來看看你。」


 


「嗯,我也很久沒見你了。」


 


「你恨我嗎?」他突然問。


 


「不恨的,我們早就說好了。」


 


他突然跳起來,狀似瘋癲:「可是我負了你,我把你推開,跟別人成婚,跟別人睡覺,容許別人去欺負你,我這麼可惡、這麼髒,你竟然不恨我?沈融,你到底對我有沒有感情,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羅衍的聲音太大,把我身邊的人都嚇了一跳。


 


我也被他嚇著。


 


他走那條路,注定我們會分道揚鑣。


 


而且他自己已經選了,

現在如果反悔,不但仇報不了,還會把他自己和我,一塊毀了。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平靜。


 


這才重新看向他:「羅衍,你是後悔了嗎?」


 


他的眼淚流了一臉,整個人都往下垮,聲音也開始哽咽嘶啞:「是,我後悔了,我們一開始就不應該來京城。」


 


「可是京城的雪裡埋的那些冤魂會同意嗎?」


 


羅衍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像聽到什麼可怕之極的話,瞪大眼睛看我。


 


我也平靜地看向他:「心如流水淨,身體自會如白雲輕,既然你選了這條在黑夜裡行走的路,身上沾些泥點不算什麼,如果你被這些泥點打倒,且畏懼了黑暗,那才真叫人看不起。」


 


羅衍癱坐在地。


 


那夜的雪下了一夜,可羅衍並未在破廟裡待太久。


 


隻半個時辰,

他便緩了過來。


 


他沒喝一口水,重新跌跌撞撞出門。


 


他說,隻有那樣,劉芙才會相信他真的被劫持受傷。


 


我沒攔他。


 


隻是天亮我們趕到城門時,正好看到守門的侍衛把快凍S的羅衍往醫所抬,還有人急著去公主府報信。


 


聽說他手裡拿著長公主府的令牌,在城門口的雪地裡站了一夜。


 


19


 


熱騰騰的餛飩終於端上來。


 


大桃也抱著茶壺和茶杯回來。


 


她看到我與陌生男人一桌,很警惕地看了眼羅衍:「姑娘,我們還是坐這邊吧。」


 


我點頭:「嗯,剛才有點冷。」


 


背身而坐,羅衍吃他的餛飩,我吃我的。


 


他吃得很慢,一直到我們吃完離開,他那一碗還剩大半。


 


我沒有再看他,

隨大小桃一塊往茶樓的方向走。


 


才進門,一個小團子不知從哪兒鑽出來,便抱住了我的腿:「融姨姨,娘,桃姨,你們可回來了,寧兒想S你們了。」


 


小桃趕緊去抱她:「行了,知道你嘴又饞了。」


 


「寧兒才不是,寧兒不嘴饞。」


 


她奶聲奶氣鼓著腮,嘴角全是糕點沫。


 


跟過來的嬤嬤忙著說:「今天已經吃過更好的,自然不嘴饞。」


 


我聽她話裡有話,便多問一句:「怎麼,今天有人來家裡?」


 


「嗯,是個老嬤嬤,說是姑娘的故人,來送年禮,有好多箱,都在前廳裡呢,姑娘快去看看。」


 


足足十六箱,把家裡不大的前廳都擺滿了。


 


掀開蓋子,更是讓人看傻眼。


 


布匹首飾不說,竟然還有金銀茶葉糕點等物。


 


我沒問嬤嬤那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