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半月後,她聽到侯爺遠在西北,而我被婆母喜愛、被世子歡迎、被月兒親近時,氣得摔了佛珠,砸了茶具。


 


可她還沒衝出院子,便被看門的小廝攔了回去。


奶娘告訴我的時候,我淡淡一笑:


 


「御賜的茶具,侯爺自有定奪。」


 


轉頭,我便為世子覓得良師,還在他的課業上做了些許指點。


 


至於親手做的點心,親手縫制的鞋襪,更不在話下。


 


侯爺不在,我依舊待他十分用心,他便問我:


 


「他不在,你為何不趁機鏟除異己?」


 


我含笑幫他掃了掃肩頭的褶皺:


 


「我從未將她放在眼裡過。後院妾室而已,即便沒有她,我也能為你父親抬十個八個伺候的。


 


「我的目的不在她,而在你。」


 


他身子一怔,全是震驚。


 


「你的聰慧獨我能懂。


 


我又附在他耳邊小聲道。


 


「韜光養晦嘛,我做了十年,所以你的一舉一動我都很了解。


 


「無妨的,我很喜歡。」


 


身子一正,我鄭重道。


 


「我不會為你父親生孩子,便也不會有人與你爭世子之位。


 


「往後,無須蟄伏,露出你的鋒芒,爭你自己的前程。至於後院,有我在,任何人動不得你分毫。」


 


他幾次試探,得到都是我的成全與幫助。


 


書院裡與人龃龉,我還未過問便為他撐腰。


 


侯府裡怠慢過他的下人,被我不知不覺換了幹淨。


 


甚至他要學的長槍,都是我花了重金從漠北請來的師父。


 


我毫不吝嗇將他的聰慧果敢與堅毅,宣揚在人前。


 


他漸漸明媚,漸漸張揚,漸漸像他自己,

也像我的一個夢。


 


連侯爺偶爾幾次回府,也難得會去他的院子坐上片刻。


 


老夫人對侯爺父子的偶爾親近,更是喜聞樂見。


 


卻將功勞都安在了我頭上,尋著各種由頭將其嫁妝不要命地往我院子裡賞。


 


我照單全收,轉頭熬更多的補品日日親自送進婆母院子裡。


 


她喜不自勝。


 


撞見我與雲臨風在廊下討論課業,她將我拉在一眾貴婦人面前,誇贊不已。


 


「我這新婦,恭孝賢德,對我這把老骨頭盡心盡力,勝似親女。


 


「能娶此賢婦,是我侯府莫大的福氣。」


 


入府三個月,我的婆母在滿京城的權貴面前,幫我正了聲名。


 


連婆母母族,將軍府的女眷們,都與我親近不少。


 


從前恥笑我的京中貴女們,不敢再小瞧我,

各種宴會也會給我下帖子。


 


可我要的,還不止於此。


 


21


 


我日日親自照料在雲霽月身側,衣不解帶、謹小慎微,終於讓她漸漸好了起來,甚至面頰上都生了一些肉。


 


拽著我的衣袖,她一雙漆黑的眸子閃著淚光:


 


「可不可以,不讓姨母回來了?


 


「月兒,月兒喜歡你。」


 


她不是喜歡我,她是怕了蘇煙的手段。


 


如此幼兒,卻成了她爭寵上位的工具。


 


灌冷水澡,穿單薄的衣裳,甚至喂讓雲霽月起疹子的杏仁,讓她湯藥不斷,纏綿病榻裡,把侯爺拖在她們的院中。


 


可月兒膽小,不敢告狀,便是沒將侯爺留下來,得到的也是蘇煙咬牙切齒的懲罰。


 


我第一次給雲霽月擦洗身子時,被她腰臀上掐出來的青紫色,

嚇得身子一顫。


 


雖入侯府是帶著目的,可到底對如此稚子生了惻隱之心。


 


對雲霽月的照料上,我已然盡心盡力。


 


她便依賴我,信任我。


 


總是戰戰兢兢攥著我的衣角不撒手,午夜夢回裡都是驚懼過度的哭叫,唯有在我的懷裡,能安靜下來。


 


奶娘嘆氣:


 


「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這便宜娘當的,也是沒誰了。」


 


小孩子的世界是單純的,我對她好,她便也對我好。


 


會在廊下看花時,摘最好的一朵送給我。


 


我低著頭,任由她將其插在我的鬢發邊。


 


「你喜歡嗎?」


 


我笑著揉揉她的小腦袋:


 


「月兒送的,我都喜歡。」


 


「月兒長大了,給夫人送好多好多漂亮的東西。」


 


我唇角微彎,

想起那人說過,若是可以,將來生個女兒,窩在我懷裡陪我溫暖四季,當是極好的。


 


這女兒,我有了。


 


可他,失信了。


 


長夜漫漫,他實在心狠,竟一次也未入過我的夢。


 


侯爺站在門外,看到的是月兒撲進我懷裡笑出了甜甜的酒窩。


 


是他提心吊膽,憂心四年,都不曾養出來的康健與活潑。


 


「婉兒,多謝你了。」


 


奶娘喜滋滋回道:


 


「夫人對小姐,從來盡心盡力。


 


「且不說小姐隻能喝粥水軟食,夫人不放心旁人,親自守在爐火旁,熬出骨湯,再為小姐煮粥。


 


「隻說這兩個月裡,竟為小姐清晨的米粥,沒睡過一個整夜覺。


 


「說是為小姐,夫人為的也不過是侯爺罷了。」


 


半個鍾頭之前,

侯爺才為了御賜的茶具與S不悔改的蘇煙大吵一架,他滿心煩悶,無處發火。


 


進入我院子裡,卻是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他如何能不動容。


 


眸色柔軟,走至我身側握住了我的手:


 


「辛苦了。


 


「從前,是我虧欠於你,往後,我定全力彌補。」


 


我怔了一下,刻意反握住他粗糙的大掌,笑得溫婉端莊:


 


「皆是我的本分,侯爺過譽了。」


 


他舉起了雲霽月,在百花齊放的後院裡,和我一起放起了風箏。


 


「你畫裡的風箏飛得不夠高,我給你放個更高的。」


 


清風揚起了一片花瓣,洋洋灑灑落在了我們幾人身上。


 


他鋒利的眉眼裡,始終有我飛舞的花瓣中抿唇而笑的身影。


 


奶娘一張老臉滿是褶皺,甚至自顧自擦起了眼角的淚花--我的小姐,

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雖不求情愛,但能相敬如賓把日子過好,也不失為一樁美事吧。


 


可下一瞬,蘇煙院子裡來了人--江南蘇家,要接蘇煙回府。


 


雲楨放下月兒,滿眼歉疚:


 


「我去去就來,風箏你拿著,我會陪你放起來的。」


 


我輕輕點頭,看他步步遠走。


 


轉身便將風箏塞進了嬤嬤手上:


 


「小姐累了,送回房休息。」


 


她欲言又止,隻能照做。


 


而侯爺,果然沒再回來。


 


22


 


據說蘇夫人為蘇煙尋了一樁親事,為而立之年縣丞的續弦。


 


侯爺面沉如水,隻問蘇煙,可願意回府。


 


蘇煙聞訊便跪在了我們跟前:


 


「求侯爺救救我,我不想回江南,也不想嫁縣丞。


 


「侯爺可知,那縣丞的結發妻子是如何S的?被他活活打S的。侯爺,求你救救煙兒,求你了。」


 


她哭得破碎,露出半張與她姐姐越發相像的臉。


 


雲楨果然不忍,竟忘了她在府中做的惡,將其護在了羽翼之下。


 


「不願,就不回吧。


 


「左不過多養一張嘴,本侯還是養得起的。」


 


婆母見我神色冷淡,便替我開了口:


 


「侯爺能救得了你這一次,能次次都為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強出頭?


 


「傳出去,侯府的臉還要不要了?


 


「婚嫁之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若要求就去求你的爹娘。」


 


侯爺嘴唇顫了顫,卻在抬眸看我的瞬間,生生咽下了嘴裡的話。


 


他的始終沉默,讓蘇煙絕望到底。


 


「是煙兒,

讓侯爺為難了。


 


「煙兒本就是世上最多餘的人,有姐姐愛護,有侯爺關照,能錦衣玉食到如今,煙兒滿足了。」


 


說罷,她咬著唇,眸子一暗,直直朝桌角撞去。


 


頭破血流,昏S當場。


 


侯爺慌亂不堪,不顧一切將人抱回了後院裡。


 


匆忙之間,摔碎了衣袖裡的暖玉,那是他為我帶回來的禮物。


 


要親手雕一塊護身符,獎勵我為侯府盡心盡力的禮物。


 


情如玉碎,覆水難收。


 


婆母看著碎玉安慰我:


 


「莫怕,以你的聰慧,便是一個妾室,也翻不出什麼風浪的。」


 


可那豈止是一個妾室。


 


周鞅與蘇家的人暗自對視的一眼裡,證明二人已然聯手。


 


見我與侯爺日漸緩和,大有相敬如賓之勢,二人坐不住了。


 


其實,侯爺不在的時日裡,我院子裡跑過毒蛇,湯裡落過毒藥。


 


甚至出府採買時,都被飛來之箭刺穿過肩膀。


 


隻招招式式都沒能要了我的命,反而是周鞅。


 


中了蛇毒後斷了一指,吃了帶毒的果子差點S在半夜,甚至在大街上被突如其來的石頭砸得滿頭鮮血。


 


周鞅S不S我,反而落得一身傷。


 


他不敢再與小圓子在S招裡拼手速,才不遠千裡找來了蘇家人,要拿蘇煙的婚事,破了我與侯爺難得的和睦。


 


可我,未如他們所料,逼著蘇煙無處立身。


 


相反,我苦勸侯爺,納蘇煙為妾。


 


23


 


明明是為了全他的心思。


 


他卻翻了臉。


 


「你我成親不足半年,你便迫不及待要為我納妾?」


 


我端著乖巧,

應對他的憤怒。


 


「可侯爺放不下蘇姑娘,與其讓她沒名沒分留在侯府裡,不如給她明面上的身份,堵住蘇家人醜惡嘴臉,也全了侯爺對先夫人的滿腹心意。」


 


他如墨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著我,似有無聲的怒火在裡面熊熊燃燒。


 


「夫人原是,如此深謀遠慮。」


 


說罷,他帶著慍怒要拂袖而去,我卻故作為難嘆了口氣:


 


「其實,若不想納了先夫人的妹妹,還想將其留在京中安度餘生,也不是沒有辦法,隻不知侯爺,可願忍痛割愛?」


 


他背影一僵,驀然回頭:


 


「願聞其詳。」


 


「便是將其許配給侯爺的護衛,周鞅。」


 


他神情一頓,還未表態,奉茶的秦霜便碎了一壺好茶。


 


她惶恐跪在地上,面色蒼蒼。


 


侯爺不悅:


 


「一點小事都做不好,

滾出去!」


 


繼而嘆了口氣:


 


「周鞅是父親在戰場上撿回來的孤兒,自小跟在我身後,雖是護衛,卻與我手足一般。


 


「如今雙十之年,卻一個女子都看不上,不是嫌俗氣,便是嫌嬌柔,也不知道他心裡到底想要的是什麼樣的。」


 


我暗道,當然是你這般威武勇猛的啊。


 


否則,好好的院子不住,偏偏鑽進你鋪了小床的書房睡了一晚又一晚。


 


難道是喜歡聞你汗臭?


 


可我,不敢說。


 


思量片刻,他下定了決心:


 


「若與煙兒情投意合,倒也算是美事一樁。二人皆是我眼皮子底下的人,品性不會差的。


 


「不能再由著他的性子了,明日我便問問他吧,煙兒也是自家人,他可以放心的。」


 


周鞅氣紅了眼,蘇煙也急紅了眼,

二人異口同聲,皆稱與對方隻有兄妹之情。


 


蘇煙更是拿著簪子直指咽喉:


 


「煙兒對侯爺的心思,侯爺至今不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