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溫白不會以為我為了一口面,就跟那傻白甜吃貨女主似的,不計前嫌坐下來跟他握手言和吧?


 


我抬腳就走。


 


誰知溫和在我身後慢悠悠地開口:「你避我如避洪水猛獸,你究竟在怕什麼?」


 


我渾身的毛都要炸起來了。


 


不是。


 


有沒有搞錯,我會怕他?


 


我氣呼呼地轉身,坐到溫白對面。


 


溫白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眸含笑。


 


我惡狠狠地瞪他:「你這種人,跟工作結婚算了,為什麼還來招惹我?!」


 


當初為了升副高,他可是滅情絕愛,爭做卷王中的戰鬥機啊。


 


溫白耐心解釋:「當兒醫是我的理想,而你是我的人生。我以為,這兩者並不衝突。」


 


我翻了一記白眼,氣鼓鼓地低頭吃面。


 


溫白卻仍心平氣和地向我解釋:


 


「我和你說過,

我剛出生有先天性心髒病。


 


「三十年前,我們本地的醫療技術有限,隻有北上廣一線城市的醫院才能治愈我的病。


 


「所以,我爸媽掏空家產,借遍親戚,親自帶我去北京的埠外醫院,才把我治好。


 


「老家的醫療水平落後一線城市太多年。


 


「當年,我們家算有些錢,所以保了我一命。可同期還有別的小孩,他們的家長因為貧窮和距離,不得不選擇放棄。


 


「這些年我拼盡全力,隻不過是想提高技術,縮短我們醫院與北京頂級醫院的技術差距,讓窮人家的孩子不用奔波幾千公裡,也能解決問題。


 


「頂級醫療資源不能隻集中在那幾個城市。」


 


我聽得心裡頭堵得慌。


 


剛才我問溫白時,心裡甚至產生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在他心中能夠凌駕於理想之上。


 


可實際上。


 


溫白為了追求他的理想,當真可以舍棄一切娛樂和亂七八糟的情感。


 


在他心裡,醫院、病人永遠排在第一位。


 


而我不是。


 


溫白環視著面館。


 


而後,他忽然感慨萬千:「上次與你同坐一張桌子吃面,是 185 天之前了。」


 


他低頭看了一下手機屏幕,又說:「準確地說,是 185 天 20 個小時 45 分鍾。」


 


我差點沒被牛肉面噎S。


 


溫白又說:「你拉黑我以後,一到休息日,我還是忍不住一個人在附近轉上一天,一個人來這家店吃完面再回單位。


 


「暢暢,這半年來我時時刻刻都在後悔,你生病那幾天,如果我……」


 


我突然生出莫名的煩躁。


 


那股沒來由的委屈和憤怒幾乎讓我喪失理智。


 


我打斷他:「夠了,溫白!你會是一個偉大的醫生,但你成為不了我理想的情人。」


 


人不能既要陪伴又要錢。


 


但我有錢,我需要的是陪伴。


 


這才是我和溫白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


 


就在這時候。


 


我的手機忽然響了。


 


溫白還想跟我說什麼,我卻抬手示意他先閉嘴,讓我接電話。


 


我一看手機屏幕,竟是以前的高中同學劉楚楚。


 


接通電話後,劉楚楚焦急地問我:


 


「暢暢,你能不能幫我聯系溫白啊?


 


「我嫂子這兩天不是生了嗎?沒想到孩子查出復雜先天性心髒病,必須盡快動手術!


 


「醫生跟我們說,現在全省隻有溫白溫醫生的團隊能做這個手術,

不行就隻能聯系千裡之外的北上廣的醫院。


 


「暢暢,算我求你了。今天我們全家知道這個消息,全都哭成一團……」


 


我估摸著,劉楚楚還不知道我跟溫白分手的事。


 


我打斷她:「溫白正坐在我對面,我讓他跟你說吧。」


 


我抬起眼眸,把手機交給他。


 


「找你的。」


 


溫白狐疑地接過我的手機,可他聽到電話那頭的哭訴,卻是神色一凜。


 


幾分鍾後,溫白站了起來。


 


他把手機還給我,面帶愧意:「暢暢,我很抱歉,但我還有些事需要回醫院處理。」


 


又是但是。


 


可恨,如附骨之疽卻又揮之不去的但是。


 


我垂下眼眸:「快去吧。」


 


他似乎還有很多話想對我說,

但也隻是蹙了蹙眉,丟下一句:「忙完再找你。」


 


然後他匆忙離開。


 


小面館裡又隻剩我孤零零的一個人。


 


你看。


 


哪怕溫白花了大價錢包場,逼我坐到這張桌子前。


 


他仍舊沒法陪我吃完一碗面。


 


9


 


我不知怎麼形容此刻的心情。


 


明明桌上的牛肉面香氣撲鼻,鮮美無比。


 


我卻食之無味。


 


我一個人默默吃完剩下的牛肉面,長長地嘆了口氣。


 


然後,收起手機和鑰匙,沮喪地離開面館。


 


我走出面館。


 


面館老板忽然喊住我:「姑娘,你男朋友沒吃完那碗牛肉面呢,要不我幫你打包好帶回去,你們晚上一塊兒吃?」


 


我的心口堵得慌:「老板,我現在單身。


 


氣氛忽然凝固和尷尬。


 


半晌,老板訥訥開口:


 


「哦,那就是人家醫生在追你。」


 


老板一邊收拾打包好的面,一邊不停絮叨:「姑娘,那醫生追你的心可真誠嘞。


 


「他一早知道你最喜歡來我家面館吃面,早上我去買菜的時候,他在店門口攔下我,求我中午讓他包完剩下的面,好讓他有機會坐下來跟你說會兒話。」


 


我岔開話題:「老板,你等會要送外賣到省兒醫是吧?」


 


「是啊。」


 


「那你把桌子的面一起打包送過去吧。」


 


我丟下這句,頭回也不回地離開了。


 


10


 


我身心疲憊。


 


於是,我回家睡了一個覺。


 


昏天黑地。


 


我醒來時,窗外天色已黑。


 


看著空蕩而冰冷的房子,忽然有股寒意從腳底直蹿上天靈蓋。


 


我隻覺得生活孤獨而空虛。


 


我其實一直無法忍受這樣的孤獨。


 


我喜歡熱鬧,喜歡身邊隨時都有人陪伴。


 


和溫白分手之後,我果斷跑外省,找作家協會認識的朋友四處旅居。


 


直到版權方聯系我,找我定制 IP 向的小說,這才收心,回家趕工。


 


我想,正是過去對於孤獨的恐懼和情感得不到滿足的飢渴狀態,才讓我靈感爆發,日碼萬字。


 


可寫作隻是一味安慰劑。


 


它並不能徹底解決我心理上的病。


 


當然,溫白因為職業的關系,也無法治療我內心的孤獨。


 


11


 


我隨便解決掉晚餐後,再次聯系劉楚楚。


 


劉楚楚表示託溫白的福,

他們家孩子已經被收治入院。


 


現在醫院的病床緊張。


 


他們能夠如此及時而迅速地住進省兒醫,真是謝天謝地。


 


我聽劉楚楚的聲音顫抖,人仍處於一種慌亂的狀態。


 


於是,我幹脆買了兩袋水果上醫院探望。


 


劉楚楚大學畢業後,考回老家縣城的銀行。


 


他們一家都住在縣城。


 


然而縣城的醫療水平極為有限。


 


醫療資源匱乏到平時縣醫院做個增強 CT 或往血管裡打個造影劑,他們都不得不邀請市裡三甲醫院的醫師下縣城,才能開展工作。


 


像她侄子那樣的復雜先天性心髒病,隻能轉院。


 


有時候我也不得不感慨。


 


就像溫白一直說的。


 


頂級醫療資源不能隻集中在少數幾個城市。


 


醫療資源的公平,

才是底層人民的公平。


 


哦,當然。


 


這是題外話。


 


總之,我趕到醫院時,劉楚楚、她爸和她哥守在手術室外。


 


兩個男人愁容滿面,不安地在等待區走來走去。


 


劉楚楚一見到我,就抱著我哭:「那孩子小小年紀,卻要遭這麼大的罪……我真的心疼得整個人都要碎了!」


 


我環顧一圈,問:「你嫂子呢?」


 


劉楚楚眼眶通紅,哽咽:「我嫂子剖宮產還沒出院呢,我媽在縣婦幼保健院伺候她,其他人趕來省城醫院照看侄子,關鍵時也能商量事。我嫂子她一直在哭,我都不知道怎麼安慰她!」


 


我轉頭盯著手術室那緊閉的、冰冷的金屬大門。


 


門口上方的 LED 顯示屏顯示著紅色的「手術中」三個字。


 


我又問:「他們進去多久了?


 


劉楚楚低頭看了看表:「六個多小時了。」


 


我在網上查過資料。


 


一些普通的先心修補術,隻需要一兩個小時。


 


而眼下,那孩子被推進去六個小時還沒出來。


 


我不敢想這場手術的難度有多高。


 


可我看到他們一家子焦慮的樣子,又覺得於心不忍。


 


我隻能緊緊抓住劉楚楚的手,安慰道:「你們要相信溫白,別看他這麼年輕,他去年去北京進修的時候就是個卷王,24 小時不帶歇的,他卷科研,卷資歷,卷手術量……卷得忘乎一切。


 


「或許,就是為了他拿起手術刀的這一刻不辜負患者家屬的期盼。」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他唯獨辜負我的等待和期盼。


 


劉楚楚含著淚,

用力點頭:「我相信你們。」


 


我倒吸幾口氣,平復心中的痛苦。


 


所有人各懷心事,一時間反而沉默下來。


 


氣氛沉悶而凝重。


 


我既清醒,又痛苦地理解這個現實:


 


什麼情啊愛啊,在生命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我握著劉楚楚的手,陪著她在手術室外等到晚上九點,手術室門才終於被打開。


 


一群醫生護士推著小車,急匆匆地往不遠處的兒科重症監護病房走去。


 


劉楚楚一家子圍了上去。


 


溫白隻得停下腳步,落後其他人半拍。


 


他沒有摘下口罩,但他出來那一刻,我就認出了他。


 


溫白聲音平穩,語速飛快:「手術很成功,寶寶接下來會送進 picu(兒科重症監護病房)觀察。你們有什麼問題就跟那位護士溝通。


 


他指了指身邊一位護士。


 


然後他抬眸與我飛快地對視了一眼,便匆匆追上前面的推車,消失在兒科重症監護病房的門後。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鍾。


 


我理解他的匆忙。


 


這時候,他的重點服務對象是患者,而不是病人家屬。


 


劉楚楚一家圍著護士,聽護士交代一些注意事項。


 


護士簡單交代了幾句,也回兒科重症監護室了。


 


劉叔叔聽得一臉蒙:「楚楚,他們怎麼說得不清不楚啊,你同學靠譜不?」


 


劉楚楚隻得求助地看向我。


 


剛才醫生和護士停留的時間都非常短,他們行色匆匆,語速又快。


 


讓人產生一種剛剛在做夢的錯覺。


 


我溫和地解釋:「叔叔,有時候,術後監護比手術更重要,

醫生現在的工作重點都在孩子身上,等他們忙完這陣子,應該會抽空解答你們的問題。」


 


我轉移他們的注意力:「叔叔,現在天已經黑了,要不我給你們在醫院附近訂酒店,先住下。」


 


誰知道兩個男人連忙擺手:「不用了,我們在這裡的椅子上湊合一夜,現在這樣,我們不放心離開。


 


「讓楚楚跟你走吧,她明早還要趕回單位上班呢!」


 


我轉頭看向劉楚楚。


 


她含淚點了點頭。


 


從醫院出來後,我陪劉楚楚一家在醫院附近訂了酒店。


 


劉楚楚為了侄子的事,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我點了一份滑雞粥,陪她在酒店房間裡吃夜宵。


 


不過,她喝粥的時候,忙不迭往支付寶的資助先天性心髒病兒童的公益項目裡捐了五百塊。


 


我很不理解。


 


劉楚楚哽咽:「我現在什麼也辦不了。隻能捐點錢,給我侄子積福。希望菩薩看在我們如此心誠的份上,保佑孩子早日脫離危險。」


 


我無法評價這種行為。


 


病人家屬在感到最痛苦和無助的時候,往往隻能寄希望於玄學。


 


但我衷心祈禱,天下所有先天性心髒病的寶寶都能自愈、康復。


 


12


 


我陪劉楚楚在酒店待到深夜,看她情緒逐漸平復下來後,才告辭。


 


劉楚楚把我送到酒店門口。


 


分別時,劉楚楚說:「暢暢,當年你和溫白一起考到北京,當真是我們小地方的神話。


 


「可我更感激你能帶著溫白一起回到這個小地方。


 


「得虧溫白從北京回來了,不然我們一家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我糾正她:「溫白不是因為我才回來。


 


我把溫白的理想復述給劉楚楚聽。


 


然後,我再次重申:「對了,忘了跟你說,我們已經分手了。以後不要把我和他硬湊在一起。」


 


劉楚楚忍不住罵我:「你可真矯情!」


 


我不理解:「?」


 


劉楚楚數落我:「你倆明明彼此相愛,你為什麼不肯重新接受他?」


 


我賭氣:「我已經不愛他了。」


 


劉楚楚:「那你為什麼往他科室寄芒果?」


 


我剛想開口辯解,劉楚楚卻打斷我:


 


「別狡辯,表面上你是想給他添堵,實際上你是給自己添堵。」


 


我被堵得啞口無言。


 


劉楚楚苦口婆心:「暢暢,我覺得你要理解溫白。對,他的確很忙。可不代表他不愛你……」


 


我打斷她:「我和溫白之間不是你說的問題。


 


「溫白是非常優秀的男人,我理解他,也敬佩他的理想。


 


「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是相互不理解。


 


「而是我想要的,他給不了。」


 


劉楚楚困惑地搖頭:「站在外人的角度,真不能理解你的行為。


 


「溫白是個醫生,有編制、穩定,社會地位也高。他不就忙了點,沒太多精力照顧家庭?


 


「可這有什麼關系啊!


 


「你老公每個月給你一萬不回家,還要啥自行車!」


 


在我們這樣的小地方,月入過萬絕對算得上人中龍鳳。


 


但我覺得劉楚楚挑男人挑得這麼沒出息,大概是因為她沒見過我的稿費單。


 


我在心裡大度地表示不跟她計較,嘴上卻是在解釋:


 


「我小時候,爸爸媽媽忙著賺錢,把我丟在老家當留守兒童。


 


「那時候,我就暗自發誓,以後錢我可以自己掙,但我需要我的愛人能夠隨時隨地陪在我身邊,填補我的孤獨。


 


「我現在有錢了,需要男人給我提供情緒價值,這有什麼錯?


 


「溫白很優秀,但他給不了我想要的陪伴。」


 


劉楚楚驚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