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世子,皆是誤會,月兒她……」
「夫人年歲漸長,人也愈發糊塗了。是非不分,輕重不明,擔不起尚書府主母的重擔。即日起,去祠堂抄經祈福吧。」
父親打斷了郭氏的狡辯,心如S灰般揮了揮手,著人將郭氏帶了下去。
「公主見笑了,夫人生了惡疾,神志不清,望殿下海涵。」
鬧劇結束,本與謝凜下棋的長公主也索然無味地帶著謝凜走了。
路過我時,她淡淡勾了勾唇角。
「本宮不會看錯人的,你是個好的。」
我如何能請動長公主為我做主,隻是人到了絕路上,隻能咬牙求條活路罷了。
公主養在巷子裡的面首得了惡疾,
恰恰我及時送去了解藥。
公主欠了我人情,今日我便逮著機會讓她還了。
後宅嫡女,也身不由己,進退兩難。
「你很好,連為父也算計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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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著父親的打量,我施施然一笑,回得從容。
「若非如此,我今日便要S於夫人之手了。」
「在父親心中,我當真比不得沈追月嗎?若太後治罪,父親是否也要讓我去頂罪?」
父親靠著外祖家的庇護,才有了今日。
縱使他對母親有許多的怨言,可為著名聲與外祖母提拔他的恩情,他亦是縱容頗多。
我的委屈與艱難他怎會不知,隻他慣會和稀泥圖清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人性如此復雜,我強求不了他單單隻做我的父親。
「發簪的事,
為父自會解決。太後寬厚,不會追究。」
「隻後院裡,莫要再生事端。」
終究,他還是一貫做派,當起了端水大師。
可他不曉得,這碗後院的水,他再也端不平了。
因為我啊,再也不會委曲求全了。
無人委屈犧牲的關系裡,是不可能次次在幾句話裡大事化小的。
何況我,還要為扶陽討債。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我淺淺一笑,揚聲道。
「夫人不找我麻煩,我定不會招惹她的。」
他腳步一頓,驟然回頭。
「你叫她什麼,夫人?」
我忽略掉他眼中的深邃,抬了抬眉尾。
「有錯嗎?」
「她哪一點配我叫她母親。」
「沈叔,你說呢!」
門前戰戰兢兢的管家,
捧著郭氏要的鸩酒,頭都不敢抬。
「夫人……夫人準備今夜,今夜灌了大小姐。」
父親穩如泰山的背影,也驟然抖了抖。
而後變成了一耳光回敬在了郭氏身上。
聽說,父親第一次動了手。
自然不是全然為我,而是為了沈家的名聲和沈凌雲的前途。
主母不仁不義,沈凌雲的婚事便要被耽誤了。
那一耳光,打斷了他們多年表面相安無事的夫妻之情。
郭氏恨到咬牙切齒,卻在罵我。
「那個賤人,就是克我。她不得好S。」
我毫不在意笑開了眉眼,誰會不得好S,還未為可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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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為表安撫,將管家之權交到了我的手上。
郭氏體弱,
退居祠堂抄佛經,為府中上下祈福。
由我管家,我便要讓她的一顆心極盡赤忱。
「祠堂裡的葷腥都斷了吧,綾羅綢緞也換成素衣。」
「祈福就該有個祈福的樣子。」
比起我的冷漠,她可謂殘忍。
數九天寒,她連我的炭火都斷了。命人盯著我,讓我日日跪著抄經,生生凍壞了一雙膝蓋,那雙一手丹青名滿天下的手也滿是凍瘡,沒了原樣。
我不過有樣學樣,給了三分回報,她便坐不住也受不了了。
沈追月咬著蒼白的唇,闖進書房,打斷了我與父親為沈凌雲挑選世家女的事宜。
她咬著嘴唇,嚶嚶落淚。
「姐姐,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我。」
「你想如何磋磨我都行,不過是缺些衣食,我當真無妨。」
「隻母親年歲已高,
身子又不好,你如何能擔著不孝的名聲,克扣她的衣食。」
她一雙杏眼流出兩行清淚,梗著脖子,擺出了一副天真又正義的模樣。
父親眉頭一鎖,對我露出了質疑。
我藏下笑意,挺直腰背,回得磊落。
「背著不孝的名聲克扣母親衣食?是你親眼所見的?」
她身後的沈凌雲忙跳出身來,惡毒地看著我。
「是我親眼所見!」
「清粥小菜,兩樣點心,便是母親的一頓正餐。沈晚棠,你很好,都敢明目張膽折磨母親了。」
「我倒要看看,這等不賢不孝的人,如何擔得起世女之首的美名。」
沈追月眸光得意,故作賢良地開口。
「姐姐,你去向母親道個歉,請求她的原諒,此事便就此打住了。」
「我無妨的,
不過少幾樣吃食,我不在意。」
「雲兒還小,你不要惱他,更不要耿耿於懷而事後報復。你若不消氣,我替他給你道歉。」
「別給她道歉,她不配!」
沈凌雲的恨意加深,隻求父親將我發落。
「做錯了事的人,就該受罰。」
「父親若硬要袒護,我便去請舅舅來為母親主持個公道。」
眼見父親冷了臉,我才抬了抬眼皮,冷笑出了聲。
「你們可知,太後為國祈福時是何種模樣?」
一句話,三人皆怔在了當場。
脫簪挽發,布衣素食,是太後祈福時的常態。
「既是祈福,要的就是個誠心。」
「夫人祈福時若錦衣玉食,讓太後娘娘情何以堪?」
「夫人尚且茹素,身為子女,又如何能山珍海味擺滿圓桌?
你們尚且有四菜一湯,我為表誠心,唯有一菜一湯而已。」
「如此,你們還有何不滿?」
父親冷臉,以沈追月閉門思過,沈凌雲述字檢討結束。
「冬至宮宴,你母親需入宮。」
父親為郭氏定下了期限。
我點點頭,乖巧應下。
「那是自然。」
不入宮,他們如何自尋S路。
可在這之前,我亦要送她一份大禮。
父親的白月光,墜落在了京城的小巷裡,被我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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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雁樓裡,父親應酬到七分醉意,盡興而歸。
卻在下樓時身形不穩,差點跌落下去。
被一柔弱女子,堪堪扶住了身子,穩住了身形。
「多謝!」
「沈某……」
那抬眸的四目相對,
便讓時空都靜止了。
「阿茹!」
「沈郎!」
趙雪茹震驚之後,隻剩恐慌,掙脫父親的雙手,便要逃走,卻被父親緊緊握住,滿眼深情,像捧住了失而復得的珍寶。
「你別走,不要再離開我了。」
「這麼多年了,你都不想知道我過的好不好?」
她緩緩回身,眼眶蓄淚,我見猶憐。
「沈郎。」
那一晚,父親與青梅長敘舊情,沒有回府。
他們有錯過的十幾年漫長思念要說,自然要熬到天光破曉,才有個結束。
站在樓上,臨欄垂首,看著她哭他痛,我冷嗤出了聲。
這趙雪茹從不是省油的燈,若不是夫家敗落,沒了倚仗,也不會蓄意入京,拿著舊時情意投奔我痴心不改的父親。
隻她缺一個與父親接近的機會,
所以我,送到了她的手上。
郭氏自以為手段無雙,卻都用在了我的身上。
我背不起弑母的重罪,所以,為她搬來了對手。
坐山觀虎鬥,也是極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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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裡,謝凜握著一支發簪,那是他為我準備的及笄禮。
可因他祖母病重,回了琅琊,便錯過了。
「我不是故意的,皆是被沈追月設計了。我不知道破廟裡的人是你,我有……」
「你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我含笑打斷了他的解釋,「家族的名聲,自己的前途,還有沈追月以身相許後的牽絆。」
「世子說的,我都懂。」
「我沒有資格怪你,你有你的立場。我也不能替那個在廟裡一點點等到絕望的自己原諒你。」
「我與世子,
天差地別,早已不是同路人,這婚事,便作罷吧。」
畢竟,他在破廟外親眼見著那些人將扶陽的身體作踐得不成模樣,卻因為不要在旁人面前失了顏面,不僅替沈追月遮擋,還將能救我的人盡數帶走了。
「隻是一個下人而已,比得過你我年少的情意嗎?你何必如此執著?」
我直視著他泛紅的雙眸,推回了他伸來的手,一字一句。
「你能忘掉,我忘不掉。那些人欺辱她的身子時,為你親眼所見。可你,沒有救她。」
我從門縫裡,瞧見了一身玄衣立於門外,腰間墜玉,便是世子謝凜。
可門縫狹窄,將我年少時的驚豔夾扁了。
他聽信沈追月與郭氏的編排,扔下一句冰涼的「少廉寡恥,真賤!」,便從我狹小的世界全然退出。
「本該經歷那些的人是我,
你為了聲譽放棄的,也是我。」
「你早已配不上我曾經的深情。」
我無情的話像煮沸的水,將他遞來的深情燙得遍體鱗傷。
他眼中深情寸寸破碎,一根簪子被他緊握手心,始終沒有再送出去的勇氣。
視線幾番流轉,終究落在我臉上,但我沒有給他一個多餘的眼神。
好半晌,他才艱難開口。
「對不起。」
我不想聽,錯身而去,他想伸出手來要抓我。
可我走得匆匆,又十分堅定,他終是落了一手空。
緣分淺薄,我也淺薄。
我隻要報仇和好活而已。
四方院裡的四方天,和將一生寄予他人的豪賭,我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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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了?」
我撥著茶碗,任由我請的老太醫為父親的陽春白雪看診。
「身子調理得差不多了,再用兩服藥,便能如願孕育子嗣。」
趙雪茹眸子亮了亮,壓住了唇角的欣喜,對我試探道。
「你當真願意……願意我入府?」
茶碗一頓,我回得堅定。
「自然!」
「你要的富貴,和我要的銀錢,都隻是交易而已。」
「我成全你,走入尚書後院。你也該成全我,走出圍籠京城。」
她嘴上說著自然,可眼中戲謔分明在嘲笑我,放著富貴不要,何其痴傻。
我對滿是奢華下的腐爛味道,對披著親情外衣的食肉飲血之舉,唯有反胃而已。
「父親明日修沐,能不能將人留下,且看你的本事了。」
扔下一袋碎銀,我便拖著長裙回了府。
靈魂與肉身,
我都要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