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是這一刻,這麼多音樂家在為我鼓掌。
為首那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叫蕭如松,音樂界泰鬥,夢想劇團創始人,也是蕭朗的 爺爺。
「繼續你的自選曲目。」蕭如松道。 所以,這是允許我繼續考試?
我問:「去舞臺上嗎?」
「不,在這裏。就用這臺琴。」
我重重點頭,開始彈奏暴躁鬼為我選的自選曲目。
這一刻我總覺得考試已不全然為自己,他明明不在,卻又無處不在。我彈奏的每
一種情緒都那麼細緻入微,是我與鋼琴的拉扯、纏綿、相愛相殺。
是暴躁鬼讓我懂得了這種情感。
曲終,沒有掌聲。
我從情緒中努力抽離,轉頭看向門口,蕭如松雙目炯炯,
似乎有將時光都凝住的 力量。
他不鼓掌,所有人都不敢鼓掌。
所以我還有機會嗎?
「你被錄取了。」蕭如松道。
頓時掌聲如雷。
「啊——」我興奮到尖叫一聲,「真的嗎?我證件丟了也可以嗎?」
或許這話過於實誠,幾位考官都被我逗笑了:「蕭團長都說你被錄取了,證件趕 緊補嘛。」
「好的好的!」我激動得轉了好幾個圈,終於想起來輕輕將鋼琴蓋上,「我隨時 都可以上班的,隨時。」
考官中傳來一聲輕笑,不甚友善,仿佛是在笑話我的幼稚。
循聲望去,正是昨晚去502的那位姑娘。
熟悉的法式大波浪和尖細的高跟鞋,熟悉的倨傲神情。
我心情正好,不計較,向她微笑著點頭致意。她卻揚起了眉。
應該是認出我了。
但有點嫌棄我。
填完一堆表格,劇團讓我明天就開始隨團排練,真是求之不得,恨不得立刻將好 消息告訴暴躁鬼。
走出劇團,路邊一棵桂花樹飄來一陣桂香。
我舉起暴躁鬼送我的那枝桂花,雖然碰掉些花瓣,但它比一整樹的桂花都清香。
「傅問夏。」
蕭如松喊我。他似乎是專程在等我。
「蕭團長!」我迎上去,「謝謝您今天的寬容,差點錯過考試。」
蕭如松點點頭:「是你給自己創造了機會。」
「幸好後臺有架鋼琴,雖然舊了些,還能彈。」
蕭如松卻話鋒一轉:「初試和復試你並不出挑,
時隔一個月,你竟然像變了個人 。」好厲害,完全瞞不過他。
我臉紅了紅,自然是不能說實話的,隻得道:「可能….…可能是我練得苦吧。」
蕭如松顯然沒信,反而問:「你老師是誰?」
「任剛。」
「任剛我熟,不像他風格。」
我心中一動,追問:「那蕭團長覺得我像誰?」
蕭如松望我許久,幽然道:「一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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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為何被錄取了。
因為暴躁鬼。
而暴躁鬼就是蕭朗。而我,蕭朗的陽間高徒,讓蕭如松想起了自己的孫子。
當然我沒透露這事,怕把尊敬的老人嚇到。
沒想到,蕭如松沒被我嚇到,保安被我嚇到了。
我出現在社區門口那一刻,保安驚愕地看著我,嘴巴張得老大。
「你……你不在家?」
「我一早就出門了啊。」
「那..保安指向我家,聲音都顫抖了,「誰……誰在彈琴?」 我家窗口傳出鋼琴聲,正是《夢想樂章》。
除了暴躁鬼還能有誰。
看著保安臉色煞白,我可不敢再嚇他。把他嚇走了,這社區就隻有我一個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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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瞎掰:「是我練習的錄音,電腦自動播放了吧。」
保安也聽不出來差別,他信了,臉上終幹有了一絲血色,長舒一口氣:「嚇下死 我,還以為鬧鬼了。」
嘿嘿,的確是鬧鬼了呢,但不能讓你知道。
我興奮地沖回家,
推開門就嚷嚷:「暴躁鬼,我考上啦——」 鋼琴聲夏然而止。而我卻一眼望見桌上的準考證和身份證。
「咦,怎麼在這裏?我明明放進包裏了。」我將證件收起來,不及計較,又興奮 道,「我考上夢想劇團了!」
「是嗎?恭喜你。」暴躁鬼道。語氣卻似乎沒那麼激動。
「你不為我高興嗎?有了你的指點我才能考上啊。」
「當然高興。」
其實聽起來不是那麼高興。但他是暴躁鬼啊,我習慣了他的喜怒無常。
「真的非常感謝你。我也不知道能為你做些什麼.…」
他打斷我:「如果我不是鬼,我是活生生的人,你會為我做什麼?」
這話問得奇怪,但我還是笑道:「你讓我做什麼,
我就做什麼。」
「真的嗎?」
「真的!」我誠懇地點頭,甚至伸出小手指,「咱們可以拉勾。」
「小孩子的玩意兒。」他輕嗤。
我嘿嘿笑著,收回手,將那枝桂花從包裏掏出來:「多虧你的幸運禮物,我要好 好供上。」
我找了個礦泉水瓶將桂花插上,放到鋼琴上,滿屋都是幽香。
「沒有證件怎麼考上的?」他問。
「可驚險了呢,考場根本就不讓我進。幸好後臺有架舊鋼琴,我才不管,我就在 那舊鋼琴上彈。我就想,我就算考不上,也要讓他們聽到我的音樂!」
暴躁鬼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那鋼琴.…還好嗎?」聲音也有些顫抖。
他第一次這樣。
「有些走音,
別的都還好。你說過,真正的高手不會被武器束縛。」
他低聲喃喃:「我的話這麼重要?」
「嗯,你是蕭朗啊,你的話是可以……」
「別說了!」他突然厲聲吼道。
我嚇一跳,不知哪裡又逆了他的龍鱗。
剛想問,卻聽一陣風鈴聲。他竟然走了。
我追出去:「暴躁鬼,你怎麼跑了?是我哪裡說錯惹你生氣了嗎?」
他沒回應我。
他就是這樣的,每回生氣了,就是這樣一聲不吭縮回自己的骨灰房。
甚至可能縮回了骨灰盒。
唉,算了,他都是鬼魅了,我就讓讓他吧。
我寫了一張便簽塞進門縫:「你躲起來也沒用,我會天天來煩你。」
晚上我回頭再想,
總覺得暴躁鬼的反應很奇怪。
他明明那麼在意這次考試,可我真考上了,他好像並不高興。
而且他為啥大白天在我家彈琴?
我想起屋子裏有監控。早先聽說這裏是骨灰房,多少也有點敬畏,我就裝了攝像 頭。
調出監控,直接將時間拉到我早上出門之前。
赫然發現在我低頭換鞋時,準考證和身份證從包裏飄了出來。
不,是被人悄悄拿了出來。 是暴躁鬼!
他為什麼要拿我的證件?
難怪他不興奮,是內心壓根不希望我考上?
就算不想我考上,也不至於用這麼卑劣的手段吧。
一想到我在考場的絕望,我一刻也等不得,立刻就要找他問個清楚。
我沖出門,將502的門敲得咚咚響。
「暴躁鬼你出來!
」
「你別躲在裏面不出聲,我知道你在家!」
這一刻我終於能理解雪姨的心情,碰上一個橫豎不跟你解釋的強種,那真是想砸 光一切,一了百了。
我拎了塊磚,想要砸門,突然一陣陰風拂過。
「鬼也睡覺的,你幹嗎?」暴躁鬼語氣不耐。
「是不是你偷了我的證件?」
沉默。
「你說話啊。你那麼用心教我,不就是想讓我考上嗎?為什麼要偷我證件!」
還是沉默。
「暴躁鬼!你不是會暴躁嗎?你快暴躁啊!」
我被他氣到絕望。
「別去。」他突然道,「咱們考別的劇團。」
這要求太奇怪了。
「夢想劇團是最好的劇團,而且我都考上了,為什麼還要去考其他的?
」
「總之你聽我的..」
「不聽!」
夢想劇團是我多年的夢想,蕭朗是我的偶像。我能去美夢成真的地方,我即將坐 在蕭朗彈過的鋼琴前。
那道光以後將為我而存在。
居然叫我不要去!
他瘋了吧。
我氣得轉身就回了501,還重重關上了門。
我以為他會追進門,畢竟這道門根本隔絕不了他。
沒想到他沒進來。他在門外說:「我的話不是很重要嗎?」
我也是服了,這人不僅喜怒無常,還反復無常。之前我說他的話重要,他給我甩 臉色,現在又想重要起來了,做夢呢。
「現在不重要了!」我吼,「還有,不要再對我用反問句,非常討厭!」
外頭沒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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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躁鬼為啥這樣,我想不明白。
難道是想起終於有個人要替代他,突然彆扭起來?
總之,夢想劇團我是一定要去的,我一定要在萬眾矚目中,演奏屬於我自己的 《夢想樂章》。
我要讓「傅問夏」這個名字刻在每一個琴童的腦海裏。 一如當年的蕭朗。
我和暴躁鬼吵架之後,他再也不來了。我開始正式隨團排練,由蕭如松親自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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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團說可以安排宿舍,我婉拒。
表面理由是我習慣了一個人住,其實我內心還是希望暴躁鬼來找我。
如果搬走,就會徹底斷了聯繫。 那就真是陰陽永隔。
我不想。
每天經過502,我總有想去敲門的衝動。
有兩回舉手都要拍下去了,
但一想到那傢伙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間,我就氣不打一 處來,扭頭就走。
礦泉水瓶裏的桂花已經凋零,我捨不得扔,任它枯萎成幹花。
雖然暴躁鬼的消失讓我難受,但練習從未鬆懈,我終於彈上了舞臺中央那臺施坦 威,卻惹來同事的冷眼冷語。
首席琴師蕭涵——也就是法式大波浪,會挑釁發言:「你也配彈這架鋼琴?不知 道我爺爺怎麼會招你進來,難道是便宜?」
其他同事嗤嗤地笑。
蕭涵是蕭朗的堂妹,蕭朗死後,她升任夢想劇團鋼琴首席。
劇團著力打造她「蕭朗堂妹」「蕭家又一顆紫薇星」的人設,但外界的反應是實 力稍遜,難成大器。
所以我知道她焦慮,是怕被我頂走吧。
於是我反擊:「我憑實力進來的,我堂堂正正在這裏和你彈同一架鋼琴。」
她嬌笑著走開,還撂下一句讓我聽不懂的話。
「是嗎?見不得光的東西。」
轉眼到了「金秋音樂會」,這是夢想劇團每年一次的重要演出。我去向蕭如松請 纓,他笑著點頭:「練了這麼久,自然是要出手的。」
然後說:「不過你太稚嫩,沒有名氣拉不來票房,這次就當蕭涵的B 卡吧。」
我明白自己不是蕭朗那種一飛沖天的紫薇星,也不是蕭涵這種有著強大家世背景 的名媛,能爭取到B 卡也已經心滿意足。
於是欣然接受。
我以為的B 卡,是在蕭涵連續作戰疲累時、突發疾病不適時,替補上場。
卻沒想到,直到金秋音樂會海報發佈,上面完全沒有我的名字,我蒙了。
我去問蕭如松:「蕭團長,我不是B 卡嗎?」
蕭如松將我帶到後臺那個幽暗的角落,打開頂燈,強光瞬間將我和那臺舊鋼琴籠 罩。
他笑著說:「你的位置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