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我再怎麼不願意搭理江濃,她也絕對不該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審判我——


 


「江濃,你憑良心說,她對你的偏愛是一點點嗎?


 


「家裡的錢不多,隻能支撐一個人報補習班,她跟我說,我的成績既然不錯,讓讓你怎麼了。


 


「你要學鋼琴,因為學校裡的住宿費便宜,她能直接讓我住校,但是你沒有安全感,所以要住在我家。


 


「這麼多年的家長會,每年四次,她總會去參加你的。即使在同一個學校,她連上樓來看我一眼都不看,因為她跟你的同學說她是你的媽媽,她怕我不懂事戳破了,她怕傷到了你幼小的心靈。


 


「這期間,但凡她出現過一次……但凡她為我出頭一次!


 


「可現在,你說我沒有心疼她?你告訴我,一個心驚膽戰、時刻擔心自己會挨同學打罵的人,

怎麼抽出精力來心疼她?」


 


「你說她做什麼?」媽媽把江濃擋到了身後,「全世界的人都對不起你是吧?


 


「你怎麼沒有想過自己?為什麼所有的人都針對你?為什麼所有人都看不慣你?」


 


我沒有說話。


 


我知道,此時此刻,無論我說什麼,她都不會意識到她曾經做錯的事情。


 


整整四年裡,她都沒有意識到過。


 


我沒想到,有人會替我出頭。


 


「你踏馬是不是個媽了啊?」


 


趙甜一腳踹在了我媽的小腿上。


 


辦公室裡登時又是一陣驚呼聲。


 


我媽像是忽然有了出氣的方向,反手還了回去。


 


「叫人!叫人!!」班主任慌忙打電話,「保安不行就讓門衛大爺過來!快!打起來了!!」


 


11


 


這件事情,

最後還是解決了。


 


是八年級的年級主任出面攔著我媽媽。


 


本來他是攔不住趙甜的。


 


隻是在瞥到趙甜的時候頓了頓。


 


「趙甜?」他喊。


 


然後,趙甜就詭異地僵硬了下來。


 


她的手從我媽媽的頭發上放了下來,靜靜地站在原地,眼皮低垂,也不說話。


 


直到年級主任又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趙老師。」她的嘴裡擠出一個聲音小之又小的稱呼來。


 


媽媽想要說什麼,她趾高氣揚了一瞬間,卻又在江濃扯她袖子的同時,默默地忍了下去。


 


也對。


 


她可以肆無忌憚地,在我的班主任面前撒潑。卻不能在江濃的年級主任面前做出任何損害形象的舉動。


 


就這樣,江濃也好意思說出她不偏心。


 


媽媽本來打算報警的。


 


她說本來她隻是教育女兒,可趙甜卻毆打她。


 


「你報我也報。」我說,「我告你家暴。」


 


「你的胳膊肘往外拐啊!」我媽「嗷」地哭出來,「你沒有良心啊!」


 


學校當然是不可能讓她們報警的。


 


最後談來談去,還是息事寧人。


 


「許嫣,不管你是為了什麼,欺騙學校和家長是既定事實。這邊建議停課七天,回家靜思己過吧。」年級主任說。


 


媽媽帶走了我。


 


她走在前面,江濃說說笑笑地挽住了她的手。


 


我踏出門的那一刻,扭頭看了一眼。


 


趙甜正站在年級主任的旁邊,已經紅了眼眶。


 


12


 


我這七天過得並不好。


 


我沒有通過一頓哭鬧或者撒嬌,就能引起父母重視的資格。


 


回到家後,我就像是被無視了一樣。


 


媽媽一進門,便徑直往臥室裡去了。


 


江濃當然也緊跟著走了進去。


 


很快,房間裡面傳來了媽媽的嗚咽聲。


 


「我怎麼就養了這麼個東西啊?」她哭著說。


 


我把自己的東西都搬去了書房,可是,還沒有把書本整理好,江濃就推門進來了。


 


她板著臉:「你別在這兒待著,等一會兒我把我房間的床上用品都換好,你住那個房間吧。你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憑什麼?」媽媽聽到聲音,很快衝了過來,「誰哭一下就有理了是吧?小濃,你不要讓!這個家我還是做得了主的!」


 


爸爸是在這個時候回來的。


 


他下班的時間並不算早,滿臉疲憊,推開門的動作很不耐煩:「吵吵吵!吵什麼吵?

能不能讓我省點心啊?」


 


他看到了站在書房中間、滿臉漠然的我:「許嫣,你能不能懂點事?一到周末回來就吵架,就不能好好過了?」


 


看,這就是媽媽這樣待我,我卻不找爸爸的原因。


 


他們,一個把心偏到了胳肢窩,一個對家庭成員任何一方都視而不見,隻想著粉飾太平。


 


「我已經很累了,能不要給我找事兒了嗎?」


 


對我而言,他們誰是稍微好一點的那個?


 


不,沒有好一點的那個。


 


他們當父母,都是一樣的爛!一樣的不合格!


 


「你這是什麼眼神?」媽媽又生氣了,「好好好,你不是說我偏心嗎?我就讓你知道一下,什麼是真正的偏心!


 


「小濃!接下來的時間也不用搭理她。」她帶著一種自覺拿捏了我的狠意,「如果這七天你認識不到你自己的錯誤,

那我就幫你認識!」


 


她要讓我見識真正的偏心是什麼樣的。


 


還能怎麼樣呢?還能比現在更壞?有多壞?不管我吃,不管我喝?還是N待我,無視我?或者把我趕出家門?不會更過分了吧?還怎麼更過分呢?


 


可我不允許這樣了。


 


我不允許自己這樣。


 


不允許我明明是在自己家裡,卻像是寄人籬下;不允許我想要媽媽多愛我一分還要搖尾乞憐;我不允許自己像是一個小乞丐一樣,求媽媽來開一下家長會,卻被斷然拒絕!


 


我把剛剛放在書桌上的背包背了起來。


 


「你幹什麼?!」媽媽失聲,「你這是什麼樣子?你是想上天啊?!」


 


爸爸拽住了想往外走的我。


 


「你幹什麼去?」他的手像是鐵鉗一樣,將我的手腕越攥越緊,「你多大了,還鬧小孩子那一套?

你媽媽不就是說了你兩句嗎?她是你親媽!」


 


「我好吃好喝……」


 


「你閉嘴!」我爸喝住了我媽。


 


我看著她本來就紅腫的眼睛忽然蓄了眼淚:「許國棟!你平日裡管誰了?現在我說她兩句都不能說,平日裡就讓我唱紅臉,你唱白……」


 


「你不就是想住次臥嗎?」爸爸略垂了頭,「之後你在家,和小濃一人住一天次臥,咱們公平些。」


 


公平。


 


哈哈哈哈。


 


原來他也知道公平。


 


原來他也知道他們對我不公平。


 


「爸爸,你是不是覺得,我隻恨媽媽不公平啊?


 


「你是不是覺得,今天鬧成這樣,全怪我媽媽的偏心和我的作啊?


 


「你能不能別這樣息事寧人了啊?

你現在知道這樣處理,怎麼一開始不知道啊?


 


「江濃她還有姥姥、奶奶,她是隻有你們這個姑媽、姑父了嗎?用得著你們收養?你們養好自己的孩子了嗎?就上趕著養別人的孩子?


 


「就算收養她,家裡是隻有一個房間了嗎?難道不是應該把書房改成客臥給她住嗎?你為什麼要允許她一步步蠶食我的空間?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不喜歡分享我的房間,我不喜歡分享我的父母?可你怎麼說呢?你說『別鬧了,你媽媽一個人鬧已經夠讓我頭疼了』!


 


「你現在怪我為什麼鬧。你說我為什麼鬧?當然是因為我曾經想鬧,但是沒有鬧起來啊!


 


「你現在怪我為什麼給你們找問題,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有試過處理問題啊!」


 


「夠了!」媽媽摔了桌上的馬克杯,「你怪完我怪你爸爸,然後怪江濃!可沒有你的時候,

我們一家三口過得好好的!我生下你來不是讓你怪我的!你要是嫌這個家不好,你就……」


 


「好啊。」我甩開了爸爸的手,「我滾啊。」


 


打開門的一瞬間,寒氣撲面而來。


 


出來的時候,我忘了拿圍巾和手套。


 


我不準備拿了。


 


身後是媽媽的喊聲:「你滾啊!你滾了就一輩子就不要回來!你個喪良心的東西啊——」


 


爸爸也喊了兩聲我的名字。


 


但慢慢地,聲音弱下去了。


 


13


 


冬夜,即使是城市裡,也顯得格外冷清。


 


樓下旁側的店都開著。或昏黃,或明媚的燈光透出來,卻少有顧客。


 


我無處可去。


 


今天學校放假,我是回不去的——即使能回去,

我得在家思過七天,就算進了學校也會被趕出來。


 


我的身上也隻有二十塊錢了。


 


奶奶家在其他城市,姥姥家……他們隻會和媽媽一樣,說我不懂事。


 


路過周圍的店鋪都打烊了,我走了很久很久,才硬著頭皮,扎進了一家 24 小時營業的快餐廳裡。


 


二十塊錢,估計隻夠點得起這家店裡的一杯咖啡。


 


可我想想明天後天的生活,還是硬著頭皮坐在了座位上,並且在服務員過來問我要吃些什麼的時候,輕輕搖了搖頭。


 


鎮靜了好一會兒,我從包裡拿出了書本,低頭寫作業。


 


直到過了很久很久,敲桌子的聲音響起。


 


入目的是一根彎曲的、略顯粗糙的手指。我順著胳膊往上看,就看到了一張鮮活的臉蛋,還有一雙炯炯的眼睛。


 


「喲。」她說,「被趕出來了?」


 


她見我怔然惺忪的神情:「不認識我了?趙甜,你僱來的……媽媽。」


 


她這個樣子,我當然認不出來。


 


此時,趙甜身上的皮夾克早就不知道扔到哪裡去了。她穿著這家餐廳的員工制服,最關鍵的是,臉上未施脂粉,看起來就像是個勤工儉學的大學生。


 


不,或許比普通大學生還要小些。


 


我明白了,怪不得她之前參加我的家長會一定要化妝。


 


要是不化妝,恐怕人們一眼就能看出來她的年紀。


 


「今天準備在這兒過夜?」她問我。


 


我不說話。


 


她在學校的時候是替我出氣了不錯。但我也還記得她參加個家長會跟我要了 200 塊錢的事。


 


「今晚收留你。

」她說,「我下班了,現在去換衣服。你過來不過來?」


 


我寫字的手緊了緊。


 


她很快收拾好了東西,準備出門。


 


出門前,最後看了我一眼:「走不走?你不走我走了。」


 


剩下的幾個服務員投來目光——


 


「你是幹什麼的?」我還稍微有點警惕心,「趙老師認識你?」


 


「哈。」她笑了,「我拐小孩兒的,你愛來不來。」


 


14


 


趙甜住的地方又小又破,還沒有暖氣。


 


但收拾得很幹淨。


 


看到我的神情,對方笑了笑:「別嫌棄啊,嫌棄就送你回餐廳裡。」


 


我沒有答話,視線落在翹起皮的書桌上。


 


書桌上孤零零地放了一本書——《五年高考,

三年模擬》。


 


「你是高中生?」我問她,「高中生出來接單?」


 


她把被子抖好:「屋裡太冷,我準備睡了,你呢?」


 


「我也……」


 


「那好,你先躺進去,給我暖下被窩。」


 


我:「?」


 


「你的成績還行。」將睡未睡的時候,我隱約聽到身邊的她說,「之前的成績。」


 


我承認自己現在是退步了,但是以前的成績,居然隻是還行?


 


這樣想著,我問出了口。


 


「我的成績比你的強。」她說,「那個時候,我全校第一,也是三年八班的。」


 


理解,三年八班一直是尖子班。


 


也怪不得老趙認得她,全校第一的照片會掛在照片牆上,怕是哪個老師都認得的。


 


不過,

老趙看到昔日的全校第一回校坑蒙拐騙,肯定很生氣。


 


會罵她也不一定。


 


所以她當初的眼睛才會那麼紅。


 


我想問她現在呢。我看她應該是大學生,可哪兒有大學生看高考資料的。


 


「我現在?我現在已經不讀書了。」她說,「考上高中沒有去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