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送嚴雪宵到門邊,剛要轉身時他的手腕被拽住了,青年望著他平靜問:“不和我走嗎?”


  因為背著光,嚴雪宵的面容看得並不十分清晰,從沈遲的角度看,隻能看見青年凸起的青色喉結。


  他沉寂的心髒慢慢在胸膛中重新跳躍,被握住的手腕簡直在發燙,想也沒想回答:“要。”


  少年收拾好大包小包,跟著嚴雪宵出了門,黑暗中他們出了居民樓,寒冷的夜風無聲無息掠過他身旁,他卻渾然不覺,一直跟著嚴雪宵往南走,直至走到學校邊的一棟樓前。


  他知道這棟樓,是邊城唯一一棟有電梯的高樓,樓裡還有保安,因為是未成年房東不肯租給他,一個月一千五的價格在房價低迷的邊城也是最昂貴的。


  他們乘電梯到了最高層,嚴雪宵按密碼鎖開了門,整潔明亮的房間映入他的眼簾,打開燈,紅頭發的少年抱著背包在房門口停住了。


  房子是一廳兩室,站在露臺可以俯視半座邊城,與他狹小的出租屋截然不同,他聽見嚴雪宵的聲音自他頭頂上方響起:“臨時租的房子。”


  “沒有落地窗。”


  “也沒有遊戲室。”


  “不過——”在寒冷的邊城,容貌奪目的青年注視著他,頓了頓說:“以後會有的。”


  語氣無比篤定。


  作者有話要說:  大房子:在裝修,勿cue


第六十九章


  沈遲想那一定很貴,但望著嚴雪宵漆黑的眼沒有把話說出口,而是默默點頭,將帶來的東西搬進新家。


  他住的房間沒有落地窗,但有整面牆的飄窗,屋子裡暖氣開得足,透明的玻璃上生出白色的霧氣。


  少年換好睡衣睡在床上,不用將自己蜷縮成一團,也不用在被子上蓋上厚實的外套,泛冷的小腿逐漸生出暖意,全身上下都是溫暖的。


  他平時在每個地方都能睡得好,可不知為什麼今晚睡不著了,

擔心是一場不真切的幻象,醒來後他依然待在狹小的出租房,依然隻有他一個人。


  他盯著天花板背單詞。


  Ability、


  Able、


  Aboard……


  他從A背到E也沒睡著,心裡突然浮現一個大膽的念頭,少年抱上自己的被子走到嚴雪宵的房門邊,輕輕敲了敲沒人回應,似乎是睡著了。


  他鼓起勇氣推開了嚴雪宵的房門,房間裡的燈關了,暗色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整個房間陷入漆黑,看不到一絲光線。


  他摸索著進入房間,想睡在嚴雪宵身邊,因為太黑沒找準位置,一頭扎進青年溫熱的懷裡,緊張得身體都僵住了。


  過了片刻,少年屏住呼吸抬起頭,為了不吵醒嚴雪宵,慢慢調整位置,一點點往邊上移動。


  眼看要挪到旁邊時,忽然被攬入一個懷抱,聽見青年帶有倦意的嗓音近在咫尺:“別亂動。”


  他以為嚴雪宵醒了,

瞬間一動也不敢動,正想著如何解釋,可青年隻是說了這一句話便箍緊了他。


  應該隻是夢囈吧。


  少年提著的心放下,睡在嚴雪宵懷裡,那股不真切感仿佛消失了,緊緊攥著對方衣角,像小狗狗般趴在哥哥懷裡。


  *


  第二天,沈遲很早便醒了,輕手輕腳下床,抱上作案工具被子後心虛地回到自己房間。


  然而他沒看見的是,在他轉身的下一秒,青年狹長的眼眸驀地睜開了。


  沈遲在自己床上躺了半小時,裝作剛睡醒的樣子,揉著眼睛走到餐桌前坐下,故作鎮定地問好:“早上好。”


  嚴雪宵掀起眼簾:“早上好。”


  餐桌上的牛奶是熱好的,他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抬頭看向嚴雪宵。


  青年邊吃早飯,邊拿著本德文書在看,他咬下吐司片的一角問:“你在看什麼?”


  “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


  沈遲隻在政治書上看過康德屬於客觀唯心主義,

他好奇問:“你能給我說說他嗎?”


  “康德被譽為西方哲學的蓄水池。”嚴雪宵緩聲開口,“他一生都沒離開過他出生的城市,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但他畢生的工作為人類理性找到依據,終結古典主義哲學,開啟認識論的時代。”


  雖然聽不太懂,但少年很認真記下了,他也想接近嚴雪宵的世界。


  吃完早飯後,手機響了,他劃開屏幕,電話那邊傳來莊州的聲音:“你沒在家嗎?我和施梁敲半天門沒人應。”


  “搬家了。”他收拾桌子。


  “搬去哪兒了?”莊州立馬問,“省城開了家鬼屋,本來想問你去不去玩。”


  沈遲掛斷電話盯了會兒屏幕,將地址發給了莊州。


  早上八點燕深來了後,他們準時開始上課,上完課做練習時門鈴突然響了。


  他走到門邊打開門,莊州和施梁提著東西站在門外,莊州將禮物盒遞給他:“恭喜你搬新家,

數碼店打折給你帶了塊固態硬盤。”


  施梁也腼腆地把手裡的袋子遞向他:“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這個護腕。”


  從來沒收到過喬遷禮物,沈遲下意識向嚴雪宵望去,嚴雪宵看他的目光帶著鼓勵,他抿了抿唇接過禮物:“謝謝。”


  “我還要在上課。”或許是覺得自己語氣太冷,少年思考了一陣問:“你們要來聽嗎?”


  莊州:…………


  他第一次收到聽課的邀請,不過沈遲難得邀請人,他和施梁對視後小心翼翼進門。


  莊州沒想到燕深也在,坐在椅子上的青年應該是沈遲的哥哥,長相和沈遲絲毫沒有相似之處,一雙鳳眼透出東方氣質,眉眼如墨般漆黑,帶著若有若無的距離感。


  說不出為什麼,他隻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燕深在專心做語法題,自從沈遲學習進步後又回到穩定的倒數第一。


  但令莊州意外的是,燕深不僅沒有如他所料全軍覆沒,

反而二十道題對了十道,還都是定語從句題,他再一瞄沈遲的習題冊,做過的題目都是對的,說明是真的會教人。


  他聽見燕深叫嚴老師,也跟著叫嚴老師,見青年沒反對,拉著施梁在沈遲座位邊坐下。


  今天上的是句子時態,他以前也花錢去省城的補習班上過課,都是零零散散學習,從來沒集中講解過,青年將十六種時態總結在一張表上,模模糊糊的知識點豁然開朗。


  莊州記筆記的手沒停過,休息時他才停下筆向沈遲說:“PUBG更新版本了,出了新槍械,你手現在能打了嗎?”


  沈遲看向自己的手腕,經過近兩個月的治療已經不疼了,不過醫生還是建議他休息半年以上,聽到莊州的話飄飄然:“也不是不能打。”


  莊州剛想約遊戲,青年的視線望了過來,他不由得打了個冷顫:“我想起來在網上看到過,腱鞘炎還是要多休息,高考完我們再打。”


  他說完這段話,

那道泛冷目光才消失,青年的神情依然溫和。


  在接下來的時間中,莊州不敢提遊戲兩個字,坐直身體認真聽課,更別說分神。


  或許是因為上課,時間過得格外快,一眨眼便到晚飯時間,沈遲的腦中冒出熱氣騰騰的關東煮畫面,肚子小聲咕了聲,下意識在習題冊寫了關東煮三個字。


  還沒來得及把這個詞劃掉,嚴雪宵便卷著書在他毛茸茸的腦袋上輕敲了敲,意識到被發現少年趕緊專心做題。


  結束上課後,燕深從椅子上站起來沉默地鞠躬,莊州和施梁抱著書包道別:“嚴老師再見。”


  三個人離開後,嚴雪宵走向廚房,打開冰箱拿出食材,沈遲在一邊洗青菜:“今天吃什麼?”


  青年淡淡說:“關東煮。”


  沈遲洗菜的手一頓,大概是自己的錯覺,好像自己每句話嚴雪宵都會記得。


  而莊州走出門按下電梯,忽然發現自己筆記本忘拿了,他讓施梁按住電梯,

跑回門邊敲了敲門:“沈遲,我——”


  門開了。


  開門的卻不是沈遲,而是上課時不苟言笑的嚴老師,青年系著淡色格子圍裙,仿佛窺見某種秘密似地,莊州說到一半的話咽了回去,主動關上門。


  *


  燕城,嚴邸。


  殷秘書陪著嚴照走入書房,與外人想象的擊鍾陳鼎不同,嚴照的書房陳設器物都是半舊的,隻不過牆面上的字畫無一不是大家所作。


  “剛看到張生面孔。”


  嚴照開口。


  “高伯鄉下來的子侄,見過高伯便走。”殷秘書恭敬地回答,他知道嚴照生性多疑,家裡從不用生人。


  嚴照若有所思,坐在椅子上問:“查到了嗎?”


  “查到了。”殷秘書將一份沒拆封過的文件遞到沉木桌上,組織著語言,“雪宵在燕城機場出現過,在邊城和一個少年交往過密,居住在同一個房子。”


  翻開書桌上沈遲的資料,望著一頭紅發的少年,

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嚴照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顯然極為不滿意。


  站立在一旁的殷秘書心裡不禁犯嘀咕,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嚴照這表情,活像是自家養的大白菜被人拱了。


  作者有話要說:  #當嶽父知道了崽崽的存在#


第七十章


  邊城遺棄的垃圾桶中,彌漫著食物腐爛的異味,一隻血淋淋的手掉了出來,被掩蓋在層層疊疊的垃圾中,而後被風雪覆蓋不見。


  *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沈遲學完了英語語法,原本紛繁復雜的語法在腦中形成一個清晰框架,任何長難句都能快速反應出語法結構。


  不過帶來的問題是閱讀速度慢,一篇閱讀正常來說隻用七分鍾,他要花足足十分鍾。


  “記住語法,然後忘記。”


  當嚴雪宵對他說這句話時,他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可將自己沉浸在閱讀中,他漸漸培養出語感,不加以思考便能反應出一句話的意思,

閱讀速度從十分鍾提升到五分鍾。


  寒假要把所有課程上完,沒留模擬的時間,練習題遠超高考難度,他不清楚自己的水平,像是黑暗中砥礪前行,放心地將自己交給嚴雪宵。


  中途休息時,他在白紙上默寫古詩詞,筆尖落在紙面,一邊的莊州好奇問:“你字怎麼寫這麼好了?”


  少年從習題冊底下翻出一本寫得密密麻麻的《高中生必備古詩詞》字帖:“每天寫五頁。”


  “我就算了。”


  他不像沈遲做題速度快,每天背書做作業都來不及,抽出時間練字對他而言太奢侈。


  不過他也看出沈遲是真的想考燕大,高考沒有嚴格意義上的卷面分,但一手好字無疑是加分的,沈遲一分也不想丟。


  莊州望著少年工整雋秀的字跡,自覺關系親近,壓低聲音問:“你能幫我寫封信嗎?”


  少年眼也沒抬:“不能。”


  對於這個答案莊州竟然沒有多意外,

他揣測著沈遲的喜好開口:“明天給你買草莓味小蛋糕。”


  少年終於舍得抬眼:“兩份。”


  莊州忙點頭,環顧四周確定沒人朝他看後才打開手機,給沈遲發過去一段長文字,還從桌底遞過去一張粉色的信紙。


  被冷落在一邊的施梁忍不住問:“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


  “討論題目。”莊州趕緊岔開話題,“你們有沒有聽說南面垃圾桶鬧鬼,有個喝醉的人信誓旦旦說看到垃圾桶伸出一隻手,那隻手還跟著他跑回家了,藏在他床底下。”


  施梁膽子小,立刻捂住耳朵。


  “將死人塞垃圾桶也是常有的事。”一直沉默的燕深難得出聲,“多半以訛傳訛。”


  直播間監督學習的觀眾震驚了。


  「常、常有?」


  「為什麼一副輕描淡寫的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