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可味道是真好。


  他斜眼看路知意,“辛苦六個多小時把你送回來,你就請我吃面條土豆?”


  路知意大言不慚:“我窮嘛。”


  她指指那大塊的土豆,“但這是我們這的特色,別處你可吃不到這樣的家伙。”


  又夾了塊牛肉在他面前晃了晃,“看見這肉沒?純天然牦牛肉,城裡你可吃不著,吃得著也不會是這個價。”


  喲,那得意的樣子,真是夠可笑的,活像面前擺的是滿漢全席。


  陳聲呵呵兩聲,可最後卻把那麼大碗面全給吃下去了。


  他對路知意強調:“我這是餓的。開車全神貫注太費神,又一路餓到晚上十點,為了身體著想,才勉為其難多吃了一點。”


  路知意從善如流:“是的是的,您辛苦了,承蒙您不嫌棄,把我們這的粗茶淡飯都給吃了下去,您那金貴的腸胃也不知道會不會不舒服——”


  話沒說完,被陳聲一個爆慄砸在腦門上。


  “少跟我口不對心。”


  這一下敲得可不輕,她捂著額頭,怒目而視。


  陳聲滿意了,“嗯,這種兇神惡煞的樣子才是你。”


  路知意:“……”


  這人可真夠幼稚的。


  *


  夜深了,路知意帶著陳聲去縣城裡的酒店開房。


  陳聲說:“你住哪?”


  “我先幫你落腳,開好房間,一會兒坐出租車回鎮上。”


  “為什麼不讓我直接把你送回去?”


  路知意說:“你都累了一天了,開了房,洗個熱水澡就休息吧,我自己打車回去。”


  陳聲眉頭一皺,“我是問你,為什麼不直接讓我住你家?”


  在車上時,路知意說了,她家是個二樓小院,空屋子一大堆。


  山裡什麼都缺,唯獨不缺地。


  路知意目光微動,笑著說:“這不是怕家裡環境太差勁,你住不安生嘛?你那麼挑剔,酒店環境好,住這兒正合適。


  陳聲就這麼看著她,皮笑肉不笑地說:“牦牛酸奶我喝了,六個小時的車也開了,土豆牛肉面一口沒剩下,現在你跟我說我挑剔?嗯,是挺挑剔的。”


  路知意語塞。


  她當然知道他辛苦了一下午加一晚上,請他回家住一晚,好吃好喝的伺候著,最好明天讓他睡個懶覺,再親自送他離開,這才對得起他送她這一趟的情誼。


  可她不能。


  家中隻有路雨一人,母親早就死了,父親在坐牢。


  她撒了個彌天大謊,讓他一道回家,謊言不攻自破。


  兩人在酒店門口僵持片刻。


  陳聲看她沉默不語的樣子,最終推門而入,將身份證拿出來,擺在櫃臺上,“一間大床房。”


  辦好手續,取回身份證,再回頭時,路知意還站在玻璃門外。


  她形單影隻地立在那臺階上,沉默地望著他,眼裡有些惴惴不安,又有些難以名狀的傷感。


  行李箱立在一旁。


  身後是小縣城的夜色,閃爍的霓虹燈,和環繞四周的青山。


  他會錯了意,並不知道她在為什麼事情傷感,還特有氣度地走出門去,瞥她一眼。


  “你那點小肚雞腸,我還不知道?”


  她仰頭看著他,頓了頓,沒說話。


  陳聲笑了一聲,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行了,你不願意讓我看見你家裡的境況,那我不去就是了。”


  下一刻,眯眼打量她。


  “隻是路知意,我還以為你不會自卑的。”


  畢竟她從來不將自己的貧窮藏著掖著,也坦言她需要獎學金,需要家教費用,從不亂花錢。


  路知意知道他理解錯了,卻並不去解釋。


  這樣挺好,他自信滿滿,而她也無須多言。謊話這種事,總是多說多錯,倒不如不說。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說:“謝謝你。”


  “謝謝我?謝我這麼理解你?”


  “都有。也謝謝你大老遠開車送我回來。


  陳聲笑了笑,懶洋洋地問:“這麼正經啊?那下一句是不是要以身相許了?”


  路知意一頓,抬頭也衝他笑了,安安靜靜地說:“以身相許就算了,你門檻太高,我這狀況,哪怕有十個路知意也配不上你。”


  陳聲一頓。


  她卻揮揮手,“我先走了,明天早上我來酒店找你,帶你吃個早午飯,送送你。”


  說完她就往臺階下走。


  “路知意!”陳聲叫住她,“你明天不是要給你小姑姑過生日嗎?還來幹什麼?”


  她匆匆跑過了馬路,回頭衝他笑,“所以我說帶你去吃個早午飯啊!把你送走了,我再回家陪我小姑姑吃午飯!”


  這麼麻煩?


  陳聲笑了兩聲,沒好氣地說:“用不著!你還是別來了。我自己去找點好吃的,免得你又用土豆面條打發我。”


  路知意笑得更燦爛了,隻隔著車流大聲說:“明天見,陳聲!”


  說完,

她招手攔了輛車,拎著行李箱進去了。


  臨走前,她降下車窗,從裡面朝他揮手,夜色裡笑容滿面,唇邊還有白氣呵出。


  陳聲看著她,覺得挺蠢的,他從來不跟人這樣揮手。


  像個傻蛋。


  可手揣在大衣兜裡,掌心莫名發痒。


  就在那車離去的瞬間,他猛地伸出了手,她卻已經合上車窗,隨車一同揚長而去。


  於是陳聲舉到半空又停了下來。


  幾秒種後,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罵了句操。


  扭頭,黑著臉進了酒店。


  作者有話要說:  .


  還沒真正喜歡上,要跨越兩人之間的鴻溝,需要更深厚的感情才行。所以大家別急,看他們慢慢動心,最後會迎來煙火盛放的那一刻。


  我對聲哥的設定,與其說幼稚,倒不如說成長過程太順,天真過了頭。


  她教他現實的深刻,他給她童話的無憂,這樣剛剛好。


  =V=我們慢慢來,

別催他們。


  .


  PS,很巧在評論裡看到了來自甘孜州和冷碛鎮的寶寶,還不止一個,世界真奇妙。希望我筆下的這個小鎮,會讓你們覺得親切又可愛=V=。


  99隻小紅包,送給愛我的爸爸們(毫無節操可言的作者)。


☆、第23章 第二十三顆心


  第二十三章


  出租車迎風上山,二十來分鍾就能抵達冷碛鎮。


  小鎮依然在二郎山上,因二郎山並不單單是一座山,而是一群山脈。


  路知意趴在車窗上往回看,右側可以看見地勢較低的縣城,流水與青山環繞四周,燈火點綴其間。


  人類的力量偉大如斯,能在這蒼茫山野中開闢出這樣一片淨土,遠離城市喧囂。


  她望著那片燈火輝煌的小城,想起不久之前站在馬路對面的陳聲。他與這裡,本應是格格不入的,但他吃著這的牛肉面和炸土豆,好像也融入得挺好。


  想著想著,她趴在車窗上,

笑了。


  下車後,從公路上下了條小道,輕車熟路走了幾分鍾,雙層樓的小院近在眼前。


  小鎮上沒有路燈,黑魆魆一片,頭頂是星河,腳下是石子路。


  她深吸一口氣,回家的感覺真好。


  路知意拖著行李箱,看見路雨蹲在院子裡,面前是隻碩大的盆子,水龍頭開著,正往裡哗哗注水。頭頂亮了盞昏黃的燈泡。


  她弓著腰在盆子裡揉了一陣,又略微直起腰來,握拳往後背上捶了幾下,復而彎腰,繼續洗衣服。


  洗著洗著,又想起什麼,趕緊把水龍頭擰上,往廚房裡走。


  路知意跟了上去,從門外瞧見路雨拿湯勺在鍋裡攪了攪,一面下意識捶著腰,一面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嘗嘗鹽放得夠不夠。


  最後把火關小了些,繼續燉著,轉身往外走。


  這一轉身,就和路知意打了個照面。


  路雨一驚,“回來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啊!”


  下一刻,

笑成了一朵花,朝她招手,“快來快來,我還以為你明天才回得來,特意給你把湯都給燉上了,想著熱一熱,你就能喝現成的。”


  她去櫥櫃裡拿碗,一邊拿,一邊絮絮叨叨:“我們校長前一陣去了康定,說是看見有賣新鮮松茸的,八十塊錢一斤。我一聽,趕緊讓他給我帶了兩斤。這東西也就這一陣有,買不買得著還得碰運氣呢。”


  往碗裡添了一整碗熱氣滾滾的湯,轉身笑吟吟擱在廚房裡的圓桌上,“快來,你最愛的松茸牦牛肉湯鍋!”


  路雨站在油亮亮的燈泡下,鍋裡碗裡的熱氣蒸騰在半空中,卻無論如何遮不住她那坦蕩蕩的喜悅。


  路知意看見她笑起來時,眼角好幾道深深的褶皺。


  耳邊有一縷淘氣的鬢發鑽了出來,夾帶著刺眼的白。


  心裡有些酸楚。


  她坐了過去,捧起碗,咕嚕喝了一大口。


  路雨湊過來,一臉期待地問她:“好喝嗎?


  “好喝。”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手藝!”路雨得意洋洋地摸摸她的後腦勺,忽然說,“喲,頭發長長了。”


  路知意說:“省城剪頭發很貴,動一次剪刀要三十,我就沒剪。”


  冷碛鎮的理發店,剪一次頭發才五塊錢。


  路雨趕緊勸她:“還是別剪了,女孩子家家的,留什麼發型不好,非得留板寸?你也大了,這年紀都該找小男朋友啦,還是把頭發留長一點,更淑女。”


  路知意說:“也不知道我去念書那天,是誰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好好學習,別急著談戀愛。”


  “……”路雨理直氣壯地說,“我也不知道是誰說的。反正不是我。”


  路知意撲哧一聲笑出來。


  端過她的碗,路雨又去鍋裡盛了些幹貨出來,擱在她面前,“剛出鍋,有點燙,你別吃太急。我先上去給你把床鋪了,一會兒還得下來把衣服洗了呢。”


  路知意一把拉住她的手,

“我自己來,你先歇著。”


  把碗推到她面前,“小姑姑,同學送我回來的,我在縣城和他一起吃過晚飯了,這會兒還撐著。這碗你先吃了吧。”


  鋪床,擱行李。


  路知意把事情做完,看見路雨把衣服晾了,又回了廚房。


  她跟了過去,站在院子裡,瞧見路雨把那碗裝滿牛肉和松茸的湯又給倒回了鍋裡,根本舍不得吃。


  隆冬的風從遠處吹來,在小院裡轉了個圈,又溜走了。


  等到路雨出來,路知意若無其事問她:“湯呢?你喝了沒?”


  路雨笑著說:“喝了,喝了。”


  一邊說,一邊伸手去理路知意的衣領,“你剛才說同學送你回來的?哪個同學啊?男的女的?開車送你回來的?”


  路知意看著她的白發和皺紋,鼻子一酸。


  她的姑姑今年三十八歲了,未婚,沒有個伴,也沒有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