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路知意有些心慌,又大叫了幾聲他的名字,直到猛一回頭,看見半空中劃過一道慘白的光,漫無目的晃了晃。


  她踏著泥濘朝那個方向跑過去,一腳深一腳淺也顧不得,站定了,往陡坡下一看,隻見十來米遠的下方,有人拿著手機,打著燈光,朝她揮動。


  “陳聲?”她也打著手機燈光朝那照去。


  兩束光匯合在一起時,她看見陳聲坐在那陡坡下方,背後是一顆低矮粗壯的樹。再往下,陡峭的山壁直通萬丈深淵。


  這一處與他們上山的那條路剛好位於山的兩側,他們走的當然是比較緩的坡,而此處是陡坡。


  稍有不慎,一旦滑下去就完蛋。


  路知意心跳一滯,腳有些發軟,“你在那幹什麼?”


  那人倚在樹上,朝她笑笑,“跳崖啊。不是你說的嗎,隻要我從山頂跳下去,你就原諒我。”


  “我問你在那幹什麼!”路知意的聲音尖銳得有些不正常,

幾乎是扯著嗓子衝他吼。


  陳聲也聽出她的怒氣,頓了頓,苦笑著說:“上廁所。”


  “你跑到懸崖邊上上廁所?你腦子短路嗎?”路知意攥緊了手,渾身都在發抖,“上來!”


  出人意料的是,陳聲沒動。


  他靠在那樹上,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最後說了句:“你先回帳篷,把凌書成和武成宇叫來。”


  路知意終於發現哪裡不對勁了。


  她猛地將手裡的燈光朝腳下照去,果不其然,這一處的泥濘有一道長長的劃痕,顯然是有人踩在上面打滑了,一不留神滾了下去。


  “你受傷了?”她朝著坡下急迫地問了一句。


  陳聲沒答話。


  她已然了悟。


  哪怕目空一切,但陳聲並不是精神病,就算因為面皮薄,想找一處遠一點的地方上廁所,也不可能往陡坡下面跑。


  他是踩入了湿滑的坭坑裡,猛地跌了下去。


  路知意呼吸一滯,再看他背後那棵樹。


  那棵在崖頂少見的樹,被飛鳥帶到此處,生根發芽,汲取這山巔少得可憐的養分,終於長成今日的低矮樹木。


  如果沒有它,陳聲會怎麼樣?


  他會滾落山崖,葬生於二郎山。


  這樣的念頭叫她手腳發涼。


  路知意隻遲疑了片刻,山間溫度奇低無比,她隻在這站了一會兒,已然凍得渾身發冷,陳聲不能再等了。


  凌書成又怎麼樣,武成宇又怎麼樣,白天爬山時他們都看見了,除了她,沒人能在這山上和在學校時一樣行動。


  她蹲下身,把手機磕在泥地上,也顧不得髒了它,隻讓它保持豎立的狀態,照著她要下坡的路。


  陳聲仿佛察覺到了她的意圖,厲聲命令:“路知意,我讓你回去找凌書成和武成宇來!”


  她不吭聲,隻在這昏暗的光線裡,一下一下在湿滑的陡坡上找落腳處,踩穩了,才開始探下一步路。


  那些年幫家裡趕牦牛時,她爬慣了山路。


  她是大山裡的孩子,知道如何與這惡劣的環境相處,你要順著它的脾氣來,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自然是值得敬畏的。


  可為什麼值得敬畏?


  因為哪怕是這山裡的人,也有不少葬生其中。


  高原地區有一種水果,當地人叫它仙桃,其實就是野生仙人掌的果實。這種野生仙人掌多長在懸崖絕壁、地勢險惡之處。它的果實和它一樣遍布尖刺,可剝開綠皮之後,卻是柔軟無比的內瓤,嘗一口,水汪汪,甜滋滋。


  曾有一陣,這種水果紅極一時,不少人以採摘它為生,可懸崖絕壁處,因此喪生的也不少。


  後來,政府禁止當地人採摘這種仙桃,其一是太危險,其二是過度採摘導致這種植物一度數量銳減。


  路知意兒時的玩伴就曾因此失去父親。


  她深知大山雖然溫和沉穩,但並不意味著沒有危險。


  她在試探著,走兩步滑一步地朝著陳聲靠近。

陳聲咆哮著要她回去,可她充耳不聞。


  他的視線落在她偶爾滑上幾寸的腳上,那雙鞋,那雙他絞盡腦汁低價賣給她的慢跑鞋,早已泥濘不堪,看不出本來面目。他看著它打滑,看著它松動,看著它起起落落,有那麼片刻,覺得心頭有火在燒。


  終於,路知意站穩在他面前,低聲問了句:“哪兒受傷了?”


  他緊緊攥著手機,看著她松散在耳畔的頭發,看著她在微光中若隱若現的兩抹紅,那把火越燒越旺。


  “不是叫你不要下來嗎?你聽不懂人話?”


  “腳扭了?”她蹲下身來,試圖找到他受傷的地方。


  “路知意!”他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你知不知道下面是什麼地方?”


  “能走動嗎?”她指指他明顯布滿泥濘的那條腿。


  陳聲的嘴唇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有滿腔怒火,又或許那不是怒,是別的什麼,他分不清。他隻知道他的胸腔被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充斥著,

整個人都要炸裂開來。


  “不是要離我越遠越好嗎?何必管我死活?”


  “你死了,上面那幾個回去都交不了差。我也一樣。我還想拿團建第一,想加分,想拿獎學金。”


  “隻是這樣嗎?”他笑了一聲,“隻是這樣,值得你冒著掉下去的危險下來救我?”


  路知意頓了頓,“不然呢?你還想要什麼原因?”


  她望著那看不見底的山谷,把他的胳膊拉過來,架在自己肩膀上,“靠在我身上,我撐著你上去。”


  離開這裡要緊。


  他的手搭在她肩上那一瞬,手背擦過她脖子後方,冷得象冰。


  她下意識抬頭一看,看見陳聲凍得發紫的嘴唇。


  陳聲終於沒有再和她爭辯,隻說:“左腳扭了,試過幾次,沒爬上去。”


  “掉下來多久了?”


  “沒多久,十分鍾不到。”


  “為什麼不叫人?”


  “叫過了,都睡得像豬一樣,

沒人理我。”


  “誰讓你跑這麼遠上廁所?”


  “我不想明天早上你們起來,看見不遠處有我排泄物。”


  她竟有些想笑,可嘴唇剛揚起來,眼眶就熱了。


  因為他說:“凍得要死不活等在這,我還在想,我還有那麼多轟轟烈烈的大事沒有做,要是真死了,多不甘心。”


  他側頭看著她,平靜地說出下一句:“尤其是,我還有話沒有告訴你,路知意。”


  作者有話要說:  .


  1.我為什麼總是寫不完我的下章預告!!!


  2.也就這幾章的事了,狗改不了吃屎,聲哥改這脾氣也不容易啊。


  3.遙想當年,我也從紅巖頂滑下去,差點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4.在這裡舉起話筒感謝我本科好友的救命之恩。


  5.以及,實在不想提,當年的我就是不好意思在帳篷邊上小便所以跑太遠差點墜崖。


  6.對不起我又沒控制住寄幾話痨了。


  7.這章也99隻紅包。


  8.我繼續喝了藥去躺著了,所以提前更新,老了老了,弱不禁風說的就是在下。


☆、第41章 第四十一顆心


  第四十一章


  夜間的山頂潮湿不已,雲霧盤繞,腳下的泥土全都被染成了松軟的稀泥。


  路很陡,哪怕路知意一個人走在上面也很費勁,更別提她還架著個陳聲了。


  兩人費力地抓住那少得可憐的灌木,路知意踩穩了,又努力拉扯陳聲。他左腳扭傷,使不上勁,兩人跌跌撞撞,走三步滑兩步。


  短短十來米,爬上去竟用了十來分鍾。


  終於踩在踏實的山頂上時,路知意松了手,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已然精疲力盡。


  陳聲也在她身旁坐了下來,側頭看她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凝神片刻,從外套口袋裡拿出紙巾,遞給她。


  路知意隻看了一眼,“不用。”


  又恢復了先前那冷若冰霜的態度。


  陳聲看著她,低聲笑了笑,“路知意,我們倆是不是也算得上差點就生亦同裘,死亦同穴了?”


  畢竟也蓋過同一床被子,從懸崖峭壁上互相扶持著歸來。


  他指指那山懸崖,“要是剛才掉下去,你猜被人發現之後,會不會說我倆殉情?”


  久久沒等到她的回答,陳聲頓了頓,但胸口那團火越燒越旺,終於燙得他開了口。


  “路知意,我知道你還在生我氣,歉我道過,但現在回想起來,不夠誠懇。那天說了那麼多傷人的話,是我不對,但那些話並不是我的本意。”


  “……”


  “我這人,不可一世,一路走來順風順水慣了,從來不懂得失敗是什麼滋味,眼裡隻有自己。可剛才摔下去,爬不上來,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我才忽然開始後怕,萬一沒有人發現我不見了呢?萬一沒人來救我呢?”


  他說:“我在想,如果我就這麼死在那,我最遺憾的是什麼。


  這話在崖邊已經說過一次了,可他還要再說一次。


  “路知意,我還有話沒告訴你。”


  路知意卻沒說話,隻仰頭望著天,半晌才輕聲說了句:“星星出來了。”


  陳聲亦抬頭看天,原本想說星星有什麼好看的,他有更要緊的事想告訴她,可仰頭的一瞬間,話音戛然而止。


  同一片天,高原上的星星竟和城市裡的全然不同。


  他們坐在海拔接近四千米的紅巖頂上,抬頭一看,星河漫天。


  原來人在高處,是真的離星辰更近一步了,沒有鱗次栉比的高樓大廈,沒有不夜城的輝煌夜色,此處什麼也沒有,一片漆黑。可陳聲生平第一次發現,原來真正的夜色是不需要人間煙火點綴的。


  過去看到的是城市裡寥寥無幾的星星,今日所見,是深藍色蒼穹如幕布般蔓延眼前,星河陡現,耀眼到令人屏息,令人震撼,令人詞窮。


  雲霧散盡,明珠漫天。

仿佛伸手便能觸到其中一顆。


  陳聲靜默地望著這一幕,聽見路知意在耳邊輕聲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現在換我來說。”


  “我知道我比起城裡的女生來說,土裡土氣,眼界匱乏。我沒有光鮮亮麗的外表,沒有白淨好看的皮膚,我甚至做慣了農活,渾身上下都是貧窮的烙印,可是陳聲,我從來不覺得這是我的缺點。”


  他慢慢地收回視線,側頭看她。


  路知意依然望著天上,平和而從容,有風吹過,她散落耳邊的發尾被吹得烈烈飛揚。


  “因為我知道,哪怕她們生活得錦衣玉食、花團錦簇,可她們抬頭時望不見這樣的星河,清晨時也看不見這裡的雲瀑、日出。她們沒聽過牦牛飲水時會唱著怎樣歡快的歌,也不知道路上開滿的花哪一朵叫什麼名字。她們沒有抱過剛出生時胖乎乎的小豬,也不知道費勁千辛萬苦爬上這樣高的山峰是為了什麼。”


  她側過頭來望著他,

笑了,“可我知道。我是山裡的孩子,我知道伸手就能摘到的星星有多亮。”


  她伸出手去,在半空中收攏五指,輕飄飄的一個姿勢,仿佛將星辰納入手中。


  然後笑了。


  “你不覺得奇怪嗎?明明是同一片天,為什麼在城裡的你,和在這裡的我,看到的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星河?”


  陳聲望著她,很久很久沒說話。


  山間真冷,剛爬上來出了一身汗,被風一吹,像是要結冰。腳踝扭傷的地方一陣陣疼得厲害。


  可這些都不及他胸腔裡的波動來的劇烈。


  他望著她,說:“路知意,星星不在天上。”


  在她疑惑地朝他投來目光的那一瞬,他伸手拉過她,吻上了她下意識閉上的眼睛。


  溫熱,顫動,睫毛像蝴蝶振翅。


  路知意反應過來後,立馬伸手推開他。


  他笑了,說:“在這裡。”


  他一瞬不瞬望進她的雙眸。


  哪有什麼星河漫天?

星星隻有一顆,在她眼睛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