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昨天回去看望了叔叔。」
「是嗎?」
尷尬......
「那個,我記錯了。」
收尾。
「烏龍茶,嘗嘗。」
意料之外,多了絲欣喜。
「你還記得我愛喝烏龍茶。」
「一直記得。」
「......」
他承認得坦蕩。
反觀我,有些扭捏了。
輕抿一口,烏龍茶鮮爽回甘,細膩清新。
對面而飲,茶香嫋嫋。
是曾經的味道。
爸爸精通茶藝,裴延朝是他一手教出來的。
他離開以後,我自己試圖學過,但沒他有天賦,很快放棄了。
「你泡茶的技術愈發爐火純青了。」
「熟能生巧嘛。
」
「外國人鮮少有人愛茶,你在國外身邊也有愛茶者嗎?」
「常泡給朋友喝。」
「女性朋友?」我試探道。
「……」
沉默代表默認。
一顆心,沉入谷底。
「是,喬依然?」
「茶冷了,快喝吧。」
裴延朝避而不談。
如果不是的話,按照裴延朝的性子,他會開口澄清。
我在我們完全失聯的六年裡,他們一直在一起嗎?
心如同泡在檸檬罐裡,既酸又澀,甚至十分妒忌。
「茶有點苦,你自己喝吧。」
「我還有工作要處理。」
我掩飾不住自己的失落,回到辦公室和蔣鳶訴苦。
「鳶,
我失戀了。」
「寶,清醒點,你就沒戀過。你和裴延朝之間頂多算單相思。」
「……」
蔣鳶盡說大實話。
「煩S了!他當初學茶的時候說過,這輩子隻會給我泡茶喝,他怎麼可以給別的女生泡?」
「人家童言無忌,你卻上了心。」
我看著窗戶下加了花的仙人球。
恐怕連裴延朝自己都忘記了,他曾留下兩小盆仙人球。
不然,進出辦公室他肯定會留意到的。
眼淚落在花瓣上,受重力作用,滑落到泥土中。
「你說實話,你到底什麼時候喜歡上裴延朝的?」
太久了,久到我也不確定具體是哪一刻。
可能是在看見他彎下腰一顆顆撿起髒了的慄子時,心頭拂過的一絲愧疚。
也許是深夜一點半看見他獨坐窗前,挑燈夜戰時,內心的震顫。
又或者,一句句夾帶私心的「我討厭你」……
12
「女兒,今年過生日有什麼計劃啊?」
二十五歲生日,伴隨著一年一度高考季到來。
「我哪兒也不去,就在家陪您,順便帶您做個體檢。」
「好,我在家給你做頓生日大餐,順便把延朝喊回來,一家人團個聚。」
「人家要陪女朋友,沒空。」
這幾天,喬依然經常過來接裴延朝下班。
我不止一次在公司門口遇到他們。
「延朝談戀愛了?」
「嗯。」
「女孩怎麼樣?」
「很優秀。」
「你難過嗎?
」
我的心思全寫在臉上,瞞不住爸爸。
「你啊,從小到大,太愛口是心非。」
......
生日當天,我在廚房幫爸爸打下手。
裴延朝出現在門口的時候,我手上臉上還糊著面粉。
很意外。
「你不是說沒空嗎?」
「臨時又有空了。」
「嗷……」
裴延朝進屋和爸爸聊天。
他能來,我其實很開心。
我戴著壽星帽坐在上位。
裴延朝和爸爸一左一右,給我唱生日歌,就像小時候那樣。
爸爸吃得半飽就回屋了,把空間留給了我和裴延朝。
都不說話,多尷尬啊。
我邊吃邊問,「好歹也算半個家人,
談戀愛怎麼也不把女朋友帶回來給我們瞧瞧?」
「她怕生。」
編理由也不找個可信度高的。
當年的喬依然可是敢在廣播室公開和裴延朝表白的人。
怎麼可能會怕生?
很明顯,他不想提這個話題。
我也識趣,沒再問。
飯後我收拾殘局,裴延朝主動洗碗。
與之前一樣的配方。
好像哪裡都沒變,又似乎每一處都變了。
「你最近在躲我。」
裴延朝淨完手,堵住我的去路。
「沒有,你想多了。」
他不依不饒:「新研發的項目是我跟你一起合作的,為什麼臨時轉交給副經理?」
我急了。
「請你注意你的態度,我現在是你老板,我做什麼決定沒必要經過你同意。
」
「行,我的老板,你在介意什麼?」
「……」
「誰是你的?注意措辭。」
我昂著脖子,爭取不落下風。
「讓開!」
我走哪邊,他的長腿就邁向哪邊。
「離我遠點,要是叫你女朋友看見,對你影響不好。」
「她大度,不會計較的。」
裴延朝見招拆招,嘴巴能說得很。
「那你也太不了解女生了,沒人能忍受自己的心上人和別的女生走得近。」
裴延朝把門口堵得SS的,我使勁推,最後累的是我。
「陳京妍。」
「別喊我。」
「所以,你當年不許我對別的女孩笑,也是這個原因?」
話題跳得太快,
我卡了殼。
「看來是了。」
「不是,沒有。」我思緒凌亂,一個勁地否認。
裴延朝卻是篤定,步步緊逼。
「你介意我和喬依然同框出現?」
「你喜歡我?」
裴延朝扯住我的手臂,把我逼到角落。
「陳京妍,你不是很討厭我嗎?」
情緒堆積到頂點。
「討厭你就是喜歡你,不行嗎?」
吼完,廚房靜得落針可聞。
說出的話,潑出去的水。
一切明了。
六年過去,我半點長進都沒有。
裴延朝輕輕用個激將法,我立馬繳械投降,暴露所有。
我怎麼可以在這樣的情況下,亮出自己所有的底牌?
我感到難堪,轉過身去狼狽地擦淚。
「現在呢?」裴延朝問。
我咬牙否認:「不喜歡。」
13
為了麻痺自己從告白失敗的傷心裡走出來。
我整日埋頭工作,加班到最後一個離開。
隻有讓腦子裡充滿工作,我才不會總是想起裴延朝。
手機亮屏,是裴延朝的電話。
我賭氣不理,又打來了第二次。
「什麼事?」
「叔叔病了。」
鋼筆隨著起身墜地,耳邊嗡嗡的雜音。
「你把話說清楚!」
一長串的專業術語裡,我隻聽清了胰腺癌晚期。
「不可能!上次的體檢報告爸爸身體很健康,你騙我!」
「叔叔瞞了你。」
想到爸爸經常體虛靜臥,忽然茅塞頓開。
爸爸調包了檢查報告……
我攔車趕往醫院,手術正在進行。
裴延朝在門外等候,看見他,我頓時崩潰大哭。
「京妍,別怕,叔叔不會有事的。」
我不傻,來的路上查了相關的病症。
晚期胰腺癌,存活率很低的。
手術期間下了兩次病危通知書。
我手抖到籤不了字,是裴延朝握著我的手籤的。
爸爸的突然倒下,我失去了主心骨,變得六神無主。
「叔叔比我們想象中要堅強。京妍,我們要相信叔叔,他一定會沒事的。」
裴延朝抱著我安慰。
他的肩膀一直在顫抖。
害怕的人豈止我一個?
我們隻剩下彼此可以依靠。
我回摟著裴延朝,漸漸隱去哭聲。
凌晨一點鍾,爸爸被推出手術室。
醫生說,隻能暫時留住性命。
爸爸身上插滿了管子,一夜老了十多歲。
記事以來,他從來都是高大偉岸的形象。
第一次覺得爸爸其實也很脆弱,我捂住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他吃不下去任何東西,隻能靠吊營養液續命。
人不知不覺瘦了一大圈。
偶爾恢復些意識,他會拉著我的手安慰:「女兒,別怕。」
每到這個時候,我總是會更加自責。
自責為什麼沒在生活裡更多關心自己的父親,連他病了都不知道。
爸爸意識清明的時候,也常念叨裴延朝。
我們兩個孩子他一個都放心不下。
「延朝,
你來啦。」
「延朝,京妍……京妍就是脾氣不好,容易暴躁,她心思很單純的。我走了以後,麻煩你多包容包容她。」
「我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除了你,誰來我也不放心。」
說到激動處,爸爸咳得厲害。
「爸爸,有你在,我不需要別人照顧的。你會好起來的。」
哭得抑制不住淚水。
我從小就沒了媽媽,是爸爸一手把我拉扯大的。
為了保護我,他沒再娶,拼搏一輩子給我創造最好的生活環境。
我還沒來得及孝順,就要面臨永遠失去他。
「陳叔叔,我會好好照顧京妍的。」
「可惜,我等不到你們結婚的那天了。」
出了病房,裴延朝要拉我去民政局。
「你瘋啦!
我爸爸病糊塗了,隨口說說而已,你沒必要當真。」
「不隻是想讓叔叔安心,是我想娶你。」
說心裡沒有半分動容是假的。
沒有哪個女孩子不想和喜歡的人結婚,組建家庭,相伴一生。
可,我和裴延朝之間不一樣。
隻是我一個人在單戀。
我松開裴延朝的手,「你已經有女朋友了,我不能拆散你們,也不能用道德綁架你的餘生。」
「不,京妍,從始至終,我隻有你。」
「我和喬依然沒在一起,隻是碰巧回國坐了同一班飛機。」
「和她幾次往來,皆是我思想卑劣,想借她的出現試探你的心意。」
「我隻給你泡過烏龍茶,有且隻有你一個。」
14
我和裴延朝領了證。
就,
真正意義上的一步到位。
拿到結婚證的當天,爸爸摸著紅本子念叨了一天的「好」。
因為高興,他的病情有了好轉。
「京妍,你要好好地。知道嗎?」
我點頭應承。
爸爸的苦心我全明白,他是在為我的後半輩子打算。
因為清楚我對裴延朝的心思,舍不得我一腔愛意付之流水。
他了解裴延朝的為人,知道隻要他提出這個要求,裴延朝絕不會拒絕。
而他哪怕看在過去的情分上,也會護我一輩子無憂無慮。
我隻有嫁給他,爸爸才會真正的安心離開。
「延朝,不要怪我。」
「爸爸,我很感激你願意把京妍交給我。我會履行當初的承諾,絕不辜負京妍。」
「爸爸,你會好起來的。你還沒喝我們的喜酒呢。
」
一周後的傍晚,夕陽西下。
爸爸病情急劇惡化,回光返照。
「京妍,我要去……找你媽媽……團圓了。」
提到媽媽,爸爸露出了微笑。
他走得很安詳。
爸爸生前不喜鋪張,葬禮辦得簡單,隻請了些要好的朋友。
我哭到嗓子沙啞。
肅穆的墓園裡,小雨正淅淅瀝瀝地衝洗著爸爸的遺照。
裴延朝在身後撐著傘,陪我一起同爸爸做最後的告別。
「裴延朝,我成孤兒了。」
「你還有我,我會學著爸爸那樣,為你遮擋後半生的風雨。」
15
爸爸去世後,我大病了一場。
醫生說,我的精神受了些刺激,
需要靜養。
為了不讓我睹物思人,做出自傷的事,裴延朝把我的行李搬去了他的住處。
「我不想和你睡一起。」
「京妍,你又忘了,我們是夫妻。」
「不在你身邊守著你,我不放心。」
我拗不過裴延朝,由著他去了。
我總是會夢到和爸爸相處的場景,然後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失眠難受,我就瘋狂吃安眠藥,最後養成了惡性循環。
現在離開安眠藥,我幾乎睜眼到天明。
裴延朝說吃多容易有依賴,嚴防S守地不讓我吃。
「把藥給我。」
「一晚上連續幾粒,你不要命了嗎?」
「裴延朝,你少管我!」
我歇斯底裡吼他。
「我是你丈夫,就有資格管你。
」
「我不認你是我丈夫。」
他不給,我就搶。
「爸爸已經走了快三個月了。你到底什麼時候能想通?他要是知道你這麼折磨自己,在天上能安心嗎?」
「他又不是你親爸,你當然不懂我有多難過!」
裴延朝歇了力,揉搓著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