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真的不會有人幫我了。


我抬起頭,隻看到無數的鏡頭衝過來。


 


「李小姐請問你昨夜經歷了什麼狀況?是否已經失身?」


 


「李小姐你認為做情婦和做脫星的區別是什麼?是不是做脫星會更安全一點?」


 


「李小姐,你是否有離開這裡的打算?還是說你在借此炒作?」


 


「又捂又露當街立牌坊,請問你的目標客戶是誰?」


 


……


 


漫天蜚語,我體無完膚。


 


我怨恨地盯著他們,沒有得到一份寬待。


 


我不站起來,好似一生都要待在這裡。


 


他們,都想要看我赤身裸體地在這裡待到幾時罷了。


 


我索性就這樣站了起來,任由他們拍照,任由他們好奇地盯住。


 


我不僅和香港小姐無緣了,

也和夢裡的衣食無憂無緣了。


 


那又怎樣呢?


 


人命很賤的,賤到半步登天還會被隨意踹進泥地裡,吃泥也能活。


 


不會有人來救我,我隻能自救。


 


一路上,我被人群圍住,指指點點、咒罵侮辱、拍照嬉笑跟了我一路。


 


直到一陣刺耳的汽笛聲逼近,一個人騎著摩託怒橫在我面前。


 


眾目睽睽,他遞給我大衣頭盔。


 


我知道,他是何火點。


 


我接過大衣頭盔,穿在身上,坐上他的摩託車,抱住了他的身體。


 


他狠狠地給油,狠狠地帶著我衝出人群。


 


9


 


何火點帶我回了魚塘街。


 


跟著我進了我家的棚屋。


 


阿媽賣蝦沒回來,弟弟上學沒回來。


 


家裡一貧如洗,滿是紅色油漆,

是三個月以前被債主搶砸之後的樣子。


 


因為欠債,阿爸差點把我拉去賣。


 


現在一切回到了原點。


 


我沒有和何火點說一句話。


 


我脫掉大衣頭盔,撿起一件睡裙去了洗澡的瓦棚。


 


何火點一直沒有抬起眼睛。


 


他跟在我身後,守在了瓦棚外面。


 


我在洗澡的時候,他突然對我說:


 


「我考上大學了。」


 


「恭喜你呀。」


 


我真的為他高興。


 


「老大還說要供我讀書。」


 


他說完就開始笑。


 


「你老大也真好。」


 


讀了大學,有了體面工作,再也不用吃苦挨打了。


 


「以後,你有事就去找蛇尾,他現在聽我的……讓他去找我。


 


我淡淡答應他:「好。」


 


其實我期望,何火點能越走越遠,離開魚塘街,甚至離開我。


 


這裡沒什麼好的,我想。


 


我洗完出來,看見何火點面對著我。


 


他眼眶上有了深深的傷疤,眉眼分明,冷靜冷毅,瘦削高大。


 


仿若已經換了一個人。


 


又完完全全是何火點。


 


他說:「你不要到處去,錢我有辦法。」


 


他離開了。


 


我沒有理由叫住他。


 


我甚至希望他就這樣逃離,再也不要回來,不用和這樣的我有糾葛。


 


10


 


晚上,李卓良就拿著最新的一沓報紙進了門,狠狠地甩在桌子上,然後瞪著我一言不發。


 


報紙的頭版都是我的赤裸照片。


 


【李文音無懼正妻警告,

裸身遊行以示抗議】


 


【李文音大露三點,未畢業先做脫星】


 


【李文音裸身挨打,街頭展示叫囂正妻】


 


……甚至還有各種三流小報,沒有打上馬賽克。


 


阿媽把報紙拿去生火做飯,嫌惡地背對著我說:「怎麼不直接去賣?家裡能開張嗎?」


 


家裡隻有一間屋子,我們三個人吃飯睡覺都在這裡。


 


我們彼此怨恨,彼此可憐,彼此無法逃避。


 


我知道,李文音在全港都盡人皆知了,名聲比脫星都無恥。


 


但更賤的是,脫星賺錢,李文音白白展示。


 


凌晨兩點我都還沒睡,甚至有想要不要去賣。


 


不然下次債主來搶,我拿什麼抵債?


 


這個世界上,可能最反對我去賣的,除了我自己,

就是何火點。


 


不會有別人了。


 


我好一陣心酸可笑。


 


餘光掃到窗外一個黑影,我竟然看到何火點從爛窗戶裡往我家倒錢。


 


他看到我就朝我抖了抖裝錢的口袋,然後跳下窗戶跑了。


 


我到窗戶底下把錢撿起來,發現全是一捆捆的「大金牛」。


 


這個傻小子一定是瘋了。


 


現在,就算是真的把我賣了也還不起他。


 


要是他以後想請保姆的話,我一定願意去。


 


11


 


第二天,阿媽和李卓良都早起。


 


等他們罵罵咧咧離開後,我起來喝水,才看見了桌子上的早報。


 


赫然醒目的頭版讓我瞬間清醒:


 


【鴻天賭場半夜炸毀,小賭王廖興夫婦雙雙殒命,亡命徒年僅 17】


 


放大的版頭是賭場監控拍下的照片,

何火點站在賭場外面反手叉著腰,望著大火熊熊心滿意足地笑。


 


昨晚的錢,都是賭場裡的。


 


他真的瘋了。


 


他不是要上大學嗎?


 


我跨了兩條街找,找到了和一群古惑仔正在吃早飯的蛇尾。


 


他們用異樣的眼神盯著我,窸窸窣窣地猥瑣交流。


 


我顧不上這些無恥的人,抓住他問:「何火點呢?」


 


「不知道。」


 


「他說讓我有事找你,你能找到他!」


 


蛇尾卻無賴地說:「他為了你去炸了人家賭場哎!這時候被阿 Sir 抓到都最好了,要是被報仇肯定S得很難看,誰要知道他在哪兒?殉情啊?」


 


「江湖懸賞火點哥哎,五百萬,隻要活的!龍盛和義和都肯出錢!我要是知道肯定拿去換錢!」


 


「火點哥早晚要被扣嗒,

不是被阿 Sir 扣,就是被社團扣,看他命嘍!」


 


「大不了你籌錢保他嘛,去做脫星試試看嘍!」


 


滿堂隻有嬉笑無賴,他們也好似隨時能把何火點出賣。


 


我知道我一定會備受侮辱,但是不知道何火點已經一夜之間被江湖通緝。


 


在這裡,警察找人很難,黑社會找人卻容易。


 


香港隻有這麼大,他能躲到哪裡去?


 


這個世界上,隻有我擔心他的S活了。


 


我發了瘋一樣地去找。


 


我跑到學校、跑到河蟹姨的店裡,跑到他租住的地方,甚至跑到他老大的卡拉 OK、鴻天賭場的廢墟……全都找不到何火點。


 


他好似人間蒸發了。


 


我等到大學也開學,再也沒聽到他的消息。


 


沒消息就是沒S,

沒S就是好消息。


 


12


 


我用何火點給的錢在魚塘街租了個像樣的房子,搞起了店面,賣蒸汽海鮮。


 


我怕何火點找不到我,沒敢搬離魚塘街。


 


四個月之後的某天,我的店被古惑仔砸了。


 


因為外面都在傳,我是何火點的女人。


 


他們找我要人,沒人就砸店。


 


這件事越傳越真,「真」到上了報紙,上了電視臺新聞。


 


還是法制新聞。


 


就在我的店裡,時隔四個月,我又上了電視。


 


「目前,炸毀鴻天賭場的犯罪嫌疑人尚未抓捕成功。但是根據在社團中的臥底記者消息,該犯罪嫌疑人何火點與小賭王廖興的情婦李文音是情侶關系。」


 


「據可靠推測,當日李文音裸身遊行,開機車將其半路截走的飛車仔正是何火點。


 


「因李文音做情婦受辱,導致何火點一怒為紅顏……」


 


我給電視換了臺,客人們私下眼神交匯。


 


這個消息是在社團裡傳出去的,就肯定是蛇頭幫的人在傳。


 


他們知道我找不到人,卻在外面胡說八道。


 


外面的人來砸店,他們就來自己的地盤護店,然後白白搜刮我的海鮮吃。


 


後來我幹脆不開張了,每天和蛇頭幫的人在店裡幹坐。


 


我沒等來何火點,等來了一個送我見到何火點的男人。


 


13


 


那天,一個幹淨清凜的穿著西裝眼鏡的斯文男人,帶著幾個隨從進了我的店。


 


他不知道這裡不開張,也不排斥這裡有一群臭烘烘的古惑仔。


 


他甚至就在店面正中間坐下。


 


他還有兩個隨從腰間別著槍。


 


我沒開張,他就喝了幾口茶。


 


蛇頭幫的人全體起立自覺地站著。


 


蛇尾告訴我:「這人就是胡兆晏,拿下了這裡半個島。豪門的嘛,要建大廈。」


 


胡兆晏離開的時候給我留了一張名片,告訴我:


 


「生意不好的話,你可以來找我。」


 


他認出了我是李文音,「臭名遠揚」的李文音。


 


我開不了張,等的人也杳無音信,還有無盡的流言蜚語欺辱咒罵……


 


從他遞給我名片的那一刻,我就想好要去找他。


 


我知道,要付出代價。


 


14


 


我做了胡兆晏的情婦,胡兆晏捧我做電影明星。


 


兩年之久,李文音爆紅全港,魚塘街半島高樓林立,蛇頭幫老大周洪琛被S社團四散……


 


物是人非。


 


我時常看到「疑似何火點S亡」的消息傳出來。


 


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了。


 


可是在《巨龍出海》的發布會,我居然看到了那個讓我心跳加速的身影。


 


他穿一身黑西裝,戴著墨鏡,剃了一個利落的寸頭,站在角落裡靠在牆上,時不時跟著鼓掌偷笑。


 


他的墨鏡沒有遮住眉骨上的疤,人還是很白,白得很幹淨。


 


他化成灰我都認得,他是何火點。


 


他不炸賭場,就沒有我的今天,他炸了賭場,我們就回不去了。


 


對我這樣重要的人,我們甚至不能當面大方地問一聲好。


 


發布會結束,我在後臺磨蹭到所有人都離開。


 


臺前關了燈,臺後隻剩下我和助理。


 


我覺得他會等我。


 


我借口去衛生間,

在樓道裡被一隻胳膊拉進了道具房。


 


我差一點栽進何火點的懷裡,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兒。


 


他護我站好,然後摘了墨鏡,靠在了牆上,似乎是望著自己女兒那樣滿意地看著我:


 


「好紅啊,李文音。」


 


「你沒S啊!」我嘆道。


 


竹馬生離,我再高興,也不能像他那樣笑得開心。


 


他沒S,卻不找我,讓我在冷嘲熱諷欺辱咒罵中幹熬,我難過且怨恨。


 


何火點滿不在乎:「我S不S的有什麼關系?」


 


是啊,他無牽無掛,S了有什麼關系?


 


沒了他,我自己也能活,他S了有什麼關系?他沒說過要我,我沒說過跟他。


 


可他活著,天底下沒人比我更高興也更難過。


 


「你真能藏,藏了快三年,三年連個影子都沒有。


 


「我哪裡藏啊?我幫老大管碼頭,去菲律賓,再回維多利亞港,每天在海上飄來飄去,好忙啊,忙到要S。」


 


「老大?」


 


「我老大啊,周洪琛。」


 


周洪琛,就在兩天前被S了。


 


我想到那幾年蛇頭幫在我的店裡鎮店,何火點也全然放心我的安危從未回來看我一眼,原來根本不是巧合。


 


蛇頭幫的人不知道何火點的下落,還會來幫我,隻能是周洪琛的意思。


 


何火點淡淡失落道:「可惜,他S了。是龍盛那幫狗做的。」


 


「你沒地方去了嗎?我可以幫你……」


 


他癲癲地笑起來打斷我:「我就回來看看你,我還有事做,不需要你來管。你……他對你好吧?」


 


「還好。

」我知道他在說胡兆晏,我不敢跟他多提。


 


他說:「我給魚塘街捐了錢,讓大家重新修了房子。這個胡兆晏真是渾蛋,佔了地不施工高價租,想讓魚塘街的大家都餓S。你不能說說他?」


 


我抱歉地點頭,但我根本左右不了胡兆晏。


 


我感覺對不起魚塘街的老街坊,已經很久沒回去了。


 


他點點頭:「我到時去看你電影。」


 


「阿音!電話來催了,趕快……」


 


助理喚我,像是要破了我的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