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年的語氣表情看不出喜怒,我沒敢貿然說話。
「有目的是好事。」他頓步,偏頭看向我,「隻有知道彼此的目的,我們才能成為牢固的盟友。」
盟友?
我有瞬間的恍惚。
如果不是宮徵羽主動出現,這一輩子,我們倆的人生軌跡都不會有分毫交集。
他是千尊萬貴的豪門小少爺,而我光是好好生活就已經很艱難。
「可是,我有什麼能幫上你的呢?」
「現在的確沒有。
「不過以後就不好說了。」
看我還是滿臉的茫然,他反而笑了,「喂,我一個渾身散發銅臭味的商人,你是在擔心一個商人做虧本買賣嗎?
「給你的這些不過舉手之勞,你接著就是了。」
說完,
他將一張卡遞給我。
「吃穿用度,不夠再說。」
「真的非常感謝你。」
我糾結了一上午三百塊的資料費,猶豫無數次能不能問同學要復印件。
「不用謝,要還的。」
6
十五歲的宮徵羽有點腹黑,也有點毒舌。
他招了招手,跟我說再見。
我看著少年的背影,從近在咫尺,到遙不可及。
其實我想說,他才不是銅臭味的。
他身上有一種雨後竹林的氣息。
幹淨、清冽、沉穩、內斂。
如果我沒有參加那一次的晚宴,大概不會這麼早見到跌落高臺的宮徵羽。
那年我十七歲。
在日復一日苦行僧般刻苦修行之後,如他所願,文科省狀元。
我小心翼翼地拿出三百塊為自己買了一條紅裙子,
又去大商場逛了又逛,挑了個一千塊的紅酒,包裝得很好看。
今天正好是宮徵羽的生日。
他並不太主動聯系我,除了偶爾過問我的成績。
這次我主動來找他,帶著我的成績和禮物,想要給他一個生日驚喜。
宮家的老宅建在紫檀苑半山,那棟金碧輝煌的別墅外有一大片玫瑰莊園。
時不時有豪車停下,衣著光鮮亮麗的人群言笑晏晏地走進去。
我局促地攥緊衣角躊躇不前。
要給他打電話嗎?
可是提前知道了就不是驚喜了呀。
保安禮貌而輕蔑地問我:「小姐,您的邀請函呢?」
「我……」
餘光一瞥,我看見宮徵羽被眾星捧月地簇擁著,從噴泉後面穿過回廊。
他旁邊的女孩輕挽著他的胳膊撒嬌似的說笑。
7
即便全是富商子弟千金小姐,少年仍如松柏孤鶴一樣清冷拔群。
在喧囂道賀的人群裡,宮徵羽卻遙遙看見我,不動聲色地抽離了女孩的手臂,快步朝我走過來。
他並沒有笑,可是眼眸微彎,顯然是愉悅的:「你怎麼來了也不說一聲?可以直接讓宋哥開車接你的。」
「沒事,我自己過來就好了。」
我被他帶進莊園裡,一群少爺小姐神色各異。
生長的環境讓我敏銳地覺察到那些目光的含義。
鄙夷、輕慢、嫌棄、嘲笑。
忽然,紅裙大小姐驚訝地捂著嘴,隨後「噗嗤」笑出聲。
「天哪,你穿的裙子是赝品,這件全國限量十件的,你不知道嗎?」
大家哄然大笑起來。
「她不會以為自己穿的是真貨吧?
」
「別這麼說,說不定人家根本就不認識這種高奢品牌。」
「她帶的酒是什麼雜牌啊,賞給僕人都不夠看。」
「徵羽,她是誰?」
宮徵羽緘默不語,神色一寸寸冷了下來。
我慌亂到睫毛都在顫抖,雙手無處安放,垂著頭訥訥地跟他道歉。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條裙子不是真的,我,我脫下來。」
然而,他的目光隻是掃過眾人,落在剛剛那位與他相談甚歡的大小姐身上。
「喬虞,我記得,你也是今年高考。」
隨後接過了我的錄取通知書。
「她是文科狀元,你這麼優秀,想必是在理科奪魁了?」
剛剛出言譏諷的大小姐白了臉色。
「啊,沒有嗎?
「真遺憾,我以為連穿著也追求限量版的人,
會對自己的學業也有所追求呢。」
他嘴角帶笑,可是笑容不達眼底。
說出的話彬彬有禮,卻直刺人心。
我有片刻的恍惚。
宮徵羽,是在維護我嗎?
有人笑著打圓場,隻是話題旋渦不再針對我,氣氛很快就再度熱絡起來。
高腳杯被一隻纖長漂亮的手遞了過來。
男生的身上帶著清新冷冽氣息。
「恭喜,小狀元。」
我不知道那瓶酒度數不低。
一杯下去灌了個半醉,也朝他舉杯,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宮徵羽,我也祝你,生日快樂,天天開心。」
這一次,我沒有再叫他「宮小少爺」。
而是宮徵羽。
他的神色似乎在某一剎那閃過落寞與孤寂。
但還是揚起笑,
高腳杯輕輕相撞。
「好。借你吉言。」
8
講到這裡,我有些口渴,抿了一口面前的純淨水。
蘇允棠神色明明暗暗,看不真切:「你是想說,宮徵羽真的很在意你嗎?還是想說從那一刻開始你就愛上他了?」
「不,蘇小姐,恰恰相反。
「那一天他半途被宋管家叫走了,我等了好久,他都沒回來。
「當時我也有點醉了,我直接從宴席離開去找他,直到我看到,他被宮家長子一拳砸在臉上。
「那時我還不明白,為什麼明明是血緣至親,他卻能罵出『賤種』、『不過是外面認回來的私生子』、『和你的婊子媽一樣該S』。
「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宮徵羽不還手,被他的高爾夫球杆砸得跪在地上,就那麼一聲不吭地承受著。
「不過我回去就想明白了,
喬家和宮家有商業來往,怎麼能得罪呢。宮徵羽那時候太年輕,選錯了。」
我笑了笑,將所有的酸澀和意難平壓下。
「蘇小姐,我想告訴你的是,我隻是他少不更事偶然一次錯誤的選擇。
「而且我也早就明白了,門當戶對就是真理。」
她終於緩和了些許臉色,施舍般將一張卡撂在我面前。
「你說的最好是真的。」
9
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累到精疲力盡。
脫掉高跟鞋,踉跄著倒在沙發上。
卻猝不及防看見了在陽臺上點煙的宮徵羽。
男人眉眼低垂,在明滅的火光裡,仍是潑墨般的驚豔。
隻是神色染了三分疲倦。
「清言,過來。
「讓我抱一下。」
我沒動,
隻是看著他。
「宮徵羽,你騙我?」
按照私人醫生給我看的病歷單,宮徵羽此刻絕不應該就這樣輕松出院,出現在我面前。
除非,重病是假的。
他掐滅了煙走過來,忽然用力地將我抱過去,摁在懷裡,用力到甚至有些微顫抖。
「公司面臨最後一輪融資,加上我爸的遺囑遲遲沒公開,這個節骨眼上,醫院裡不知道被安插了多少眼線。
「我說那些話是迫不得已,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不愛蘇允棠。
「我要的人一直都是你。」
我喉間哽住了數秒,酸澀還是不可抑制地湧上鼻尖。
「宮徵羽,你的計劃真是天衣無縫。
「你是不是覺得我輕易就相信你時日無多了,手足無措到去拜佛的樣子很可笑?
」
「不是的。」他聲音有點急,有幾分指責的意味,「清言,我們說好會信任彼此的。已經隱忍這麼多年了,你就不能再等一等嗎?」
他話沒說完,我的眼淚已經順著眼角滑下來,一滴又一滴。
被蘇允棠種種羞辱刁難,一整天都面不改色、從容應對。
可現在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難過。
我是真的害怕啊。
我怕我忙完了國外的生意回來後得知他的S訊。
我怕我們任何一次不經意的合作都是最後的訣別。
眼淚被我輕輕抹掉。
這不是商清言該表現出來的失態模樣。
「抱歉,這麼多年生活在真真假假裡,去分辨謊言,再編造謊言,我真的有點累了。
「你知道我剛剛從國外飛回來,就得知你進了 icu。
「我見不到你,你拒收我的一切消息。
「再見面就是你告訴我你要結婚了。」
宮徵羽揉了揉眉心,似乎對我的崩潰措手不及,又疲於應對。
「清言,我以為我們足夠默契。
「你受的委屈我很清楚,可我又何嘗不是如履薄冰走過來的?
「事後你要多少補償都可以,哪怕雙倍十倍奉還,來日讓整個蘇家跪下來求你原諒。
「但是現在不行,因為我還沒有十足的勝算,你我必須忍。」
他看到我青紫交加腫脹的右手,眼底劃過一絲痛色。
「是她幹的?」
我沒有力氣再申辯了。
宮徵羽卻強行掰過我的肩膀。
「清言,我讓她流掉了一個孩子,這輩子都不能再生育,這個懲罰夠讓你消氣嗎?
」
他的語氣篤定而從容,就像是聊著日常瑣事。
我卻打了一個寒戰,幾乎不可置信地看著宮徵羽——
是多久沒認真看過曾經的愛人,為什麼會覺得這麼陌生?
「還不夠?」
宮徵羽問我。
「那就S了她,讓你親自動手怎麼樣?」
「你瘋了?」
他的眼睛如寒潭深不見底,一字一頓。
「你應該了解我,我說得出就能讓你做得到。」
我跌坐在沙發裡,每一寸血液都像是冷卻後結成冰凌,刺入骨髓,痛得鑽心。
「是啊。
「我忘了,宮徵羽。
「你真的做得到。」
他眉眼沉鬱,似乎想到了之前的某些事,許久才揉了揉太陽穴,
嘆息。
「清言,你跟在我身邊最清楚不過,太多人覬覦這個位置,太多人想把我拽下去,我沒辦法。」
我起身去冰箱裡拿了一瓶紅酒——是宮徵羽喜歡的某家法國貴族酒莊的甘紅。
他的愛好和種種細節,恐怕我比他還要清楚。
宮徵羽抿了一口,卻忽然將我拽到他懷裡,俯身吻了下來。
那個吻旖旎而深長,帶著微醺和馥鬱的葡萄香氣。
我倏地抬起眼,眼波流轉間笑了:「宮徵羽,不如你現在收手,我們私奔好不好?去哪裡都行。
「我們已經有很多很多錢了,足夠找一個與世無爭的地方,隱姓埋名,結婚,安家,過好下半生。」
說到最後幾乎已經是乞求的口吻。
「你帶我走好不好?」
他沉默,
眼底情欲褪去。
沒有回答。
或者說,這就是他的回答。
10
大學我進修了金融和商務管理。
為了能幫到宮徵羽。
其實我沒告訴蘇允棠全部的真相。
在那本是屬於宮徵羽的十八歲成人禮上,我目睹了曾經皎如明月的少年跌落高臺,被欺凌羞辱,毫無還手之力。
叢林掩映,他偏偏看到了我。
隻是一瞬間,一個眼神。
少年偏了偏頭示意我。
——走啊。
走。
可是他明明救過我那麼多次。
我看到那個紈绔子弟滿臉獰笑地解開皮帶。
「野種就該有野種的待遇。」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宮徵羽,你也在害怕吧。
你的脊背挺得筆直,卻忍不住微微顫抖。
冷汗已經濡湿了額前的碎發,你的嘴唇已經快沒有血色了。
那是,你的十八歲生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