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29章 洞房


潛意識中不願面對的真相,最終揭開時,就像是揭開傷口一樣,代價是巨大的。


一點點舔舐過去自己強行掩蓋下的傷口,起初必定是鮮血淋漓的。


哪怕是以堅毅著稱的劍修,都做不到無動於衷,可也隻有直面疼痛,才能真正成長。


新芽會從斷枝中生出,而花苞也會在疼痛中綻放。


若是從始至終都隻有疼痛也便罷了,習慣了痛便能忍受一切。


然而隻有被真正好好對待過,才會明白,那些摻雜著疼痛的情感本就不叫愛。


劇痛之間,鳳清韻的思緒卻是平靜的。


原來是這樣……他的執念,他的恐懼,一直都未曾消退。


他骨子裡還是那個因為怕疼而不敢開花的血薔薇。


他從來都是故作堅強的鎮定,也從來沒有真正長大過。


怪不得開不出花,若是在這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下,能開出花來才是有鬼了。


夢境中的鳳清韻甚至還有心思嘲諷自己,可現實之中,躺在床榻上的他卻在龍隱的目光下緩緩蹙緊了眉毛,

因為疼痛咬緊了牙關,幾乎渾身都在發抖。


龍隱見狀微微蹙眉,抬手過去想攥住他的手腕,卻被沉浸在痛苦中的人一把抓住了右手,牢牢地攥在那裡,不讓他動彈。


龍隱隻覺得入手之間一片冰涼,那人的手心冷得徹骨。


他的心髒驟然被提了起來,好似被硬生生攥了一把一樣生疼。


隻有那人手心中練劍時磨出來的一點繭子勉強喚回了龍隱的思緒。


——他到底在夢裡夢到了什麼?


許是看見龍隱蹙眉猜出了什麼,一旁的狐主青羅主動解釋道:“狐夢之術並不像大部分人所傳言的那樣,夢到的盡是些向往期待之事,它所映出的實際上是夢境主人內心深處的本真。”


“不過整個夢境不可能隻有一段痛苦,熬過這一段便好了,陛下不用太過擔心。”


言下之意,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不用緊張得跟老婆要死了一樣。


可龍隱就好似沒聽見他的話一樣,他就那麼攥著鳳清韻的手腕低頭看了他半晌,

驀然道:“本座要去夢裡看看他。”


青羅聞言一愣,意識到他的意思後當即道:“以您神識的強度恐怕——”


“無妨。”龍隱卻直接了當地打斷道,“狐夢之術本就為以假亂真的幻境之術,而對幻境之術,本座比你更熟。”


敢在狐族面前對幻術如此自信,青羅被他噎得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魔尊都把話說到這裡了,同為渡劫,青羅也不好充人師再多說些什麼。


最終他九尾微聚,依著龍隱的意思給他施加了狐夢之術。


龍隱和衣躺下,手上半抱著微微蹙眉的鳳清韻。


臨睡去之前,龍隱道:“本座守著他便是。”


這話說得並不客氣,基本上相當於直截了當的趕人了。


言罷沒等青羅做出反應,他便閉上了眼睛,抱著懷中人陷入了夢境。


而後身為狐夢之術的施法者,青羅當即便意識到——狐夢之術當真在龍隱清醒的狀態下生效了。


而且不僅如此,他居然能明顯地感覺到,

龍隱確實有一部分神識是清醒的,甚至那部分神識就那麼籠罩在上空。


像是無聲守在寶物面前,不允許任何人侵佔的龍一樣,虎視眈眈地看著進犯者。


如此能清楚控制神識的修士,青羅活了數千年也是第一次見,見狀忍不住眉心一跳——魔尊龍隱,他的本體和來歷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自從他橫空出世,天道之下第一人的交椅便坐得如此穩固,分明魔道僅有他一尊渡劫,可千年來連正、妖、黃泉三道都沒能撼動魔道分毫?


可沒等他想出結果,像是無聲的催促一樣,那駭人的神識驀然張開,送客之意溢於言表。


青羅陡然回神,清了清嗓子後道:“入夢之後請一切以夢主的意識為主,切記不要忤逆他。”


言罷青羅便轉身離開了。


而在鳳清韻的夢中,斷枝的疼痛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突然間便緩緩淡去了。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舔舐他的傷口一樣,疼痛被舔得緩緩淡去,連帶著也舔走了一部分記憶。


一片荒蕪的意識間,隻剩下了臨入夢時刻鳳清韻自己在腦海中告誡自己的那句話——要開花。


無論有多麼痛,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他都要開花。


但要開花……如何才能開花呢?


執念的催促下,鳳清韻再一次睜眼,卻看到了眼前一片豔紅色,紅得似血。


他反應了片刻才意識到,那是蓋頭的顏色。


此刻的他正鳳冠霞帔地坐在什麼地方,可鳳清韻並未察覺到有什麼不對。


夢境中的他隻餘下了本能,再沒有教養出來的溫潤如玉,更沒有必須遵從的禮節。


現實和幻境中的記憶在夢境中交錯扭曲。


鳳清韻在蓋頭下微微蹙眉,一時間有些搞不清楚情況。


此刻的他隻記得自己要開花,但是……開花需要什麼來著?


好像是需要……授粉?


此念頭一出,夢境驀然變了。


鳳清韻看見自己坐在仙宮的寢殿之內,隔著豔紅的蓋頭,一眨不眨地看向遠處。


而他的師兄正站在寢殿的床邊,

穿著大典時的禮袍看著他。


而當鳳清韻看向他時,凝滯的時間好似開始了流動。


隻見慕寒陽眉眼間充滿了愛意,口中喚的則是:“玉娘,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我總算等到這一日了。”


言罷,他幾乎是興奮到顫抖著走上前,作勢要給鳳清韻掀蓋頭。


“你不是要把我獻給龍神嗎?”可下一秒,鳳清韻卻輕聲打斷道。


“我的龍呢?”


此話一出,慕寒陽的聲音戛然而止。


仙宮外不知為何雷聲大作,慕寒陽的臉色在電閃雷鳴間,變得格外難看。


在夢中,鳳清韻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親手將他送進龍窟的未婚夫,還是多年以來求而不得的大師兄。


亦或者兩者都是,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曾經虛假的,被人處心積慮勾勒出卻又不加珍惜的愛意,早就在一日日的磋磨與真相面前灰飛煙滅了。


慕寒陽到底是他的誰又有什麼重要的呢?


他有些厭棄地收回目光,沒等到答復,

正打算親自起身,慕寒陽卻故作正常地壓抑著神色,隻是壓抑得有些扭曲道:“玉娘,你在說什麼,哪裡有什麼龍?”


“那隻是你的幻想而已。”


——一切都是假的,根本就沒有什麼龍,那隻是你臆想出的神明罷了。


鳳清韻聞言卻好似被戳中了什麼痛楚一般,驀然抬眼,語氣森然道:“假不假,還輪不到你來定奪。”


言罷他反手摘了蓋頭便要起身。


慕寒陽見狀嚇了一跳,當即口不擇言起來,隻是這次喊的竟然是:“清韻,神是要為天下人而死的,你和祂隻能是惘然,和我才是你唯一的——”


可他話還沒說完,寒光驟起,鮮血驟濺,一劍穿心。


慕寒陽低頭看向穿過自己胸口的那把劍時,眼神中還帶著愕然。


鳳清韻一手持著麟霜劍,一手攥著血紅的蓋頭。


殺伐果斷的麟霜劍尊和幻境中鳳冠霞帔的玉娘突然間便模糊了界限。


他看著滴血的劍鋒和緩緩倒在他劍下的人,

毫不掩飾言語之間的厭煩道:“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真的很煩。”


“為天下人而死,這不是你時常掛在嘴邊的話麼?”鳳清韻說著拔出了麟霜劍,看著倒在地上逐漸失去生機的慕寒陽,語氣冰冷道,“說得這麼情真意切,那不如你替祂去死吧。”


慕寒陽睜著眼睛倒在血泊之中,儼然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


他似乎不明白自己的師弟怎麼會如此對待自己。


更不清楚,為什麼他的玉娘,會愛上一道從幻境中誕生的幻影。


而他不知道的是,這一幕隻有在鳳清韻的潛意識中上演了無數遍,才會在此刻彰顯的如此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