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當事人一邊已經逝世,而裴慢慢被帶來時,又隻有幾個月大……這種條件下,想要再查詢當年的真相,根本無異於大海撈針,困難重重。
“慢慢會不會就是當年他們僱主的孩子?”
陸泓景摸著下巴,給出了自認為最合理的推測。
“我覺得小祈說得很對,成功領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隻有幾個月大的孩子,不是買來的話,那就是偷來的了。”
凌玥道:“偷僱主的孩子?他們瘋了嗎,膽子這麼大?”
“你想,如果這個前提成立,那麼才幾個月大的小孩,除非家長主動賣,否則最有可能的就是熟人作案。”
“……”
這倒是真的。
幾個月大的幼兒,大部分時間都藏在家裡,很少會帶出去。那麼最方便下手的,也隻有生活在身邊的人。
“不如順著這個方向查查?”
“按照他們給的說法,
僱主在首都是挺有名氣的人家,又是丟過孩子的,至少比沒有範圍地亂找好。”陸泓景看向陸時祈:“小祈,你怎麼看呢?”
“……”
如果裴慢慢真是被拐賣或偷來的小孩,如果他的親生父母真的還在人世,陸時祈肯定是希望幫他找到的。
但鑑於這次發生的意外,他發現自己做出要保護裴慢慢的承諾就像狗屁,實際還是什麼都沒能做到後,便決定以後再也不做嘴巴上的口頭支票,而是先拿出可靠的實際行動了。
“……如果真是這樣,我希望能幫慢慢找到親生父母。”
陸時祈嘆了聲氣,“但先別告訴他了,我怕沒找到的話,又讓他失望。”
上天已經帶給這個小家伙太多磨難。
他希望這件事能留給裴慢慢的是驚喜,而不是後來再也無望的失落。
第081章
裴慢慢耗盡全身能量,軀體跟精神雙重精疲力竭。
閉上眼睛睡去後,噩夢源源不絕。
睡得極不安穩。
有一半意識能感應到現實發生的事。
他上了車,被陸泓景抱在懷裡,能聽到陸時祈跟陸泓景的說話聲。
但另一半意識則被困在夢境之中,無法擺脫,隻能跟著大腦安排的可怕劇情走下去。
他夢到自己光著屁股到處狂奔。
周圍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話他,對他指指點點。
壓力很大。
他很累。
想快點逃離這些地方,可不管怎麼逃,到哪都有這麼多人,眼前耳邊充斥著人群對他的輕蔑跟譏笑。
他光著屁股跑過墓地時,被其中一座墳墓拉了下去,地底下昏暗不見光明,卻有聲音讓他下象棋,要贏了才可以出去。
裴慢慢大哭大喊著自己不會象棋,他隻會飛行棋。
隨後又被一股無比強勁的吸力吸了上去,直至吸入天空,狂風大作,羸弱嬌小的身體無力搖擺。
他居然是坐在了驚險刺激的過山車上。
裴慢慢控制不住地渾身掙扎,大聲尖叫,然而下一秒叫聲湮滅,耳邊什麼都聽不到,
鼻腔窒息——是他又被扔進了大海。
海水剝奪他一切感官,讓他聽不見聲音,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感覺自己就要被這麼淹死了,黑色的海水卻在轉身之際變成了黑色的天花板。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被吊子幾十米的高空之上,底下是巨人扭曲著身體在舞蹈。
但所有巨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眼神是嗜血的貪婪,每個舞蹈動作都高舉手臂,試圖抓住被吊在頂部的他。
裴慢慢就像一片飄飄欲墜的小樹葉,面對近在咫尺的尖銳指甲,隻能拼盡全力左搖右擺躲避。
他真的好累。
好累好累啊。
現實已經讓他耗盡所有體力,為什麼做夢還要繼續折騰,不能放過他呢。
很快連夢裡的他都失去力氣。
再也支撐不住,從天花板下墜,落入恐怖詭笑著的巨人之間。
“啊啊啊——”
夢裡的他恐懼大叫。
現實的他也在夢境的恐怖壓制下大叫醒來。
“……慢慢,你怎麼了?做噩夢了?
還好嗎?”耳邊響起了陸時祈的聲音。
是熟悉的,安全的聲音。
裴慢慢混亂糊塗的思緒這才漸漸變得清晰,開始聚集回神。
胸腔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眼角還有淚水滑落。
“……哥,哥哥?”
睜眼觀察周圍,發現已經回到了熟悉的房間。
他睡在自己的小床上,旁邊是一臉睡意朦朧,同樣疲憊但充滿擔憂的陸時祈。
“……嗯,我在這裡。”陸時祈應道,“是做噩夢了吧,沒事沒事,不怕。”
“哥哥……”裴慢慢嚅嗫地喊了一聲,“是好可怕,好可怕的夢……”
陸時祈伸手拍拍他的胸口,小少爺從未有過如此溫柔的時刻,輕聲安慰道:“噩夢醒了就好,醒了就不怕了。”
“……”
裴慢慢抽抽鼻子。
情緒還陷在夢境帶來的恐懼中,一時三刻走不出來。
他嘗試轉個身,換個姿勢,更貼近陸時祈一些。
可一動,四肢百骸都冒酸,簡直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酸,
以及渾身肌肉被使用過度的強烈疼痛。——超負荷行走五小時的後遺症來了。
而隨著身體的疼痛浮現,睡前的記憶也在裴慢慢的腦海裡回籠。
他記起來了。
記起睡前發生的所有事情。
記起他最寶貴的照片是個謊言,那上面根本不是他跟媽媽。
他媽媽不會回來了。
他永永遠遠是沒有媽媽的小孩了。
即便大哭過一場,又猛猛睡了一通,連身體都開啟極端的自救功能,用眾多噩夢轉移他的注意,讓他在睡眠中發泄情緒。
可清醒後,回想起這個絕大打擊,裴慢慢還是迅速陷入呆滯,被困在這一現實中,難以回神,不願回神。
陸時祈看了眼時間,才凌晨五點。
外面天色陰暗昏沉,與黑夜無異。
應該再睡會兒。
但裴慢慢已經睡了大約八小時,中途沒有醒過,自然也沒進食。
按照他之前的體力消耗量,怎麼都該餓了。
陸時祈便問:“……慢慢,你餓不餓,我們去吃點東西好不好?
”不問意識不到。
一問,裴慢慢的肚子就發出了一串長長的咕嚕聲。
何止是餓,他簡直又餓又渴,馬上就要成為一具小幹屍了。
但他沒有胃口,也不想動。
隻想這麼癱著躺著,想昏迷過去,哪怕回到剛才那樣的噩夢之中,都不想面對這個現實。
陸時祈看他一臉呆滯,憔悴的生無可戀,就知道他小小的內心還在經歷殘酷真相的衝蕩。
陸時祈先用美食誘惑。
“這幾天家裡準備了很多好吃的,都是為了你回來準備的。”
“有你喜歡的糖醋排骨,紅燒肉,燉肘子,可樂雞翅,鹽焗雞……要去看看嗎?”
菜譜一報,就知道裴慢慢是怎樣的肉食系小寶貝了。
真是一道素菜都不見。
陸時祈的態度也是前所未有的柔和:“還有你喜歡的馬卡龍跟拿破侖,都是幾家店剛出的新年新款。我下午去買的,就為了你回來能馬上吃到……要現在去嘗嘗嗎?”
肉食加甜食,等於誘捕裴慢慢的不二法器,
一抓一個準。要將這些東西擺到他面前,那他跟掉進米缸的小老鼠還有什麼區別呢?
然而此刻,再美味誘惑的食物都失去了誘惑力。
裴慢慢是有過幾秒心動。
隻是心動過後,再次陷入沉沉的心如死灰。
陸時祈料到了會失效,默默嘆聲氣,不得不改變安慰策略:“……慢慢,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
裴慢慢對這句話有點反應,輕輕眨了眨眼。
是啊,這就是他小小信仰之光的斷裂。
怎麼會不難過呢。
絕望都已經拉到極限了。
“但你還有我,我會陪著你的。”
“……你也有家了,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
“我知道媽媽對你來說很重要,是任何事情都無法替代的……但你媽媽肯定也希望你能平安健康地長大,絕對不希望你為了這件事難過。”
裴慢慢要再大幾歲,這種安慰的話術就很難起效了。
現在這種安慰方式還新鮮,第一次聽到,尚能哄騙。
裴慢慢眨眨眼,有了些輕微的面部反應。
想問“是嗎”,想問“真的嗎”,想問“媽媽也會想他嗎”——但最後,還是全部化成了不敢再有幻想的失落。
裴慢慢垂下眼,奶音都沙啞:“可是我,沒有媽媽……媽媽不會,回來了……”
或許很早之前,他就隱約察覺到了有這種可能,否則媽媽為什麼一直不出現?為什麼非要等他長大了才能出現?
隻是沒人會像這樣當面戳破,他也很需要一個讓自己堅持下去的理由,所以自己說服自己,堅信著這點,當成努力長大的最大盼頭。
可惜還是被戳破了。
蹦啪——
信念的小氣球爆炸,就算能再次吹鼓,也永遠漏氣。
“……”
陸時祈很想安慰他,想將發現的最新情況分享給他。
也許他的親生父母還在,說不定也在到處找他,他要好好長大,將來才有機會跟父母重逢。
可才下定決心,以後再也不做這種縹緲的口頭承諾了——時間剛過去多久,
難道他就要自己打自己的臉了?而事實證明,陸小少爺是真不適合走柔情路線。
溫柔安慰的話說了好幾段,不見一點效果後,他放棄了。
躺在裴慢慢身旁,沉沉嘆了聲氣,陸時祈說:“我知道你很難過,一時半會兒好不了,我怎麼安慰都沒用。”
“但難過也是一件需要力氣的事,你得吃飽了才有力氣難過,所以先去吃飯,等吃飽了再回來傷心。”
“……”
那確實是很特別的安慰方法。
到底有效沒效暫時不知,但多少轉移了裴慢慢的一些注意力。
因為小孩都是有點叛逆的。
越是讓他不要想,不要做,不要吃,那他越容易想反著來。
可陸時祈跟他說,哦,那你難過吧,你先去吃飽了再來難過——
就跟一般邏輯相悖,裴慢慢都懵了懵。
“發生這種事,換作任何人都會難過。既然上天給了我們這樣的情緒,那我們就能使用它感受它。”
“所以你的難過很正常,
想難過多久也都正常,隻要吃飽飯睡飽覺,別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陸時祈重新念起了食譜。
“就先去吃你最近很喜歡的糖醋排骨怎麼樣?”
“還可以吃你也喜歡的大肘子……對了,這次加了好多鹌鹑蛋。上次加少了,你吃著不過癮,這次加了很多,你想吃多少都有。”
“……”
讓不喜歡吃東西的陸時祈描述食物美味,實在是非常強人所難。
但為了裴慢慢,陸時祈也能豁出去。
雖然自己體會不到,可形容一下裴慢慢平時的吃相罷了,這點他還是能做到的。
“把熱乎乎的大米飯倒進肉汁裡,搗碎鹌鹑蛋一起攪拌均勻,上面再蓋一塊帶著皮的肘子肉……一口吃進嘴裡,香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