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生老病死,有時非人力所能及。


  這件事他甚至不敢深想,絕大部分時間,他刻意將大腦的這一塊區域維持在一種麻木遲鈍的狀態中,不去設想如果這世上唯一一個愛著他的人離他而去會怎樣,否則他會終日囿於恐慌焦慮中,連日常生活都難以維系。


  周六的下午,暑氣白熱,一條長椅位於一株合歡樹的蔭蔽下,葉辭就坐在樹下,心事重重地抽煙。


  原本他是刷題刷累了,下樓在花園裡溜達一會兒,舒展舒展筋骨。可走著走著想起霍叔叔讓他提要求的事,隨即就順著這個想到了媽媽的病。


  這一想,胃裡沉甸甸的,像墜了塊鉛,他就點了支煙,結果越抽越心煩,越心煩越想抽。


  長椅上齊整整地擺著一溜兒他抽完的煙屁股,莫名乖巧。


  他打算等這包煙抽完了一起扔。


  葉辭岔著腿在長椅上坐著,胳膊肘拄著膝,一手夾煙一手擺弄手機。


  給葉紅君加的病友群裡這會兒挺熱鬧,

幾分鍾沒看消息就99+了,有人在裡面發了赴X國參加臨床實驗的報名資料,有幾個患者家屬在討論籤證辦理和來回路費的問題,葉辭皺著眉翻看那資料。


  葉紅君剛生病那陣子他對這些消息敏感性極高,這兩年見的多了,失望的次數也多了,知道大多數都是實在沒辦法了,才會去嘗試存在各種不穩定因素的臨床試驗。人送去了,治不好就算了,就怕患者體質弱禁不起折騰,或是因不良反應起到反效果。而最要命的是不知道真假和靠譜程度,病友群裡有的人是靠這個賺錢的,自稱有渠道能送患者去參加什麼什麼試驗,吹得天花亂墜,然後收了大筆報名費不幹事,患者一直等到死也沒等來那個薛定谔的名額……


  葉辭又想起了那個“要求”。


  或許,霍叔叔會有什麼辦法嗎?有什麼他不知道的渠道,或者,至少能幫他打聽到哪裡的新療法更有希望……


  心髒忽然劇烈地跳了起來。


  葉辭想得出神,訥訥地,把左手指間剩的半截煙往唇邊遞,遞到半路,指縫驀地一空。


  “!”葉辭駭然,一抬眼,見霍聽瀾不知何時已立在他身旁,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那半支煙,挑著眉看他。


  “霍、霍叔叔!”葉辭騰地從長椅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扯了扯衣擺,“您什,什麼時候回來的?”


  他記得他下樓散步時霍聽瀾還不在家。


  霍聽瀾不答,垂眸看向那七枚“排排坐”的乖巧煙屁股,不涼不熱地掠了葉辭一眼:“煙癮還不小。”


  “沒癮,就是,”葉辭音量漸低,“抽,抽著玩兒……”


  “抽煙好玩麼?”霍聽瀾悠悠反問,像要驗證葉辭的說法,矜持地稍一低頭,就著那半支煙抽了一口。


  過濾嘴還微微濡湿著。


  “我抽,抽過的……您也,也不嫌……”


  葉辭像被火燎了,眼巴巴地看著霍叔叔抽他抽過的煙,騰地從額頭紅到脖子。


  ——確實好玩兒。


  廉價煙草,霍聽瀾被嗆得輕輕咳了一聲,唇角的弧度險些沒壓住。


  “不嫌你。”霍聽瀾泰然自若地晃了晃手裡的煙,“下次再被我抓到……”


  “沒,沒下次了!”葉辭搖頭擺手地表態,恨不得長出條尾巴跟著一起搖。


  霍聽瀾朝葉辭攤開掌心:“還有嗎?”


  葉辭面紅耳赤,很上道地把剩下的小半包煙和打火機上繳了。


  那煙盒在葉辭口袋裡揣了兩天,已磋磨得皺巴巴了。


  霍聽瀾微一頷首,轉身離開。


  葉辭怔怔地杵在原地。


  他也沒看清。


  但剛才霍叔叔轉身之後,是不是……


  低頭聞了一下那個煙盒?


第二十六章 害怕


  葉辭確實沒什麼煙癮。


  他平時抽得少,隻不過這些天心事重重,又多又雜,才忍不住靠尼古丁舒緩神經。


  成癮的苗頭剛冒出一個尖兒,就被霍聽瀾掐滅了。


  一靠近療養院葉辭就難掩焦慮,路過便利店時想讓司機停下放他去買包煙,話沒出口,條件反射地想起那一幕,霍聽瀾的薄嘴唇含住那截濡湿微癟的過濾嘴,白煙掠過漆黑的眉眼……


  語氣與神態都沉穩,確實是修理不聽話小孩的架勢。


  除了……就著半截煙吸的那一口。


  “下次再被我抓到……”


  再抓到……會怎麼樣?


  難道還會接著搶他抽到一半的煙,自、自己抽麼?!


  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態,大約是好奇,葉辭忽然後悔當時打斷了霍聽瀾的話。


  當然,他也沒膽子以身試法。


  而且他本性老實,一旦承諾了“沒下次”就真的不好意思偷偷買煙抽了,糾結了這麼一會兒,車已經在療養院停車場停穩了。


  一周兩次,周六周日的下午或晚上,霍聽瀾會派司機送他來療養院看媽媽,具體時間由葉辭自己決定。


  葉辭沒對他明說,

但霍聽瀾大約是心裡有數,知道葉辭怕這樁婚事刺激到病中的母親,因此從不曾要求以葉辭先生的身份陪同探望。


  三樓是高級病房區,往日都靜悄悄的,結果今天電梯門一開就是兵荒馬亂的一幕撞進葉辭眼裡。


  這層樓有患者離世了。


  走廊上停著一張急救床,被子勾勒出一圈人形,被疾病折磨得幹癟,顯得扁,伶仃的一條,白布遮面,已沒有生氣了。


  幾個家屬在一旁嚎啕大哭,有個壯得像棕熊似的Alpha大漢,跪趴在對他來說窄小得滑稽的急救床邊,哭得像個傷心的小孩兒。


  “媽——”


  他沒有媽媽了。


  殘陽抹在遺體遮面的白布上。


  那麼紅,那麼荒涼。


  葉辭撇開臉,心髒沉得像要墜進胃裡,他疾步走進葉紅君的病房關門落鎖,將那片荒紅與死亡隔離在門外。


  幸好,葉紅君沒醒。


  她不會聽見走廊上的動靜。


  不知是不是葉辭的錯覺,

葉紅君好像比上周還削瘦了點,瘦得脫相,颧骨像是脂肪與血肉退潮後浮顯的兩片淺礁,突兀地撐起青白的肌膚。


  被認回楚家時,葉辭向楚文林提過不少要求,他用楚文林的錢帶葉紅君輾轉過一線城市的幾所頂尖大醫院,也請業內一號難求的專家們會診過,那種昂貴的進口針劑也一直追著打,各種被確認可靠的治療方案已經都嘗試過了。


  可葉紅君清醒的時間好像越來越短了。


  葉辭抽掉花瓶中半蔫的石竹,插上幾支鮮嫩的康乃馨。


  捏著莖秆的指尖因走廊中的那一幕後怕得直抖。


  今晚回去了……一定得問問霍叔叔。


  萬一他正好有別的門路呢。


  區區相識兩個月而已,可霍聽瀾就好像是他此生一切厄運的終止符以及一切好運的起始,像一種冥冥中的注定。


  那麼有沒有可能,母親重病,這段他人生中最大的厄運也會被霍聽瀾扭轉?


  葉辭定了定神,

不敢讓自己想太遠,免得失望。他將手裡的石竹花扔進紙簍,坐到床邊牢牢握住葉紅君細弱的手,輕輕叫了聲:“媽媽……”


  他這麼大的男孩子,少有用疊字稱呼“媽媽”的,他平時也不太好意思這麼喊,還是喊單字更自在些。


  可在一些脆弱的時刻,“媽媽”這個稱呼總能讓他汲取到溫暖踏實的力量。


  “您可千,千萬得……好好的。”他長長嘆了口氣,把頭枕在葉紅君腿邊。


  靜了片刻,他絮絮地聊起最近的生活,模糊掉了一些細節,撿能說的說。


  不知道說了多久,能說的都說完了。


  “媽媽,”葉辭揉了揉發紅的眼皮,把臉埋在被子裡,猶豫了下,很小聲地嘟囔道,“我好像是,有……喜,喜歡的人了。”


  “我還沒,沒跟他說呢,我有,有的東西還……沒想明白。”他抿了下唇,“這,這麼大的事,我得對人家負,負責,萬一我是……一時衝動呢。


  霍叔叔那個年齡,耽誤不起的。


  不過這種話他不敢說。


  葉紅君靜靜睡著。


  “等以後有,有機會的……我想讓您,看看他。”葉紅君其實聽不見,葉辭兀自與虛空搏鬥出一身熱汗,臉都紅透了,“您不說話,那就是答,答應等著看他了。”


  ……


  探望過葉紅君,葉辭回家時天已黑透了。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怎麼向霍聽瀾提這件事,打了幾版腹稿。


  倒不是怕說不好被拒絕,隻是自己心裡的坎不好過——向人開這麼大的口,霍聽瀾若是答應下來,少不了牽涉金錢與精力,這些賬怎麼算怎麼還,他暫時沒頭緒,但也不能不想,畢竟他不想因為霍聽瀾說了一句喜歡他,就厚起臉皮把對方的付出看成理所當然。


  葉辭下了車走進霍宅大門,腦子裡不斷琢磨事情,心不在焉的,邁進玄關也不抬頭,險些直直撞進霍聽瀾懷裡。


  這人提前得了司機報告,

在門口堵人。


  “別動。”霍聽瀾穿著件矜貴的白襯衫,合上大門,把葉辭擠在門與玄關間的狹縫裡——後背是門板,前邊就是雙手抄兜的霍聽瀾。他臉板著,唇角平直,唯獨眸中蘊著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突擊檢查。”


  “檢查……什麼?”葉辭一愣,下意識地立正。


  霍聽瀾微微一偏頭,優雅地俯身。


  英挺的鼻梁離近了。


  隨即,他輕輕嗅了下葉辭驀然閉緊的嘴唇。


  不用碰也看得出有多軟,抿起來時像揉得變形的花瓣。


  “沒抽煙?”


  葉辭整個人都僵了,以為霍聽瀾要親他的嘴,心跳得眼前發黑,反應了足有三秒鍾才明白過來人家就是聞聞他抽沒抽煙,臉登時紅得像顆熟果,羞得拼命耷拉著腦袋,卻還沒忘了小聲答話:“沒抽,都,都答應過,不抽了……”


  老實小孩兒。其實霍聽瀾不用問都知道。


  葉辭上一世也是這樣,

品性誠實,要麼小悶葫蘆一樣不吭聲,一旦說了就是作數的。


  “不錯。”霍聽瀾面露贊許,給他讓開路,不待他多想,關心道,“下午去看媽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