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立時將頭也沉入湖水中。
衣料聲窸窣,刀戈相撥。
「不必。」王恕停頓片刻,「退下。」
我憋不住氣,哗地露出頭來,藏在岸邊荒草後。
王恕垂下眼,又瞥見地上的緋色小衣。
他移開視線,餘光輕輕掃來。
「夜間難免有斥候經過此地,下回記得換個清淨處。」
我揪草將自己遮嚴實,壓低聲線。
「多謝郎君告知。」
王恕略一頷首。
走出幾步,又猛地怔住。
「你……」
他指尖不可置信地顫動,猝然回身。
「女郎口音頗似我一故人,可否告知姓名籍貫?」
「奴已定親,求郎君快些走罷!
」
岸上沒了聲響。
隔著草葉,王恕立在水邊,失了神魂般紅著眼。
月色映湖,四下白慘慘地亮。
他忽地疾步朝湖中衝了幾步,水漫上膝頭,才堪堪醒神。
我一愣,心尖陡然擰得酸澀。
這算什麼呢,隻是聲音有幾分像而已。
他終究止住腳步,慢慢背過身去。
「冒犯了。」
他聲音幹澀,有幾分要哭不哭的抖。
「我觀岸上包袱裡有藥草。軍中正缺良藥,若女郎願售,可持此戒來營中尋我,必不相虧。」
許久,再無動靜。
自草葉後遊出,四下已無人。
那枚玉扳指躺在包袱邊,瑩潤生光。
我收好自己的東西,任它落在湖邊。
5.
朝中發書數封,令王恕加快腳程。
大軍在外,帝心不寧。
我將最後的藥草一股腦兒熬完,小心翼翼地混進水缸中。
「燒飯的,動作快……」
一人掀簾入帳,愕然看著我手中陶罐。
「有人下毒,來人!」他朝帳外大喊,抽刀對我,「還不跪下!」
陶罐四分五裂。
來不及辯解,我被撞倒在地。
幾人手忙腳亂地將我按跪,雙臂反張,麻繩連縛數圈,自腕間SS纏到小臂上。
充血的腫脹感不斷膨脹。
想靠掙扎來放松束縛,肩側卻撕裂般更痛。
口中抹布味道濃厚,實在難吃。
我氣喘籲籲地閉上眼,苦笑。
果然是好人難做。
吃一塹長一智。
幾人押著我往主帳去。
沿途皆是被倒掉的粟粒,沒飯吃的軍士摔了碗擠過來。
不知是哪裡飛來的一拳,結結實實打在我腹上。
那塊抹布在我口中進退幾下,還是沒能吐出。
胃中翻滾,腦裡混沌。
「霍統領來了!」
不知誰喊出一聲,人群作鳥獸散。
我摔在地上,頭暈眼花。
朦朧間,竟望見了霍寧。
當年王恕在流民中起事,同霍寧秉燭夜談。
約定憑人頭定位置,歃血為盟。
翌日兩馬出城門,各自提著羌兵人頭入山清點。
出人意料,霍寧棋差一著。
他自沙場中滾出來,又長王恕幾歲,自然不甘心為下。
追問連連,
方知王恕是以身為餌,誘S了數十人。
是以啞口無言,甘受驅使。
霍寧同我,也算相熟了。
這麼多年,還是一樣唬人。
長槍拍了拍我的臉。
霍寧神色仿若看著S人。
真不厚道。
當年我做炒面餅,吃得最高興的就是他。
「奉何人之命下毒,為何在此時下毒,是哪種毒?」
他語氣冰涼。
「坦白相告,不叫你受苦。」
槍尖挑出破布,重重刺在我耳邊。
我舔舔嘴唇,裂開的唇角淌出鐵鏽味。
眼前畫面漸轉清晰,猜忌和憤恨黏在我身上。
「她分明是找不到借口了,大統領,何不S之?」
「日子難挨,我們隻得粟米充飢,還因她毀了一餐飯,
簡直該S!」
我微喘著氣,閉閉眼。
「不說,我多的是法子叫你開口。來人……」
「且慢!」人群中踉跄衝出個年輕軍士,跪在我身邊,「恩公,恩公,你為何不辯?」
我恍惚片刻,不可置信。
是倒在膳房邊那人。
好命大,他竟沒S?
那我白給他哭了一場算什麼?
算我心善?
他紅著眼扶我,以額叩地,「屬下莫池,統領明鑑,恩公曾以奇藥救我,方才我去膳房查看,那罐中亦是藥汁,絕非毒器!」
霍寧眯起眼,一抬手。
「讓軍醫驗藥。」
一伙醫師私語半晌,擦了把汗。
「回統領,此藥有虎狼之性,我等輕易不敢用。女郎施藥極準,
近日軍中疫病漸少,或許需歸功於她。」
方才罵得最狠的幾人摸摸鼻子,隱於人群中。
霍寧神色轉緩,槍尖挑斷麻繩。
「抱歉。」
他生硬地道,「莫池,扶她來。」
主帳肅穆。
王恕執筆疾書,頭也沒抬。
「軍中投毒,拖出去亂棍打S,無需問我。」
霍寧拱手行禮,「軍醫稱此女所添藥草可克除時疫,但私自行事觸犯軍規。功過能否相抵,末將不敢隨意處置。」
啪。
狼毫筆自當中折斷。
王恕覷見我,眸中驚喜轉淡。
「……是你。」
他慢慢揉著眉心,指尖敲敲案上紙筆。
「你口不能言,便自寫辯狀罷。若能教人服氣,
免罰。」
我跪在下首,低頭膝行上前。
莫池疑惑問,「恩公何時得了啞疾?」
我握著筆,手一抖。
墨點落在紙上,暈出致命的汙點。
空氣沉寂數息。
「你會說話。」
霍寧一字一頓,「賤婢,爾敢欺主?」
我低眉叩首,「音容粗鄙,恐汙尊耳。」
開口嘶啞,鼻音濃重。
霍寧怒意中止,訕訕退開。
多虧王恕擾我沐浴,讓我在湖水中多泡了好半晌。
一泡一吹風,風寒數日。
果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正慶幸,主座上的茶器傾覆。
沸水順著竹幾淌下,打湿了軟毯。
王恕面色無甚變化,去扶那杯壺,手卻像是使不上力,
扶起這隻又碰翻了那隻。
玉色茶杯落地,骨碌碌滾來。
我叩首捧杯,奉至額前。
冰涼的指尖劃過掌心,我措手不及,被拽得伏在案上。
王恕引劍抬起我下颌,烏眸中淚意尖銳。
「你姓甚名誰,何方人士,幾時入的羌地?」
我偏頭避開鋒芒,「並無名姓,為婢時傷在後腦,許多事不記得了。」
「果真麼?」
他攥著劍柄,聲線止不住地抖。
「你發誓背後,沒有一處暗紅胎記?」
我見他似極悲,心下盡是荒誕之感。
過往皆成幻夢,早已看不真切。
我嘆了口氣,默默解衣。
正要脫下外袍,霍寧拽走莫池,慌忙出帳。
兩肩袍襟松松敞開。
王恕唇線緊抿,
脫力般松了手。
重劍擊地,劍刃猶自嗡嗡錚鳴。
他倉皇背過臉去,一線淚倏然落下。
「走罷。」
對面人頹喪垂首,墨衣垂地,恍似破敗的山。
垂在身側的手青筋隱現,正極緩慢地收緊成拳。
「是我認錯了。她性子潑辣,斷不可能委曲求全。」
我朝王恕一拜,恭稱告退。
餘光盡處,他追我背影望來,無言閉目。
6.
我照舊回膳房做事。
因幾位老扁鵲的宣揚,軍中人對我溫和許多。
雖然還是喊我「燒飯的」,但不罵人了。
我分到一匹棗紅弱駒子,口糧皆喂了馬。
莫池母族出身滇地,慣會拾菌子。
每逢休整,他便來接濟我。
我口福不淺,每日都能喝滿腹菌湯。
7.
正喝著湯,主帳來人,要我煮些飯食送去。
待見到王恕,我才知曉他是服散的。
五石散性熱,適量服食克寒提氣,多了便神智昏昏。
秋寒漸起,他隻一件素白單衣,鬢發盡散。
仰倒在小榻上看我,好似任人宰割。
脖頸連著下颌,瘦削的一線。
我放下湯,輕輕掐上他頸間。
肌膚滾燙,血管清晰可見。
隻要一用力,他的命就歸我所有。
我不由自主地收緊五指,見他蒼白面皮上泛出微紅。
他靜默著將掌心覆在我手背上,並不掙扎,隻在窒息間吐出或急或淺的喘息。
眸中幾分淚色,唇開開合合。
「知,
微。」
無聲,但我能看懂。
我灌他喝完湯,拂開了他的手。
8.
大軍於初冬抵達京師。
王恕加封太傅,入宮受宴。
立功軍士依次封賞,莫池被提作千夫長。
本想沾沾他的喜氣蹭頓酒飯,不料宮中來信。
稱天子感念我身為女子,酬命報國,要我一同赴宴。
我想往後必得自立門戶。
若得皇家恩澤,也更立得住。
功名銀錢,存身之本罷了。
我沒甚歡喜,莫池倒樂得又喚酒三盅。
飲過他的祝酒,方起身上馬車。
宮車碌碌,香粉盈室。
內監引我入座,緊挨殿門,涼氣滲骨。
王恕發冠高束,垂纓墜珠,背後立著扇泥金屏風。
光影綽綽,好似神佛。
因我衣飾寒酸,往來僕婢議論貴人也不曾避我。
皇帝入座,與王恕你來我往地客氣。
一個作堯舜之態,請臣子同坐。
一個端足賢臣風範,惶恐推辭。
三辭三讓,交手嫻熟,如魚得水。
大概王恕本就該以山河為棋局翻手雲雨,與我性命相依的那些日子,不過是偶然的落拓。
「今日座席上十位新貴,足有五位是太傅門生,真真是尊榮至極。」
這是個小宮娥。
「那可是荥陽王氏,百年的世家。若非羌人入關,血脈也不至稀薄至此。」
這是個年老些的太監。
總歸是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
我飲著濃茶,壓不下醉意。
「聽聞恆川王尋到了太傅故人,
今日宴上便要引見。」
我循聲望去。
幾個年輕女婢肅立巍巍,嘴唇輕微地掀動。
興許是被盯得太久,兩人低下長圓臉,不再言語。
上首忽地看向我。
小太監一甩拂塵,請我上座。
王恕左手邊,正留出一方小小的墊席。
我不勝酒力,三兩步走得虛浮。
堪堪扶著小案站定,身側人抬臂託住了我。
「飲酒了?」
他怔怔瞧著我面紗下的臉,又道:「坐。」
身側人一杯接一杯地飲酒,好似無措。
「你……」他喉頭滾了滾,「戰事已平,你作何打算?」
我望他半刻,起身斟酒。
「願得天子賞銀,待料理完雜事,回颍川老家置些鋪面薄田。
」
他接過我掌中酒樽,酒液微不可察地漾動。
「京師富麗,何不留下?」
「富貴金粉地,奴卑鄙之人,並無留戀。」
王恕眼皮顫動,刺痛般繃緊脊背。
「親友呢?」他盯著案上珍馐,音聲啞透,「至親,也不在意麼?」
我停箸側目,訝然。
「大人說笑了。」我說,「奴陷於羌地多年,早已不記得有什麼家人。」
他無言僵坐,泛紅眸光中唯餘空寂。
管弦聲起,舞伎水袖拂過小幾。
陣型開合,環託出當中最顯眼的一位。
那女子不會舞。
技法生澀,金絲面簾細碎掠動。
細看,同我眉眼五成相似。
王恕面有醉意,視線追著那女子身形,幾分恍惚。
一舞畢,臨川王拊掌起身。
「久聞太傅清正忠節不忘故人,小王感佩,特張榜尋人。幸而上天不負,竟真尋來了舊時王氏家中女婢。此女名喚知微,所持信物玉戒不假,正是太傅府中之物。」
他話畢,示意那女子上前。
「知微,你可有要說的?」
姑娘猶疑不前,什麼也沒說。
唯有水杏眼紅了一圈,要哭不哭地瞧著人。
殿中寂靜,私語低低。
她鼓足勇氣,膝行上前,莊莊肅肅地磕來三個頭,又將玉戒奉上。
好生眼熟。
同我落在湖邊的那枚一模一樣。
早知會叫人撿來冒名頂替,不如當時丟進湖裡。
我垂下眼,自將酒滿上。
王恕卻不看她,隻抿緊唇,按住我的酒樽。
我不動聲色地將手抽出,隱回袖中。
半晌無人應答。
臨川王蹙起眉,有些尷尬。
「太傅為何不語?信物不假,莫非人有問題?」他頓了頓,冷冷一瞥,「若此女是冒名頂替,本王當親手S之。」
王恕淡淡掀眸,隱去厭煩。
「王爺多慮。臣同故人多年未見,一時認不真切。」
「太傅幾時納的美妾,赴宴也不舍得叫人瞧見?」
臨川王眯起眼,細細看我半晌。
座中視線密密投來,好奇夾著豔羨。
「並非妾室。」王恕音容苦澀,「是我……我軍中那位治疫病有功的女郎。」
「如此,不妨請聖上為其賜婚嘉賞。」
我聞言,笑出兩聲。
臨川王冷下臉,
面色不豫。
見我揭開面紗,登時啞口無言。
御座上那少年帝王亦是一愣。
「美人在骨,皮肉虛表,不必在意。」
少帝輕咳幾聲,冕旒碎響。
「賜婚倒不便了。你的臉,是如何傷的?」
我伏地叩首,面前錦緞軟毯殷紅如血。
我過去性子極潑辣。
撕咬反抗,蓄謀下毒,趁夜逃跑,都幹過。
隻求S於敵手,也算全個忠名。
誰知有漢民投敵,獻計連連。
說馴人如馴馬,要想不戰而屈人之兵,濫S無用,需得斷人脊骨。
於是羌人大發慈悲,令我去做浣洗女婢。
他們生在馬背上,鞋襪時常髒汙。
我浣洗的那些襪子,摔在地上能立起,砸去牆上能黏住。
月亮高高懸在天邊,像隻肥圓帶血的大肉球。
一邊吐一邊洗,換來稀薄的米湯。
我想著王恕,想著阿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