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過是見不得你娶了聽瀾,和我們所有人鬥氣而已。」


 


「你當時不也說了,她最是孩子氣了。」


謝凜卻滿眼深沉:「那年她因你落水後,便得了寒症。」


 


兄長一瞬間像被扼住了咽喉,再說不出半個字來。


 


那年落水,我昏了七日。


 


因他而起,他記得。


 


因為縮在祖母懷裡撒嬌,被祖母誇了一句「阿錦是祖母心上頂頂好的姑娘」,像一個耳光,把不與祖母親近的阿姐打得面色蒼白。


 


兄長便怒氣衝衝去了我的院子,為阿姐出氣。


 


16


 


「小小年紀,如此心機。」


 


「明明知曉祖母不與聽瀾親近,卻刻意讓她聽見誅心之言。」


 


「蘇錦雪,你活該不被父母疼愛。」


 


奶娘將我SS護在懷裡,

哪怕捂住了雙耳,我還是聽得一清二楚————蘇錦雪,不被父母疼愛。


 


難怪母親總在「身子不好」,說怕過了病氣給我,對我避而不見。


 


難怪父親總說公務繁忙,我寫的字一個也不看。


 


可阿姐回來後,母親卻巴巴地求阿姐與她同住,好解了她的思念之情。


 


父親欣賞她那根銀槍,三更天便起了床,陪她練到用早膳。


 


原是,阿姐才是母親的藥,是父親的期盼。


 


「這是你給母親求的平安符?」


 


兄長眼中帶著惡意的光,攤開手掌,露出了那道明黃的護身符。


 


那是我跪在祖母佛龛前求了八十一日才得來的平安符,是祖母口中的,盡心與盡孝。


 


祖母說,母親看到了我的真心,便會看見我。


 


所以我很困,也不敢貪睡。


 


所以我每念錯一個字,便將經文重新再念一遍。


 


所以我求菩薩,保佑母親身體健康,保佑她,得一點點的空,來看我。


 


「她不稀罕,我更厭惡。」


 


「所以——」


 


在我來不及撲上去的時候,兄長便抬手扔進了水裡。


 


平安符被毀掉的那一刻,仿佛我的真心被撕碎了。


 


我的妄念,我的空想,我的白日夢,碎了一地。


 


積攢的委屈與怨氣,瞬間爆發。


 


我發瘋地掙脫奶娘的懷抱,撲進了冰冷的池水裡,去撈我的念想。


 


隻念想嘛,泡水後自然成了一場空。


 


我病了很久,也落下了寒症,極其怕冷,冬日都要窩在奶娘懷裡才能暖得起身子。


 


所以在莊子上,我是熬不過這個漏風的冬。


 


可謝凜啊,你為何在這個時候才想起呢?


 


明明趕我去莊子上那日,你也在的。


 


我伸手求你,為白雪和阿花主持公道。


 


你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開了我的手。


 


「畜生而已,你何必如此歇斯底裡,又不是你的命。」


 


如今,倒是全了你的念想。


 


我這條淪為你人生敗筆的命,也沒了,你怎麼又不開懷呢。


 


「你怪我少不更事推她入了水,得了疾病。」


 


兄長雙目通紅,憤恨不平。


 


「你為何不怪你自己見異思遷,有了蘇錦雪的婚約,卻又鍾情於聽瀾。」


 


「若非如此,她何至於心灰意冷要逃出京城,她的奶娘又何必因此喪命。」


 


謝凜勒住了韁繩,

不可置信地望向兄長。


 


「你什麼意思?」


 


「你在怪我?」


 


兄長冷冷地笑道:「不然呢。」


 


謝凜與兄長頓時翻臉,毫不體面地打成一團。


 


糾纏地翻滾在地上時,最痛的記憶,翻湧而出。


 


17


 


阿姐在戰場上立了功,宮裡的娘娘賞賜了一盒糕點給母親。


 


我在旁邊伺候了很久,可糕點分完也沒有我的分。


 


日落時分,我帶著疲憊回到院子。


 


心想,那麼珍貴的糕點阿錦是不配吃的,可最為普通的柑橘是我的最愛,母親為何不能順手賞我一個呢。


 


謝凜就是那個時候從結了桃子的樹下走了出來的。


 


面頰微紅,額角滾著汗珠,一看就是熱著了。


 


「怎得這麼磨蹭,我等了你好久了。


 


我微怔。


 


「等我?」


 


他從衣袖裡掏出那塊屬於他的糕點,被層層手絹小心翼翼包在其中。


 


「給你的。」


 


我愣在原地。


 


被那塊糕點,也被一個人的偏袒,燙到了。


 


他笑容朗朗,眼裡隻有我。


 


「女孩子,大抵會喜歡的。」


 


見我呆住了,他以為我不喜歡,略顯著急:


 


「我用手絹包的,沒沾上汗水。」


 


奶娘含笑點了頭,我才敢伸手。


 


我將手在衣袖上擦了又擦,才小心接下。


 


輕提慢咬,入口即化,唇齒留香,果然是最最好吃的點心。


 


從舌尖,甜到了心尖。


 


雖然,那是鹹口的。


 


他見我彎了嘴角,重重舒了口氣。


 


已見俊朗之姿的臉上,全是笑意。


 


「以後的偏愛,我都給你。」


 


桃花樹下他雙眸生星,亮得驚人,閃了我的眼。


 


也是除了祖母外,第一個肯把最好的東西留給我的人。


 


那一段時日,是我人生最快樂的時光。


 


祖母盤著佛珠,眉眼彎彎。


 


「這把老骨頭還在,就要把小阿錦的一生安排妥帖。」


 


「尤其這嫁衣嫁妝,一點不能馬虎。」


 


她的心思,我的心思,都在謝凜站在桃花樹下等我的背影裡。


 


奶娘總說謝公子讀書極好,高中隻是早晚。


 


最重要的是,謝家家風極正,沒有磋磨主母之風。


 


她笑得合不攏嘴,比她得了乖孫還高興。


 


「往後小姐,就有自己的家,和愛自己的家人了。


 


「待將小姐的孩兒養大,我就該回家了。」


 


那晚,我便讓白雪將奶娘的話掛在脖子上捎給了謝凜。


 


熄燈前,白雪回來了,脖子上掛著謝凜的玉。


 


他說,愛與命,都給你。


 


我抱著白雪,在床上打滾兒。


 


滿懷希望,時光走快點,我到了及笄,正好嫁給謝凜。


 


可我及笄未到,阿姐斬S監使,不顧敵軍議和之請,S敵百餘裡,S傷超十萬的消息炸響了京城。


 


京中文臣連夜上書,要給阿姐定下違抗皇命,以誅九族的大罪。


 


父親得信,連夜叫起了祖母。


 


尚書府裡,徹夜明燈,人心惶惶。


 


祖母換好一身诰命服,拿著腰牌便要入宮。


 


「我這把老骨頭,總與先帝有幾分交情,如今為了兒孫,

隻能倚老賣老一回。」


 


入宮前,她望著父親的眼睛。


 


「謝家與蘇家的親,我做主的,要定下來。」


 


「我從不要求你什麼,隻此一件。」


 


母親張了張嘴,卻被父親冷臉堵住。


 


「兒子,記得了。」


 


那夜風很大,刮得我心窩子疼。


 


祖母轉過身來,抱了抱我。


 


「我的小阿錦,在祖母這裡,你是頂頂好的姑娘。」


 


「為了祖母,照顧好自己。」


 


她眼裡的不舍與深沉,我明明看懂了。


 


可我隻顧著沒命地哭,連她最喜歡聽的俏皮話也沒說一句。


 


我以為,便是株連九族,我與祖母,也還有重聚之日。


 


可祖母拄著拐杖頭也不回地走了,回來的是一具觸柱而亡的屍身。


 


祖母的以S明志,

讓大越與天下都記起了,她曾是與先帝並肩作戰的女將軍。


 


先帝稱其忠義,願交肝膽,拿命相護。


 


如此忠肝義膽之巾幗,豈會有謀逆之心。


 


先帝遺願,也是民心所向,終成了皇命。


 


可我的祖母,沒了。


 


尚書府裡唯一落在我身上的光,被撲滅了。


 


我哭到嘔吐,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渾渾噩噩都是祖母的懷抱。


 


「小阿錦,給祖母瞧瞧,是不是又長高了?」


 


「嗯,祖母的小阿錦成了小姑娘。」


 


「不知羞,大姑娘了還鑽祖母的懷抱。」


 


「祖母唯願,我的阿錦平安順遂啊。」


 


我抱著祖母的佛珠不撒手,奶娘勸我。


 


「往前看吧,我的小姐啊,老夫人最後的遺願,便是小姐能幸福。」


 


謝凜眼眶通紅,

守在我門外,一夜又一夜。


 


直到我找白雪,發現了冰雕一般的他。


 


「有我在,我會一直陪著你。」


 


他說他會代替祖母,一直一直陪伴我。


 


我信了,才撲進他懷裡,哭到歇斯底裡。


 


可他說了假話,那是他陪我的最後一段時光了。


 


往後的每一天,他都在離我遠去。


 


18


 


阿姐回來了,從九天上的月,變成了許多人嘴裡的劊子手。


 


二十萬將士去,七萬將士回,多少血肉之軀,埋了漠北的風沙裡。


 


一具屍身下,壓住的是一個破碎的家。


 


對她夾道相迎的,是臭雞蛋與菜葉子。


 


她戴著面紗與狼狽回的府,那日,祖母出殯。


 


她與祖母向來不對付,可最後,祖母卻為救她而S,

不問緣由。


 


站在漆黑的棺木前,她無措得身子在發抖,噙著淚說不出話來。


 


我終於,站在她對面,卻覺得離她好遙遠。


 


她那麼冰冷,像遺世獨立的孤聳雪山。


 


一陣大風刮過,落下的面紗下,是她落了刀疤的臉。


 


從眉尾到嘴角,深可見骨。


 


她淡漠地揚起了臉。


 


母親卻悲痛交加,當場暈了過去。


 


父親的責備也堵在了嘴裡。


 


她的自毀容貌,斷了她東宮的前程,也保住了搖搖欲墜的蘇府。


 


宮裡始終沒有落下賞罰,阿姐就成了家裡最特殊的存在。


 


父母雙親小心翼翼,補償著虧空的十幾年親情。


 


兄長日日圍繞左右,淘最好的玩意兒討她會心一笑。


 


連說會一直護著我的謝凜,

也早出晚歸忙著幫她找治傷口的神醫。


 


門上掛著白幡,隻我祖母一人成了郊外的S鬼。


 


跪在菩薩面前,千遍經文,萬次祈禱,我求我的祖母來世安好。


 


還有你的小阿錦,記得你啊。


 


母親難得想起了我,大發慈悲派人請我陪阿姐去野外釣魚。


 


彼時我正在齋戒抄往生經,沒有闲心,也不會S生,便拒絕了。


 


「兄長得空,讓他去吧。」


 


「可大小姐點名讓小姐去。」


 


19


 


母親身邊的郭嬤嬤,盛氣凌人。


 


「大小姐如今才是府上人人捧在手心的珍寶,二小姐該看清形勢,不要惹大小姐不高興了才是。」


 


我受夠了他們的高高在上和頤指氣使,也受夠了他們道貌岸然背後的無情無義,便尖銳回。


 


「大小姐的一句話便是聖旨嗎?


 


「她要讓我S,你也遞刀子嗎?」


 


「那你來啊,S了我啊。」


 


我第一次對母親的忤逆,換來了謝凜的不悅。


 


他還是站在我身邊,卻沒有向我伸出手來。


 


「出去走走也好,為何要鬧成這個樣子?」


 


「夫人願意低頭與你交好了,你不該倔成這般模樣,讓聽瀾如此難堪。」


 


握筆的手一抖,在紙上落了好大一個墨團。


 


聽瀾聽瀾,這個尚書府隻有一個沈聽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