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賀星錦。”


  她準確地喚出他的名字:“讓你的人都不要動,就陪我在這裡等,等這場雨停。”


  賀星錦知道,她是想讓那些方才從這裡離開的人都逃得遠一些,但他望著她那雙毫無神採的眸子,卻仍垂首應聲:“是,明月公主。”


  公主已經找到,那些人,也便不再重要。


  他可以遂她的願。


  一場大雨足下了半日才減弱,商絨尚在發熱,最終支撐不住在車內昏睡過去。


  一覺昏昏沉沉,她在細雨聲中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春雨夜。


  她坐在滿是山花的窗前,勾著那少年的蹀躞帶讓他更近些,他被雨水濯洗過的眸子亮亮的,開開心心地問她:“你等我啊?”


  他給她吃他在懷中捂了一路的糖糕,又坐在床沿看著那一盆山花問她:“你說你想日日瞧見它,那你想不想日日瞧見我?”


  他的語氣,他的情態,在那般朦朧的春夜裡,一帧帧鮮明如畫。


  “我這一來便找到了公主,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王妃知道了必定歡喜啊!”


  一道中年婦人聲音吵吵嚷嚷地擊碎商絨的夢境。


  她睜開眼,那樣一張不算陌生的面容臨近。


  是她母妃身邊的豐蘭。


  “公主,哎喲公主您可受苦了!”豐蘭一瞧她醒來,一張笑臉便轉瞬換了副哭哭啼啼的樣子。


  商絨躲開她探過來的手,發覺自己已身在一架更為寬闊舒適的馬車中,她一下起身,卻並未在車中找到那兩個包袱。


  連昏迷前抱在懷中的白曇燈也不見了。


  “公主,您在找何物?”豐蘭瞧著她的舉動,便問。


  “我的東西呢?”


  商絨轉過臉,“你把它們放到哪裡去了?”


  豐蘭總算意識到她說的是什麼,便用衣袖擦了擦眼淚,道:“奴婢瞧著那兩個包袱也沒幾樣多好的東西,便都丟了。”


  丟了?


  商絨手指蜷緊,掌中傷口刺痛。


  “看著也不是什麼要緊的物件,公主回了玉京,要什麼沒有?再說,這路上還有凌霄衛為公主置辦好精細物件,您……”


  豐蘭的話還沒說罷,便被商絨的雙手忽然扣住了肩。


  “我的燈呢?”


  商絨緊緊盯著她,“我的曇花燈呢?”


  “……也丟了。”豐蘭愣愣地答。


  數百人跟著馬車眼看便要入蜀青城,卻又忽然調轉了方向,彼時天色逐漸暗淡下來,雨勢更小,最終,車駕停在一彎河水畔。


  “公主,公主您小心些,您還病著……”豐蘭提著燈,手撐一柄傘在後頭追趕著那衣衫單薄的公主。


  賀星錦守在一旁,看見那道纖瘦的身影立在岸邊許久,又忽然蹲下身。


  燈籠橙黃的光照著洶湧流淌的河水,激烈的水聲不斷,商絨久久地蹲在岸邊,卻隻在淺草遮掩的石上拾起來一片湿透的燈籠紙。


  是曇花瓣的形狀。


  “公主,您若是真喜歡這燈,

咱們便讓賀大人再去給您尋就是了,您要多少就給您多少……”


  豐蘭絮絮叨叨。


  “你滾開!”


  豐蘭的一字一句無不在刺痛商絨的耳膜,她抬起頭,一雙紅腫湿潤的眼狠狠地瞪她,眼淚洶湧跌出眼眶。


  不會再有了。


  永遠,都不會再有了。


第49章 換真心


  “公主金枝玉葉,自小在宮中要何物沒有?不過是些民間上不得臺面的小玩意兒,何至於公主如此記掛?”


  豐蘭在馬車中才喚了女婢去前頭公主的馬車中服侍用藥,又扶額嘆了聲:“賀大人買來的物件她瞧也不瞧一眼,這都好幾日了,她仍不肯我近身服侍。”


  當日也是情急,豐蘭瞧著那些東西也沒什麼要緊的,便叫身邊人順手扔了去,哪知這一扔,便讓那從來文弱溫吞的小公主第一回 發了怒,此後更是百般抗拒她的靠近。


  “想必是因為公主此前在宮中從未見過那些東西,

所以才會覺得稀奇。”跟隨豐蘭而來的榮王府女婢秋泓如是道。


  “公主是在外頭受苦了,所幸如今是找到了,”豐蘭說著,眉眼隱約流露出些許自得,“要我說,還得是我們豐家祖上庇佑,我若不來蜀青,隻怕賀大人他們也不會這麼快便找到公主……”


  “豐蘭姑姑說的是。”秋泓垂首,隱去眼底的幾分輕嘲。


  天色暗下來時,凌霄衛在林中安置起幄帳,秋泓與三兩個女婢忙著做些熱食,豐蘭則在帳中仔細盯著另幾個女婢燻香鋪床。


  商絨靜默地待在火堆旁,坐的是厚實柔軟的墊子,一旁是烏木的小案幾,案上有風爐燃炭,煮沸熱茶。


  紅漆鎏金八寶盒內,是各類精致的幹果與蜜餞。


  她既不飲茶,也不吃任何東西,隻是愣愣地望著面前的一簇濃蔭。


  還曾有雪的時候,她與一人風餐露宿,吃過他烤的兔腿,又與他睡在斑駁濃蔭裡的樹幹上。


  那樣不安穩的一夜,

她的整個夢境都在搖搖欲墜。


  步履聲臨近,商絨瞥見賀星錦的袍角,她也仍未抬頭,隻抱著雙膝,一言不發。


  火堆裡木柴燃燒的聲音噼啪作響,賀星錦俯身行了禮,再抬眼,他望見公主依舊蒼白的臉。


  “臣有一物,本該歸還公主。”


  賀星錦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來。


  是一柄匕首。


  商絨幾乎是一眼認出,那便是此前折竹交給她的那一柄,也是賀星錦尋到她的當日,見她握在手中沾血的那一柄。


  她的神情有了些細微的變化,才伸出手去,卻見賀星錦忽然屈膝跪下。


  她的手僵在半空,聽見他道:“請公主恕罪,待歸玉京後,臣一定將此物交還公主。”


  “臣此時將它拿出來,是想告訴公主,您還有這樣一件東西在。”


  賀星錦輕抬起眼,嗓音低沉。


  “你憑它,想查些什麼?”


  商絨懸在半空的手指節屈起,

她終於開口說了今日的一句話。


  “至少如今,臣並未在此匕首上發覺任何有用的線索,”賀星錦並不否認,他迎上她警惕的目光,“它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鋒利,但隨處可買。”


  他之所以暫扣此物,全因那日她用它抵過自己的脖頸。


  此話一出,他分明察覺她緊繃的肩頸松懈了些許,他半垂下眼睛,藏住眼底幾分復雜,幾分疑惑。


  理所當然的,他思及那位從南州裕嶺鎮醫館裡與她一起走的神秘少年。


  作為聖上最疼愛的公主,她究竟為何要逃,這件事他已反復思量許久,但此時在她面前,他卻始終問不出口。


  當日帶她離開蜀青的那些人一看便是江湖中人,十數人迎戰他凌霄衛與蜀青衛所數百人,分明便是做好了打算以命拖延。


  那些人殺招狠辣,縱是兩方相差懸殊,凌霄衛也的確折損了幾十人在他們手下。


  但偏偏,公主並不像是被他們挾持,

倒像是被他們保護。


  “公主,這天下莽莽蒼蒼,常有人心兩面,”賀星錦望著她鬱鬱的眉眼,“非日久,不能見真章。”


  “你將匕首還我,”


  火光照在商絨的側臉,她泛白的唇輕輕牽動,“我會好好吃好好睡,不會發生任何你心中所想的事,也請你,別再試探我什麼,別再追查他們任何人,我既已在這裡,”


  她忽而停頓片刻,一雙眸子裡暗淡的光影閃動,她失神地望了會兒地面隨著夜風輕輕搖晃的樹蔭,又說:“那麼過去的,便讓它過去吧。”


  “公主,請您用膳。”


  適時,秋泓過來俯身行禮,又與幾名女婢將飯食擺上案幾,小巧的瓷碟,精致的糕點,幾樣精細的素山珍,一碗熬得極為濃香的素粥。


  沒有半點葷腥。


  商絨凝視那碗熱粥片刻,最終捏起湯匙,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賀星錦立在一旁,看她平靜的面容,卻又無端發覺幾分她強壓在這副平靜表象之下的死寂,

他沉默許久,恭謹地將匕首放在案角,道:


  “臣,謹遵公主之命。”


  ——


  平安鎮上。


  陰陰暗暗的客棧堂內酒意正酣,黑衣少年與四個酒鬼坐在一桌,唯有他一人手中攥著茶碗。


  “小十七,這便要睡下了?”第十五瞧見他放下茶碗起身,便道。


  其他三人的目光也因此聚集在他身上。


  少年理也不理他們,上樓去了。


  第一看著他的背影,慢飲一口酒。


  守在少年門口的幾人目不斜視,瞧見那提著桶又來送熱水的跑堂,見他戰戰兢兢的樣子便覺沒趣,放他去了。


  “折竹公子。”


  屏風後,作跑堂打扮的夢石滿頭熱汗,這裡間好多桶的水都是他一趟一趟搬上來的,隻為此時趁著倒水聲,與折竹說上一番話。


  姜纓帶著夢石一路追趕至平安鎮,卻也始終不敢跟得太緊。


  折竹身邊布滿那四位護法的眼線,而夢石非是栉風樓中人,

姜纓若帶著一個陌生人來輕易接近折竹必會引來那四位護法的注意,但情勢緊急,夢石已顧不上許多,隻得在今日尋了機會铤而走險。


  “她被凌霄衛找到了。”


  折竹在酒桌上看見來送酒的夢石時,他便已經在心內得出了答案。


  “那日雨大,掩去太多聲息,凌霄衛帶的人足有數百,”夢石再提起一桶水來往浴桶裡倒,他說著看向那少年,“簌簌她不願你的人都折損在那兒,也不願我不得自由,她……拿著匕首以死相逼,要我們把她丟下。”


  夢石的眼眶有些發酸。


  熱霧拂動間,少年的眉眼被衝淡許多,他的手指蜷緊又松懈,眼底幽幽暗暗,燭燈的光影透過雕花屏風疏漏幾寸光影在他的側臉:“為你,她的不舍,竟也舍得了。”


  曾因那一分缺失的勇氣而不敢自裁,寧求他結束她一生苦痛的人,如今,竟也敢將匕首抵上自己的脖頸了。


  “她讓我與你說,

從南州到蜀青的短短幾月,已比過她此生數年,”傾瀉的水聲中,夢石壓低的嗓音有些泛幹,“她說,那些就足夠了,你有你要走的路,她也有她要面對的事,往後,便不再見了。”


  折竹聞聲,濃密的眼睫微動。


  借著放下木桶的空檔,夢石將藏在懷中的東西遞到他手中。


  是厚厚的一沓宣紙,上面寫滿了那個姑娘娟秀的字痕,點滴殷紅的血液沾染其上,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