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人人都是鬼,隻有她是人。


第25章 Chapter 25


  周姣不動聲色地按緊生化過濾面具,走到一個噴淋裝置下面。


  濃烈的人造信息素瞬間掩蓋了她本身的氣味。


  就像活屍失去了人類的氣味線索,所有人的脖頸發出生鏽般的咯吱聲響,挪動身子,朝其他地方走去。


  那一剎那,無數漆黑人影齊刷刷轉身的動作,以及頸骨活動時發出的詭異銳響,簡直令人不寒而慄。


  周姣忍不住打了個冷戰,然後猛地朝反方向跑去。


  驚悚的畫面,急劇下降的氣溫,充滿不確定的逃跑,令她的心髒怦怦狂跳,腎上腺素飆升。


  她已經沒有餘力去思考,這是興奮還是恐懼了。


  是的,盡管隨時都有可能被江漣抓住,被永久關在恐怖的肉質巢穴裡,她卻還是感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她對他來說,隻是一隻渺小的蝼蟻。


  ——他卻在竭力尋找這隻蝼蟻。


  他無所不能,能在頃刻間影響周圍人的神智。


  ——他卻無法操縱她的意志。


  他漠視一切,高高在上,絕不可能喜歡上她。


  ——他卻逐漸被想要佔有她的欲望俘虜。


  她陷入深度昏迷,他明明可以趁此機會永久圈養她——反正都是圈養,她有沒有自主意識,有什麼區別呢?


  他卻用實際行動告訴她。


  ——有區別,他想要她醒過來。


  回想起他站在走廊盡頭,向她投來的可怖眼神,可能在那時,他就已經意識到,她用芯片讓自己陷入深度昏迷,是為了逃跑。


  可他還是把她送到了公司,並且為了不影響醫護人員的神智,和醫療設備的運轉,一步步遠離她。


  他當時在想什麼呢?


  是在想,哪怕她逃跑,他也能輕松把她抓回去嗎?


  如果沒有公司的人造信息素的話,以他無處不在的恐怖能力,的確能十分輕松地抓住她。


  可惜,

沒有如果。


  周姣真想告訴他,你對我的感情,已經不能用“渴欲”或“佔有欲”來解釋了。


  但她應該沒機會當面跟他說了。


  周姣將江漣拋到腦後,清空心中雜念,仔細回憶曾看過無數遍的生物科技大廈地圖,試圖找出一條最短的逃跑路線。


  半晌,她睜開眼,拔出腰間的電磁槍,砰!砰!砰!砰!四槍射穿落地玻璃,再用手肘猛力一擊,隻聽哗啦一聲龜裂的玻璃瞬間破碎,暴雨般潑灑而出!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生物科技的安保人員會配備一種鉤索槍,能射出一條帶鉤爪的繩索,鉤爪的穿透力之強,甚至能深深抓住精鋼地板。


  她在後腰上一摸,果然有。


  隻見她拔出鉤索槍,打開保險,幹脆利落往地上一射——這玩意沒法裝消-音-器,鉤爪猛地抓進金屬地面的刺耳聲響,幾乎響徹整層樓!


  被異化的安保人員雖然失去了神智,卻保留了基本的警惕性,

當即轉過身,向噪音的源頭走來。


  周姣看著周圍密密麻麻的漆黑人影,離她最近的幾個人,已經無意識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胳臂——


  沒時間慢慢往下爬了!


  周姣用力吸了一口氣,攥緊鉤索槍柄,後退幾步,緊接著往前一個衝刺,從落地玻璃的缺口衝了出去,一躍而下!


  剎那間,她腦中莫名閃過一個生活小常識:知道為什麼蹦極的繩子都具有彈性嗎?


  因為彈性可以吸收突然的衝力,如果換成普通的繩子,下墜形成的巨大衝擊力能讓人瞬間斃命。


  ——謝天謝地,她手上這根繩子,是可以吸收衝力的動力繩。


  不過,還是得找幾個緩衝點。


  隻見她在半空中猛地發力,朝面前的玻璃狠狠撞去,借助繩子的彈性,硬生生緩和了下墜的可怖衝力!


  正常人那麼一撞都會頭暈目眩,她卻咬緊牙關,強忍了下來,兩手始終緊攥鉤索槍柄,手臂肌肉緊繃到極限,

沿著大廈的金屬牆壁,幽靈一般疾速下滑!


  整個下墜過程中,她沒敢細看每一層樓的具體情景,卻還是瞥見了一些模糊景象。


  ——整棟大廈都被紫黑色觸足佔領了,宏偉而華美的鋼鐵建築變成了一個陰暗而黏湿的肉質巢穴。


  昏暗的光線下,除了觸足蠕動時的模糊影子,就隻能看到肉質薄膜底下波瀾起伏的熒藍色光點。


  隨著時間的流逝,觸足蠕動的影子越發猙獰可怖,光點也在變色,從最初幽森美麗的熒藍色,變成了晦暗瘆人的黑紅色。


  周姣看得背脊發冷。


  生物發出的光大約90%都是藍色光,在海水中,藍光傳遞的範圍最遠。因為海水對光波有散射和吸收的作用,從水下10米起就看不到紅色這樣的長波光了。⑴


  如果不是江漣具有改變生物光的能力,那就是他的暴怒發狂到一定程度,觸足充血的顏色完全壓過了藍色生物光。


  這個程度,

他似乎不隻是發狂,而且徹底失控了。


  他雖然影響了所有人的神智,卻沒有耐心等他們慢慢嗅聞下去,打算用觸足將整棟大廈包裹起來,直接將她封死在裡面。


  ——這些念頭都隻是她腦中的一個閃念,她仍在半空中還未落地。


  就在這時,她往下一瞥,瞳孔突然一縮——底樓觸足數量是其他樓層的好幾倍!


  最要命的是,它們似乎猜到了她會從樓上縱身躍下,幾條最為粗壯的肉質觸足呈海葵狀張開,如同一株巨大的掠食性植物,冷漠而安靜地等待獵物進入口中。


  周姣眼角微微抽搐。


  電光石火間她遽然拔出電磁槍,朝下一層的落地玻璃疾射四槍——砰!砰!砰!砰!


  緊接著她雙腳一蹬往後一蕩,等再度蕩過去時,哗啦一聲撞碎玻璃,在瓢潑而下的玻璃碎片中就勢一滾。


  可能因為她運氣好,這一層還未被黑紅色的肉質觸足入侵。


  她站起身來,

剛要去找出口。


  ——突然,一隻冰冷枯瘦的手從黑暗中伸出來,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


  ·


  江漣站在大廈頂層,神情陰冷而暴戾,俯瞰落地窗外的景象。


  他似乎陷入了某種難以想象的瘋狂,面部、脖頸、身上一直有裂隙打開又合攏,如同密密麻麻睜開又閉上的眼睛,想要釋放出體內強大而恐怖的怪物。


  然而那些裂隙剛一打開,就因某種古怪的限制而強行閉攏了。


  因為這具身體,他無法動用所有力量,隻能借助人類的嗅覺器官,一層一層、一寸一寸地搜索她的氣味。


  可是,找不到她。


  找不到。


  找不到!!!


  一直以來,她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即使是追殺她那三天,他也並非完全失去她的行蹤。


  當他想要找到她時,怎樣都能嗅到她的存在。


  她是被他牢牢看守的獵物,不可能逃出他的視線和感官。


  如果她在海洋裡,

即使海裡隻有一粒她的氣味分子,他也能極其精準地嗅出她的位置。


  但現在,無論他影響了多少人的神智,借助了多少人的嗅覺器官,都無法從高濃度的人造信息素中嗅聞到她的氣味線索。


  ——其實嗅聞得出來,可每次剛嗅到她的氣味,就會被更為猛烈的人造信息素衝散。


  就像被一根細絲反復磋磨神經般,幾次下來,他差點被這種感覺逼到癲狂。


  不,他已經癲狂了。


  江漣閉上眼睛。


  煩躁、暴怒、恐懼以及……害怕失去她的惶恐,如同絲絲縷縷浸染過毒液的蛛網黏附在他的心髒上,極其緩慢地絞緊。


  他每呼吸一下,都能感到腐蝕般的劇痛。


  即使他極不願意承認,也必須面對自己的內心。


  ……他喜歡上了她。


  落地玻璃窗上,倒映出江漣現在的模樣。


  他已徹底失去人類的特質,隻能看到一個扭曲而模糊的人影。


  之前,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意一個渺小的人類,於是強迫她接受他的追殺,想要找到一個合理的答案。


  ——三天過去,被那場追殺逼瘋的,卻是他自己。


  天臺之上,明知道她在愚弄他,明知道她不是一個會自殺的人,可當她縱身躍下時,他還是跟著跳了下去。


  就像現在,明知道她陷入深度昏迷,是想要逃離他。


  為了喚醒她,他還是強行壓下充滿惡意的佔有欲,一步步後退,親手給了她逃離的機會。


  ——他什麼都知道,卻心甘情願地被她愚弄。


  他是人類無法理解的高等生命。


  他和人類之間,橫亙著客觀存在的自然定律,就像掠食者注定無法與獵物繁衍後代一般。


  ——作為掠食者,他卻喜歡上了自己的獵物。


  他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喉結滾動,每一次吞咽她的唾液,都在釋放喜歡她的信號。


  不可名狀的至高存在喜歡上了渺小的人類。


  所有人都因為他的喜歡,而對周姣產生了難以自拔的痴迷。


  ……隻有他自己完全沒意識到,那種像殺意一樣暴虐而煩躁的情緒,是喜歡。


  落地玻璃窗上,江漣的身形變得更加扭曲模糊。


  意識到自己擁有了人類的感情,令他的皮膚和血肉脫落得更加厲害,但轉瞬間就會被另一種力量填補上去。


  血肉溶解、大塊脫落、愈合、脫落、愈合……他從面龐到身軀都變得鮮血淋淋起來,再加上充血到極致的黑紅色觸足,修長的身影看上去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恐怖駭人。


  這樣一個詭異的人形怪物,卻陷在了隻有人類才有的復雜情緒裡。


  周姣的逃離,讓他後悔又恐懼。


  但他並不知道自己在後悔和恐懼什麼。


  在此之前,他甚至沒有“喜歡”的概念。


  隻知道殺戮、掠奪與佔有。


  頂級掠食者想要得到一樣東西,隻會殺戮、掠奪與佔有。


  沒有第四種選擇。


  他也想不出第四種選擇。


  他的生命是如此漫長,如同陰霾天際線傳來的殷殷遠雷,自鴻蒙肇判、靈肉未分時就存在,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在為誰而響。


  現在,他終於知道,自己的心髒在為周姣而響。


  可他找不到她,也不知道該怎樣對待她。


  因為她,他第一次感到手腳無措。


第26章 Chapter 26


  被抓住手腕的一瞬間,周姣心髒幾乎停跳。


  她閃電般反扣住那隻手,舉槍就要射擊。


  黑暗中,響起一個嘶啞的聲音:“別開槍,是我。”


  周姣舉槍的手臂紋絲不動,心說你誰?


  一道人影緩緩走到落地窗外微弱的光線下,顯現出一張完全陌生的面龐。


  他大約四十來歲,看上去卻像七八十歲一樣虛弱幹瘦,面色青白,嘴唇幹裂,雙眼布滿神經衰弱的血絲,似乎隨時都會因某種可怕的疾病而倒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