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黎砚知翻開課本,側頭看了一眼李錚,李錚的頭正四處轉著,比教室裡前頭那個動態捕捉的監控還敏感。
哪裡有一點風吹草動便立馬把視線投擲過去。
瞧著他神經兮兮的模樣,黎砚知竟然罕見地沒有嫌煩,她近日對李錚的耐心驟增,隻是抬手撫上他的掌心,隨即指尖一滑撬開他的手指,與他五指相扣。
李錚的後背瞬間僵硬,他收回視線,小幅度地觀察了一遍四周,才有些斟酌著開口,“砚知,在學校我們不能這樣的。”
牽手,擁抱,都不可以。
黎砚知晃了晃手腕,語氣很理所當然,“為什麼,你不喜歡嗎?”
喜歡,
他當然喜歡,黎砚知平日與他的親近,更多體現在暴力與性.愛兩種方面,這樣單純的溫存頗為珍貴,可是,他看著百人間的大教室,在這裡牽手,顯然不是一個很安全的環境。“我喜歡,可是...”
可是,她們在人前應該是兄妹,這種互動明顯已經超出範疇。
黎砚知受不了他的喋喋不休,手腕一壓,將李錚扯到她面前,“不許講話,再擾亂課堂秩序我現在就親你嘴。”
李錚 總算閉嘴了,他低下頭不知道去摸索什麼,片刻之後,一團毛茸茸的觸感降臨在她的手背。
她側眼一瞧,李錚將他的圍巾取下來放在她們中間,正好遮住她們緊緊相牽著的手。
回家的路上,李錚總算不再緊張夏侯眠的突襲,他牽著黎砚知的手,目標變成了周邊可能認識她們的同學,就這樣一路謹慎地回到公寓,黎砚知才揚著倨傲的笑容松開了對他的掣肘。
他知道,黎砚知又在捉弄他。
但掌心的溫度讓他的心頭發軟,對黎砚知沒有底線的縱容讓他總是生不出脾氣,黎砚知怎樣對他都好,他被捉弄著竟也覺得開心。
而且,他知道,黎砚知在用這種方式轉移他的注意力。
她對別人的情緒十分敏感,他這幾日對於夏侯眠的草木皆兵她當然也看在眼裡。
李錚按開電梯門,心裡也覺得自己過於小題大做,看著黎砚知走進去,他才跟著進了電梯。
他依舊是習慣先下來電梯,看一眼走廊裡有沒有人,這才將黎砚知迎下來。
門口放著幾個快遞盒子,李錚單手將幾個快遞夾在身側,另一隻手給黎砚知開門。
半跪著給黎砚知換好鞋,他拎下門口掛著的美工刀,一件一件拆著快遞,快遞大多都是寫的黎砚知的名字,他將拆出來的東西碼好放在鞋櫃上,幾乎都是黎砚知買來的拍攝設備。
隻一樣有些不同,那快遞盒子上寫的是打光燈,可拆出來卻是一個有些重量的木質盒子。
李錚扶在盒子兩端的大手繃起幾根青筋。
這盒子,長得四四方方,刻著華麗又詭秘的紋路。
竟然,像一個名貴的骨灰盒。
第33章 自由
李錚盯著手上有些重量的盒子,他抬頭往上看,黎砚知已經坐到了沙發上,她最近有鑑賞課,需要按老師布置的片單一部部拉片。
見她並沒有注意到這邊,他左手託住盒子的底部,另一隻手將盒子打開。
一股冷厲腐朽的味道立刻鑽出來,盒子裡映入眼簾的是個小臂長度的塊狀物,被一塊紅綢裹著,看不見真貌。李錚從小到大入眼的幾乎全是好東西,隻一下,便看出這塊紅綢的上等來。
說不清的幾種味道混雜在一起,李錚下意識屏住呼吸。
眉心跳了跳,他用手指夾住紅綢的一端緩緩掀起來。
看清裡面的東西,他脫手將盒子飛了出去,有些驚駭地屈腿往後退去。
木盒墜在地上的聲音格外沉悶,黎砚知的視線從電視上移開,往這邊瞧了一眼,當即站起來往門邊走。
李錚來不及思索,大腦麻木著上前將滾落在地上的東西塞進木盒裡,蓋好蓋子往身後一塞,隻是胸口的起伏沒辦法隱藏,映襯著空氣裡急促的呼吸,格外欲蓋彌彰。
黎砚知的目色微沉,一絲不苟地落到他身上。
李錚這副驚魂未定的模樣讓她很失望。
“拿出來。”她的語氣很冷。
李錚將身後的木盒又往裡藏了藏,他第一次違抗黎砚知的指令。
她往前走了幾步,看過來的眼睛沒有一點溫度,“打開。”
這種表情李錚太熟悉了,之前他每次讓黎砚知不順心的時候,黎砚知便會這樣把他壓在身下看他,她並不會一開始就動手,她是個很優雅的狩獵者,
往往會給予獵物逃脫的時間。如果逃不掉,便要接受她雙倍的懲罰。
她已經很久沒有用這種眼神看過他了,他閉上眼睛等待著預想中的疼痛,可什麼都沒有,黎砚知隻是攬住他的脖子將他折到前面去,從他身後抽出木盒。
她的動作很快,不等他反應,她便大喇喇將上頭的蓋子掀開。
裡面的東西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暴露出來。
是一個成年男人的手掌,準確來說,是一個不太新鮮的殘.肢。
似乎是已經泡過防腐劑,保存的還算完整,沒有生機的皮膚泛出青白,斷口處的血跡已經發黑。
李錚再看還是想吐,他抬手想去捂黎砚知的眼睛,可他剛才慌亂之間手上已經沾上了防腐劑的味道。
黎砚知黑沉的眼瞳微微擴張了一圈,那手的掌心綴滿了煙疤,她語氣喃喃“這是夏侯眠的手。”
他的右手,她再熟悉不過。
瘋子!
瘋子!李錚幾乎一瞬間就站起來,他要去報警,夏侯眠真的已經瘋了,再讓他瘋下去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情。忽然他的視線落在剛拆掉的快遞盒上,剛才快遞太多他並沒有仔細看,現在再看那上面很快就能覺出端倪來,這快遞盒用來封口的膠帶並不完全一樣,被他割開的地方甚至還能露出原先的膠帶痕跡。
顯然,這個快遞盒是之前被他扔掉,又被夏侯眠撿回去重新打包的。
也就是說,夏侯眠這段時間根本就一直潛行在她們身邊!李錚的手有些打顫,他不由分說地將大敞著的木盒蓋住,“砚知,我們搬家。”
他將黎砚知抱起來,緊緊地抱著,大步往裡走,“我現在就收拾東西。”
“我們先回碧園,或者離開這個城市,再不行我們出國,”似乎是怕有人竊聽,他有些神經質一般地壓低聲音,“去斐濟好不好,你不是想學潛水,
我們去那裡,去那裡待一段時間。”總之,不能再待在這裡。
夏侯眠的瘋狂已經有些超出他的想象。
黎砚知被他抱著,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眼睛卻依舊落在那方篆刻著古樸花紋的盒子上。
這個骨灰盒,和她姥姥的那尊一模一樣。
黎砚知的唇角緩緩抬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李錚說搬就搬,生活用品哪裡都能重新買,隻需要簡單收拾些必要的帶走。將背包撐開,把黎砚知常用來剪輯的電腦塞進去。
黎砚知坐在她們睡覺的床上,靜靜看著李錚忙碌的背影。
她對李錚的杯弓蛇影並不理解,怕成這個樣子更是讓她匪夷所思,左看右看她也沒看出李錚和夏侯眠之間的關系。
李錚這個樣子,難道是怕夏侯眠因為交不起違約費而一刀捅死他嗎?
她是真的疑惑,也便真的問出口,“你為什麼這麼害怕他?
”似乎是有意讓他平靜下來,她繼續開口,“他不會傷害你的。”李錚微沉下去的脊背生頓,大概是沒想到都這種時候,黎砚知還惦念著他的感受,忽而鼻尖發酸。
他咽下喉嚨突然湧上來的氣息,隻是重復,“我們,我們去斐濟玩幾天。”
“可我還要上課。”李錚已經大四,課表上已經是一片空白,可她不一樣,大二的課業繁重,而且她還需要滿勤。
李錚依舊是一意孤行,他收拾東西的速度越來越快,聲音悶在他的臂彎裡,顯得格外僵硬。
“那我們就先回碧園住,長垣街的那套離學校也近,安保也更好,等過渡一段時間我們就搬去那裡。”
黎砚知像是忽然失去耐心,“我就要住在這兒!”
她不喜歡碧園,那裡有太多她討厭的東西,每次回房間時路過黎秀空蕩的臥室,都會提醒她已經被黎秀丟下的事實。
很不愉快,每次李錚不順著她的時候,她們之間都會很不愉快。
看著李錚毫無懸念地放下手裡正疊著的衣服,黎砚知倏然收回視線,她早就將他的順從當做順理成章,當即便要抬腿出門繼續看未看完的電影。
可路過李錚的時候,她卻怔愣在原地。
李錚垂著腦袋,眼淚隨著重力一顆顆砸在地上,他竟然哭了。
悄無聲息的,像是一場緘默的秋雨。
黎砚知一瞬間有些不可思議,她見過很多人哭,夏侯眠剛開始知道她的喜好的時候,每次被她弄都會哭,邊哭邊嘴硬,眼淚都流到下巴了,還要說不痛。路原也總是哭,淚腺好像很發達一樣,每次她和他玩控.精的時候,路原都哭得眼眶通紅。
可是,李錚怎麼會哭呢。
她還什麼都沒對他做,他怎麼能哭呢?她抬手捏住李錚的下巴,漠然的眼睛浮現出真誠的困惑,
“你到底怎麼了?”李錚的淺眸裡是她從未見過的悲慟,被強迫著抬頭,他的眼睛卻固執地盯著低處。
好似根本不敢和她對視,“砚知,我不能再,”他頓了頓,有些說不下去,但還是將這句話接連起來,“不能再失去一次了。”
不能再將妹妹置入險境,他擔不起,隻是想象這些就已經讓他無法呼吸。
那個陰雲密布的下午,是他永恆的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