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太平城的街道上空垂掛無數花燈,照夜色如晝。


花燈節開始了。


山魈和墨麟就在酒樓外等著她們,兩人顯然也修整了一番。


墨麟難得沒穿松綠色的衣袍,而是改換了一身玄色間紅的裝扮,衣袍色澤純淨,沒有什麼裝飾,極致的黑襯託得他膚色更皙白,唯有眼尾與薄唇有幾分血色,透著陰鬱而華貴的妖異之姿。


鬼女小跑上前,追著山魈似小狗一樣嗅聞。


“好香!山魈,你不是一直嫌這樣香噴噴的不夠有男子氣概嗎,你怎麼也燻香了?”


山魈被鬼女當眾拆穿,漲紅了臉:


“這不是燻香——這是新衣裳自帶的!”


“你就是偷偷燻了,哼哼,我鼻子靈,騙不了我的。”


“……你真煩,別和我說話。”


他承認他在店裡採購的時候,讓人順便也替他的衣袍燻了香——還不是昨夜一直和神荼鬱壘那兩個大老粗待久了,他都不想說!什麼男子氣概,燻得他腦瓜子都痛,

也不知道以前是怎麼忍下來的!


琉玉從臺階上三步並做兩步而下,在墨麟面前站定。


她沒說謝謝,也沒默不作聲。


而是坦然問他——


“好看嗎?”


少女問這話時眉梢微挑,眼尾勾著淺淺笑意。


烏瞳漆黑,映著花燈璀璨,像粼粼湖水。


這樣的明媚豔光,仿佛就該用天底下最好的一切相配。


墨麟這樣想著,片刻後卻錯開了視線,容色冷峻地答:


“嗯。”


這就完了?


琉玉平生聽過無數溢美之詞,尤其是對她的美貌——雖然她現在的確用的不是自己的臉——但她都這麼問了,就算傻子也知道說幾句好聽的誇誇吧。


街道上的人群越來越多,他們不便停留,便隨著人潮湧動的方向逛了起來。


鬼女看了什麼都喜歡,一眨眼的功夫就買了一堆。


卻又不想佔著自己的手,於是全都丟給山魈,氣得山魈在後面罵罵咧咧一路。


“……你可有什麼想要的?”


琉玉正盯著一旁小攤上的花燈瞧,

聽他這麼問起,忍不住生出幾分逗他的心思,指著其中一盞荷花花燈道:


“想要那個。”


墨麟準備掏錢。


“不是花燈,”她唇角微翹,故意為難,“是答對字謎之後的焰火,我想看那個。”


墨麟動作微頓,抬眸掃過那盞花燈上所寫的字謎。


鬼女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湊個腦袋過來:


“尊主識字嗎?”


墨麟涼薄視線掃過她的臉。


“不需要識字。”


“燒了上面的術法,這東西自然會變成焰火。”


琉玉看著他掌中那一小簇隱約可見的鬼火,試想了一下今晚所有人頭頂花燈變成一片鬼火的盛況,一把摁住了他。


“不用那麼麻煩,我看得懂,而且這一路上的燈謎,我都猜得出來,咱們可以走一路放一路。”


迎上三名妖鬼略帶尊敬的目光,琉玉眼尾掃過墨麟的臉,慢條斯理道:


“不過有個條件。”


她湊在墨麟的耳畔,眨眨眼,以隻有他們二人能聽到的語調道:


“我要你親口告訴我,

我今晚究竟好不好看。”


第21章


墨麟的世界安靜了片刻。


月夜春燈,橋邊棠花綴入粼粼溪水,在黑暗中隨水而飄。


不知是誰猜對了字謎,人聲鼎沸中倏然響起一聲尖鳴,隻見一盞重明鳥花燈化作青色焰火,在街道上空盤旋而飛。


所有人的視線皆匯聚一處,就連琉玉也抬起頭來。


“好擠啊。”後面傳來鬼女的抱怨聲。


僵在原地的墨麟忽而回過神。


隨即發現,湧動的人潮被上空徘徊的焰火牽引,正四面八方朝他和琉玉衝來。


妖鬼之主的心驀然一緊。


琉玉被那聲響所吸引,根本沒注意到自己被推著離墨麟越來越遠。


但下一刻,她突然感覺有什麼東西緊緊纏住了她的腰。


一種滑膩柔軟的觸感,帶著溫熱而緊實的力度將她禁錮在其中。


起先琉玉還以為是手臂,然而隨著那股力道嚴絲合縫地纏繞在她的腰肢上,那種非人的詭異感頓時激得她渾身寒毛倒豎——


這不是人的手,

而是妖鬼的觸肢。


腳下懸空。


琉玉整個人一輕,隨即被這股力道猛地朝墨麟的方向拉了過去。


但在即將撞向他胸膛的前一刻,那股力道又如流水般從她的身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扶著她站穩的半個懷抱。


下意識抓住他的琉玉,以為自己會摸到什麼奇怪的觸肢或是蛇尾。


然而並沒有。


朝霧草的冷冽香息鋪天蓋地襲來。


與她掌心交疊的那隻手戴著玄色手衣,她知道那層手衣之下,是屬於人類的溫度。


迎上少女略含訝然的視線,墨麟託著琉玉手掌的那隻手不禁收攏幾分。


……方才他做了什麼?


他竟然,用自己的觸肢碰了她。


他想起新婚那夜少女冰冷而抗拒的目光,月光映在她烏黑瞳仁中,無論他如何竭力搜尋,也無法在其中找到半分情意。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變化?


她不再提搬出極夜宮的事,會對他展露笑意,督促他沐浴淨手,睡熟之後不僅不再抗拒他,還會主動靠近。


——她分明明確地跟他說過,她不喜歡他露出屬於妖鬼的那一面。


而他卻因一時晃神,就用她所厭惡的醜陋軀體觸碰她。


她會因為他的失控,就將這些時日的笑容與親密收回,重新倒退回那夜冷冰冰的模樣嗎?


頭頂盤旋的焰火驀然升空,在夜色中如星火四濺。


所有人都在昂頭看焰火,而妖鬼之主卻垂眸凝望著懷中的少女,眸中那簇幽綠色深如漩渦,隻一眼就好像能將人的魂魄吸入其中。


他在等琉玉推開他。


琉玉卻覺得,他的手攥得實在是有點太緊了。


“……不說就算啦,開個玩笑,也沒必要這麼惱羞成怒吧。”


琉玉看向因那一盞花燈而沸騰的人群,抬了抬下颌。


“才一盞花燈而已,讓他們瞧瞧滿街花燈齊放是個什麼場面——鬼女,山魈,你們來選。”


好不容易才擠回琉玉身邊,鬼女山魈還沒來得及為兩人交疊的手震驚,就聽到了這麼一句。


鬼女從未來過花燈節自然興奮。


連山魈也躍躍欲試。


——從來隻有他們見別人點花燈的份,他們自己人出風頭,還是頭一次呢。


兩人頓時眉飛色舞道:


“我要兔子燈!”


“我要燭龍!風狸!還有朱厭!!”


“太貪心了吧你——尊主快先給我的兔子燈付錢!”


墨麟站在原地,等著琉玉掙開他的手。


然而他隻等到少女回眸一瞥,拽了拽他的手偏頭道:


“愣著做什麼,還不付錢?”


渾身凝固的血液霎時回流,墨麟的神色出現了一瞬的空白。


……她沒有介意。


即便他用她最討厭的觸肢碰了她,她的臉上也沒有出現那一夜抗拒又厭惡的神色。


少女邁開腳步,沿著這條夜市有花燈的鋪子,一路走一路拆解字謎咒術。


原本逛著夜市的百姓逐漸察覺到這邊的動靜。


平民百姓少有識字者,通曉詩書字謎的更是少之又少。


若是在仙都、王畿,或是暘谷、虞淵這些繁華的城池當然不稀奇,但此處卻是臨近妖鬼長城的偏遠邊境,

來往商賈居多,也就寥寥識幾個字,很少會有真正的世族來這裡。


所以當沿途花燈次第化作焰火升空時,很難不吸引往來行人的目光。


這一行四人,為首的當是走在前列的少女。


少女咬字清甜,念出那些韻腳整齊的詩文時尤其好聽,字句如珠玉落盤,沿途的一排排花燈便一個接一個,化作萬千靈光。


而跟在她身後的那名玄衣青年,則每次從袖中取一枚銀錢,以拇指準確地彈擲向懸著花燈的小鋪。


銀錢隻多不少,守鋪的老板笑得見牙不見眼。


山魈在眾人投來的憧憬目光中飄飄然。


而鬼女則昂首望向夜幕,眼神沉醉地看著漫天形態各異的焰火,照得長夜如同白晝。


狝狩場內不見日光,她從未見過花燈節的夜晚。


原來是這樣。


真好啊。


“好看嗎?”


待他們走過這條街,琉玉回頭看向身後三人。


“真他爹的好看——艹!你誰啊!”


山魈戀戀不舍地從上方收回視線,

餘光略過身旁鬼女的臉時,卻猝不及防地被嚇了一跳。


怎麼看完花燈身邊人的臉還換了一張!?


鬼女眯著眼:“不許在尊後面前說粗話哦。”


聽這聲音,山魈才辨認出這的確是鬼女的聲音,然而——


“尊主你怎麼也……”


玄衣披發的妖鬼用食指輕抵住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是易容幻術。”


琉玉微笑解釋:


“你常在太平城附近行走,難免容易被認出來,鬼女和墨麟的臉雖然認得的人不多,但以防萬一,剛才那樣萬眾矚目的時刻還是遮掩一番為好。”


山魈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尊後是隱藏了身份來到的太平城,若與十二儺神之一的他走在一起,的確會引人矚目,是他太疏忽了。


不過山魈有點意外。


易容幻術是種不登大雅之堂的術式,通常都是民間那些修者用來招搖撞騙,或是三教九流裡那些犯了事的修者用來隱蔽身份的。


仙家世族的貴女,學這種術式做什麼?


墨麟心中也有幾分疑影。


所謂幻術,其實就是化炁之變,並不會改變受術者本來的面容,隻是當人直視浮在面容上的這一層炁時,肉眼會受到麻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