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師兄師姐真是傻啊,在這種時候,能以一命換取大家逃生的機會,難道不是最為合算的舉措嗎?何況仲伯還是自己願意的。


  穆雪心中焦慮又煩躁。


  更讓她鬱悶的是,不知為什麼她自己那隻小小的胳膊也伸了出去,和師兄師姐們一起抓住仲伯的手往小舟上拉。


  在她的身邊,一隻束滿繃帶的手臂伸了過來,搭上了仲伯的肩膀。


  “無妨,未必就輸。”


  仲伯抹了抹眼角,終於收了眉心的那一點金芒,被大家齊力拉上小船。


  一葉輕舟,如箭離弦,離岸而去。


  塔門大開,幽魂暗鬼,似極地寒煙,鋪天蓋地渡水而來。那些扭曲恐怖的慘白身影從水面浮起,張牙舞爪撲向船尾,似怨憎這一船的生靈能離此地而去。


  穆雪被所有人強制護在船中心,她透過縫隙向外看去。洞開的塔門外,滾滾幽魂的之上,孤懸立著一個伶仃的白色身影。


  那人戴著高高的帽子,

披著長長的黑發,沉默著同樣看著塔內的她。


  最終他突然抬起手,做了一個收攏的動作。


  那些扒拉在船尾,呼號尖嘯著想要爬上來的蒼白身影就隨之頓住,如潮水一般一個個退去了。


  來時候浩浩蕩蕩,退卻靜逸無聲。


  黑水行舟,舟過無痕。


  一葉輕舟繞著鬥轉星移的幽塔內壁愈行愈高,漸漸似脫出塔內,駛入了那星辰璀璨的皓翰蒼穹之中。


  舟行似在天際,浮屠塔頂,且看蒼穹浩茫茫。


  又似走在水面,水鏡漫漫,倒映星辰搖動,不知腳下山川何處。


  “此為忘川。了卻牽掛的魂魄,可由忘川入輪回,再歸人世。”苗紅兒拉著穆雪的小手,指給她看,“看那邊。”


  無數小舟,不知從何處而來,載著星星點點的光芒,悠悠然從穆雪等人身邊遊過。


  穆雪伸出腦袋張望,看魂舟載亡靈過境。


  她突然睜大了眼睛,一下站起身來。


  一葉輕舟之上,有一女子立於舟頭,身披著一條羊毛披肩,眉眼溫柔。舟行穿過之時,她笑著衝穆雪輕輕擺了擺手。


  千萬行舟之中,遠遠依稀有一船熟悉的身影,那些曾同門學藝,彼此相爭怨恨過,也彼此攜手匡扶過,心有遺憾半路被落下的同伴。


  “走了啊,小雪。”他們有人搖搖衝穆雪揮手。


  一個沒了門牙的小姑娘,坐在小舟之上,拼命衝苗紅兒揮動小小的手臂,“阿姐,記得好好吃飯,一定要好好的呀。”


  苗紅兒紅著眼眶笑了。


  一位頭發斑白,脊背佝偻的老婦人,挎著一籃橘子,坐在舟頭悠悠渡水而來。


  她彎著腰,不緊不慢地剝著手中的橘子,取出內裡果肉,制成一盞小燈。


  點燃那盞小燈放在如鏡的水面,滿布皺紋的手把它輕輕一推,橘紅的小燈便慢悠悠飄過來,飄到了仲伯的手中。


  船身交錯而過,蒼蒼白發漸漸變得烏黑,

皺紋滿面的肌膚回復了少女時代的光潔。年邁的妻子不知何時成為初見的時的模樣,笑著和丈夫揮手訣別。


  仲伯持著那小小橘燈,目送船行漸遠,淚流滿面。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


  人生如此,月有盈缺,往事不可追也。


第36章


  載著亡靈的魂舟,漸漸和他們分道揚鑣,星星點點的光芒排著隊遊向著蒼穹深處。


  銀河搖光,魂舟過境,了斷前塵往事,揮手從此去。


  穆雪他們的那一葉小舟,卻從境界難分的水天之間慢慢下沉,沉入大地之上,停在了五色彩石鋪就的神道邊。


  眾人落在實地,下了船。


  抬頭望去,天空之上的細碎螢光已經越升越高,逐漸消失在視野內。


  渡亡道驚心動魄的旅程,每個人心中都各有感悟得失。


  歷經大戰後,傷痕累累的幾人在神道邊上燃起篝火,整頓休息。


  穆雪想要起來幫忙幹活,被苗紅兒一把按住了,

“好好歇著,你還小呢。又受了傷,不許再亂動。”


  到了這個世界之後,穆雪才知道幼小意味著被照顧和保護,而不並不像她以為的,越弱小越該被欺凌和壓榨。


  這個道理她曾經不明白。


  小山剛剛來到家裡的時候,瘦得可怕,一身傷病,但自己也沒有特別照顧他,還理所當然地讓他承擔起了眾多繁雜瑣事。


  如果不是那時他高燒倒下了,自己可能一味沉迷在工作中,甚至沒有帶他去治療一下。


  穆雪悄悄抬頭看了一眼坐在火堆對面的岑千山,對年幼時期的他升起了一絲愧疚之心。


  小山就坐在對面,火苗的光影在他俊美的面容上晃動。他的目光卻死死落在自己眼前的地面,一絲都沒有移動。


  一次都沒有向自己看過來。


  穆雪總覺得哪裡似乎有一絲違和。之前一路走來,小山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會落在自己身上。讓她不免有些心虛。


  但自從進入九幽塔之後,

也發生了什麼,他仿佛突然對自己徹底失去了興趣。


  不僅完全忽略了張二丫這個人,甚至刻意避開了和自己眼神的交匯。


  沒事沒事,隻要他沒發覺自己的身份就好。


  穆雪安下心來,準備打坐調息。


  結印的時候,手心裡仿佛還留著那蓬松柔軟的頭發觸感。


  幸好趁他昏迷的時候摸了一把。


  真是,好懷念啊。


  黃庭之中,天地氤氲,萬物化醇,穆雪靜坐於一泓澄水湖畔。


  湖中出現的水虎又化成了岑千山的模樣,從水中抬起湿漉漉的臉龐來。


  算了,穆雪想著,總不能因為水虎變成了個男人,自己就不修煉了吧。


  左右是小山的模樣,他愛待在自己身邊,就讓他待在黃庭裡好了。


  從前自己煉器的時候,小山也喜歡坐在附近,託著下巴,靜靜看著自己。不是都習慣了嗎?


  這樣的念頭一起,頓時進入了一種熟悉且安心的心境中。

任憑那“水虎”在身邊玩耍,她自調息陰陽,運轉周天。


  等璇璣自轉三十六周天之後,穆雪隻覺黃庭之內一片靜逸,她舉目望去,看見那位“水虎君”半身浸沒在水中,仰躺在葦草叢生的湖畔,那些交錯的草莖半遮著他的眉目,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穆雪走到湖邊彎下腰看他,


  如今也隻有在自己黃庭之內,才可以這樣毫無顧忌地好好看一看他的模樣。


  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柔軟的少年了。


  肌膚被湖水襯得分外蒼白,眉眼之間帶著幾分抹不去的憂鬱,鼻梁光潔挺直,臉頰卻過於消瘦,薄薄的雙唇微微抿著,纖長的睫毛在臉上投射下陰影,偶爾輕輕顫一下。有那麼一點禁欲的病弱之美。


  這樣絕色的男孩子,當能捕獲浮罔城中無數女孩的芳心。那裡的女孩子向來熱情而奔放,勇於追求自己的所愛。怎麼會沒有人拿下他,而讓他苦苦在廢墟中等了一百八十年呢。


  穆雪眼看著那線條漂亮的眉頭微微蹙起,像是被誰欺負得狠了,眼睫底下便溢出了晶瑩剔透的淚珠,順著臉頰的肌膚滑落下來,掉進湖水中。


  和他被束在無常夢境中時候的模樣一般無二。


  “不愧是水虎,就和水做得一樣。”穆雪好笑又感慨。下意識伸出手去,淚水掉在手指上,仿佛被燒灼了一般,從肌膚傳來一股刺痛感。


  當時是在戰場,自己無暇多想。


  此時此刻,黃庭之內,心湖之畔,小山那暗啞的喉音,透著絕望喊出的話語,突然變得清晰無比,避無可避。


  讓他那樣流淚呼喚的人――是自己。


  穆雪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那小小的水滴,敲開了古井無波的湖面。寧靜的湖面便泛起漣漪,一圈一圈向遠處擴散開來。


  ……


  付雲在篝火邊燒一罐熱水,瓦罐是從荒廢的民居內翻出來的,架子是臨時搭的。付雲出身富貴,

不善庶務,燒個水把自己的鼻尖弄黑了一塊,倒少了幾分高冷,多了一些親和感。


  年幼的小師妹有些不太好意思地過來,悄悄問他,“師兄,你能把那天的伏虎訣再說一遍嗎?”


  付雲看著眼前隻有一點點高的小姑娘,那張白皙的小臉上此刻又是血汙又是火藥的煙灰,髒兮兮地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