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按你這麼說,生魂被束的人,就隻能乖乖等著別人來救。”苗紅兒不緊不慢走到付雲身後,伸手搭在他的肩頭,笑嘻嘻地問道,“難道就沒有人能夠自行掙脫的嗎?”


  神殿內那聲音道:“年紀輕輕,心氣倒是不小。我在這裡守了這麼些年,自解心鏈之人固然也有那麼幾位。就看你有沒有那份心性了。”


  苗紅兒笑道:“那我就試試。”


  她說這句話的同時,突然出手,一手扭住付雲的胳膊,腳下一絆,將付雲扭轉手臂壓在地面上。隨後伸出另一隻手臂,握住了門上那條會使人石化的鐵鏈,用力一扯。那鐵鏈發出一聲清響聲,輕輕松松碎裂了。


  苗紅兒這一套動作令所有人猝不及防,誰也沒想到剛剛還笑嘻嘻說話的她,下一秒就行動了。


  她扯斷了縛心鏈,松開付雲,慢慢站起身來,手上那條粗重的鐵索漸漸潰散,化為星星點點的藍光,盡數隱沒入她的體內。


  付雲一下站起身來,臉色煞白,咬牙切齒,“苗紅兒,你!”


  苗紅兒笑嘻嘻的:“雖然你修為比我厲害,可惜體術還是差了些。別忘了,我才是逍遙峰的大師姐,排資論輩,也該我先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面目上已經隱隱現出灰敗之色,是開始石化的表徵。


  穆雪兩步跨上臺階,扶住她的手臂,心裡是真的急了。


  苗紅兒抬起已經開始僵硬的手掌,摸了摸她的腦袋,“小雪不要怕,你我修行之人,行事當唯本心,是我的劫難便躲不過,也不用躲。你放心跟著你師兄先進去,你師姐很強的,很快就能擺脫這個束縛,跟上你們。”


  她的雙腳已經完全固化,巖石的灰黑色開始逐漸在健康的肌膚上如水一般擴散開來。


  付雲看著這樣的苗紅兒,抿著嘴握緊了拳頭,


  苗紅兒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師弟勉強笑了笑,“別氣了,你是我們歸源宗最強的弟子,

由你進去,比我更合適一點。”


  死氣沉沉的灰色從她的脖頸蔓延上來,向著臉部合圍。


  “有件事吧,我其實一直想和你說,不如借這個機會說了。”


  “小的時候,不太懂事,總是欺負你。”


  “其實並不是討厭你,就是想找你玩,又不好意思說。”


  “對不起啊,師姐和你道歉了。”


  她那漂亮的笑容,終於凝固在了臉上。摸在穆雪腦袋上溫暖的手,也失去了溫度,僵硬地被生機全無的灰色取代,凝固在了空中。


  穆雪抬起頭,透過那灰色的指縫,凝望那張變成石頭的熟悉臉面。


  她踮起腳尖,握了握那凝固在空中的手掌,扭頭就向敞開了的鐵門走去。


  岑千山從後伸手拉住了她,“我正要去無盡池,我保證全力替你取來池水便是。此地危機重重,你還……這麼小。就待在門外守著你師姐,好不好?”


  穆雪回頭看向他,

“一開始,我以為自己是為了師兄師姐才來的這裡,剛剛我突然明白了。此地的這一番旅程,對我來說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天數,讓我得以煉自己的心,度我自己的劫。”


  她轉頭看向那道敞開了的鐵門,“以我此刻的心境來說,這個神殿隻怕我是不能避,也不該避。小……我們一起進去吧。”


  付雲轉身第一個邁入了那道泛起白光的鐵門。


  穆雪回頭看了岑千山一眼,握著他的手,一道跨進門內那一片白光之中。


第39章


  付雲一腳踩進門內,踩到了一塊柔軟的織錦地毯上。


  這是一間雅致的書房,臨窗一張黃花梨木大案,擺放著洮河石的砚,善璉湖的筆。牆上掛著吳道玄的神仙圖,懷素的狂草貼。


  這不是普通人住得起的地方,付雲卻對此太過熟悉,他在這裡幾乎渡過了童年的大部分時期。


  一個端著水盆入內的宮女,哐當一聲打翻了手中的水,

欣喜萬分地跪伏在地上,“殿下,殿下怎麼回來了?”


  ……


  入仙山修行多年的皇長子突然回宮,消息迅速在這個沿海小國的宮城內傳開了。


  此刻一身雲紋素袍,頭梳道髻的付雲居於靜室內。


  雙膝盤坐,兩手於身前抱訣。


  這本是他從小到大最為熟悉的姿勢,但不知為何,在熟悉的家中,他的心卻總是不能寧靜。


  隻不過回家探親,為什麼會有這樣強烈的焦慮感?


  但他從來都是一個十分克己自律的人。即便心中再煎熬,依舊努力調息入靜。


  在定境之中,下意識讓神識覆蓋出去,以期能尋找自己心不靜的根源所在。


  神識如潮水一般鋪陳,不遠處的回廊上,兩個宮女捧著食盒邊走邊悄悄說話,“世上怎麼會有殿下這般的人物,我看到他一眼,心都要醉了。這趟回來,他不再上山了吧?”


  再往外一些,弟弟付珍所在的宮殿內,

兩位內侍面色凝重。


  “可有打聽仔細,皇長子為何突然回來,是不是從此便要長居宮中?”


  “皇長子自幼文武雙全,又接了仙緣,在百官心目之中聲譽極高,若是他覬覦東宮之位,殿下危矣。”


  “再派人去,務必要盯緊那邊的一舉一動。”


  宮殿的另一頭,母親的寢殿內,弟弟付珍正膩歪在母親身邊討要一件心愛之物。


  “坐好了。多大的人了,還這副模樣。”皇後推開他,嗔怪道,“你大哥回來了,多和他學學。你但凡能有你兄長的一半,我也就放心了。”


  付珍並不惱怒,笑嘻嘻地說話,“我才不要,哥哥那是要做神仙的人,我哪裡比得,我不過是母後膝下的一隻猴兒,平日能逗母親開懷一笑便行啦。”


  母親寵溺著伸出手指在他額心點了點,“你啊。”


  再遠一些的宮學內,年邁的先生吹著胡子衝一群背不出書的小豆丁發脾氣,

“當年皇長子在學堂的時候,就沒有一篇背不出來的文章,從未讓夫子這般勞心,爾輩如何不引為楷模?”


  剛剛被打過手心的小皇子、小皇女們嘀嘀咕咕,


  “大哥,大哥,是我們的楷模,這話我從小都聽膩了,你們說大哥真的一次都沒被夫子打過手心的麼?”


  “皇長兄是神仙,可以不用睡覺,當初想來是要比我們學得快一些。”


  “我宮裡嬤嬤說,皇長兄七歲就把四書通讀了。”


  “我也聽說神仙都是不用吃飯,也不用如廁的。所以天天讀書,不容易惹夫子生氣。我就老在學堂上想去解手,剛剛才被夫子罵了。”


  “這樣看起來,做神仙好像也沒什麼好處。”


  付雲將神識收了回來,沒有得到期待中的寧靜,反而有一種更加窒息的束縛感。


  “師尊,弟子這是怎麼了。”他坐在黃庭之中,在心中問自己的師長,更問得是自己的內心。


  黃庭之內景物變幻,仿佛回到那個草木恣意生長的逍遙峰。


  一身青衣的師長依稀出現在眼前,嘆了口氣道,“雲兒,你什麼都好,隻是把自己束得太緊了。你可以放松一點,不用這般日日用功,和師姐師弟們出去玩一玩好了。大比這種事,我們逍遙峰是否第一其實不打緊。”


  付雲不解地想道。我自小得師尊教導,倍浴師恩,自然要在大比中奪魁,好讓師尊引以為傲才是弟子所為。


  師尊笑著說,“師父喜愛的,是雲兒你這個人。而不是你身外的這些光環。即便你不拿第一,也是一樣是師父心中引以為傲的好徒兒。”


  一旁高處的樹叉上,坐著一個啃著蘋果的女孩,“小小年紀,學得那麼固執幹什麼。在這裡,我才是師姐,你一個做小師弟的,隻要安心玩耍就可以了。”


  付雲看著那張被煙灰燻黑的面孔,心中咯噔響了一聲。


  在他眼前的一片靜水中,

緩緩升起了一扇被粗大鐵鏈交錯緊緊鎖住的門。


  付雲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拉斷了那條沉重的枷鎖,推開門向內走去。


  ……


  穆雪坐在她熟悉的工作臺邊忙碌著。


  銀色的月光從窗外照射進屋內,照在屋子角落裡那些堆積成山的大大小小傀儡上。


  穆雪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工作了多久,師尊的命令似乎還沒有完成,她還必須長長久久地不斷地煉制下去。


  但她並不因此覺得煩躁和疲憊。待在這樣安靜無人的空間,和這些永遠不會傷害自己的傀儡們為伴,是一件令她幸福而安心的事。


  不用搭理那暴躁貪婪的師父,不用面對那些因為嫉妒而扭曲的嘴臉,也不用冒著危險和恐怖的妖魔戰鬥。


  隻要這樣耐心地,安逸地,慢悠悠地制作著自己喜歡的東西。


  沒有人會來吵她,也沒有人會來傷害她,


  永恆地享受著這份孤獨的滋味。


  她專注地將一塊靈石放進手中小小傀儡的胸膛,

像是給它裝上心髒一樣。


  完成了。


  穆雪松開了手,那傀儡睜開了藍色的眼睛,在月光中轉了轉它小小的身軀。


  窗戶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開闊,更多的月關灑進來,銀屑一般塗抹在凌亂的桌面上。


  “感謝你,我的主人。”小小的傀儡雙手抱拳,向穆雪行了一禮,又伸手過來牽她。


  穆雪拉著那細細的小胳膊,整個人從地面上漂浮了起來,被小小的傀儡拉著,順著窗子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