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那一場幻境,令穆雪受益非常,隱隱奠定了她道心基石的高度。這一趟的神殿之旅,她所收到的東西深刻於內心,是任何人無法奪取之物。不論什麼天才地寶都無法比擬的寶物。
穆雪捻了三柱仲伯留給他們的香,點燃之後,舉至頭頂,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插入東嶽身前那塵封了多年的香爐中。
燃香入爐的那一刻,不知從何地傳來一聲幽遠的嘆息。神殿後側的石牆,簌簌掉落灰塵,打開了一扇門。
岑千山和穆雪走到門前一看,門外是崖牆陡峭,萬丈深淵,隻有一條細細的石粱從門口架出。舉手搖望,那石粱的末端連接著遠處懸浮在空中的一塊綠洲。
那空中綠島的中心,有著一汪清泉,正是大家此行的目的地,無生無盡池。
這裡的天空,不再是斜陽晚照的昏黃。深淵內煙霧彌漫,
天空裡陰雨密布,淅瀝瀝地下著雨。“慈悲雨,還萬物靈氣於天地。不可過。渡之必有蝕骨之痛。”
那一路不時響起的聲音再一次出聲提醒他們此地的危險。
岑千山伸出手入雨簾之中,一兩滴雨水打在他的手指上,迅速腐蝕了他的肌膚,冒起了一縷青煙。
這裡的雨水,具有強烈的腐蝕性,石粱隻有手臂粗細,腳下又是萬丈深淵。想要從這裡通過,可想而知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岑千山指著門檻處一個顯眼腳印給穆雪看,“那位付道兄比你我早出幻境。已經從這裡穿過去了。”
說完這話,他抬頭看穆雪。
那眼神中的意思十分明顯,你師兄已經過去了,我也準備過去。你就留在這裡等我們回來,好不好?
穆雪搖搖頭:“我雖然年紀小,但也是修真之人,淋這樣一場雨雖會有皮肉之傷,但也死不了。到了那邊吃點藥,和你們一樣很快能恢復。
”岑千山便不再說話,他拔出寒霜,揮數刀劈斷一尊身材矮胖的鬼物石像。把那尊石像頂在頭頂,帶著穆雪穿入險惡萬分的雨幕中。
石粱既細又湿滑,十分難走。腳下還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但穆雪卻沉住了心,盡全力走得既穩又快,不想拖累到和自己同行的岑千山。
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自己的腳下,沒有察覺緊跟在她身後行走的那個人,幾乎將大半個遮擋酸雨的石像,都傾斜在了她的頭頂,那樣小心翼翼地護著她,周全地沒讓一滴雨水濺到她的身上。
雨勢在他們步入雨簾之後,就開始變大。那看似堅實的石像在雨中變得不堪一擊。泥濘不斷從石像的四周流淌下來,厚實沉重的雕像溶解,變輕,最終再也遮擋不住風雨。
而長長的石粱幾乎還有一半的路程沒有走完。
穆雪開始飛奔,做好了承受痛苦的準備,一雙手臂從後面伸過來,把她圈進了自己的懷中。
岑千山彎著腰,把小小的穆雪護在自己的懷裡,腐蝕性極強的酸雨打在他的頭上,肩膀,脊背,冒起了一縷縷的青煙。卻沒有一滴能濺到懷中之人的身上。
最開始,他調動體內稀薄的靈力相抗,還能在石粱上迅速飛奔。隨著身上冒起的一縷縷煙霧漸濃,他的腳步也就漸漸慢了下來。
他佝偻著脊背,抱著穆雪,後背濃煙滾滾,慢慢地走在鋪天蓋地的雨幕中。
穆雪被那雙手臂緊緊箍在懷中,動彈不得,昂起頭的角度隻能看見岑千山低垂在自己頭頂上的面孔越變越蒼白。
她雖然看不見外面的情形,但也能知道發生了什麼,焦急道:“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不要緊的。”岑千山看著她,緩緩衝她露出了一點笑容,“左右都要淋雨,能少淋一個人,不是更好嗎?”
他慢慢地向前走著,仿佛隻是抱著穆雪在雨中散步一般。
邊走邊輕聲說話,
那話語像說給懷中的穆雪聽,又像是自言自語,“你知不知道,我有一個師父,那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我小的時候,她就時常這樣把我抱在懷中,在大雪天裡護著我,慢慢地走回家。”
穆雪在他的懷中,抬著頭一直看著眼前的人。那人額角貼著湿漉的鬢發,眼波迷蒙著霧氣,似乎已經陷入一種不太清醒的狀態。但他依然用那雙有力的手臂,緊緊護著自己,一步一挨,走在淅瀝瀝的大雨中。
“有一次,我發起了高燒,就像是現在這樣,渾身又熱有疼。”他有些迷糊地說著話,“我以為她會把我丟棄。可是她那樣小心地抱著我,把我護在懷裡,走在大雪中,都沒讓一片雪花落在我的身上。”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也是一個可以被守著護著的生命。不是一個沒人要的雜種,也不是一塊任人隨意虐打的抹布。”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愛她。
哪怕她不要我了,哪怕她隻對著別人笑,都沒事。隻要能遠遠看上她一眼……我就很幸福。”他的眼波中氤氲著秋水,低頭述說著深情款款的情話。
你根不知道我有多愛她。
我愛她。
一直愛著她。
即便是鐵石心腸,被這樣百轉千回的秋水泡著,都免不了泡得軟了。
學會了心疼,會愧疚,會有了那麼一點點想要回應他的衝動。
終於走到了石粱的盡頭,雨幕的邊緣。岑千山把穆雪放在芳草依依的土地上,自己倒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穆雪幾乎不忍看他被腐蝕得傷痕累累的身軀。咬著牙把他安置到幹燥無雨的草地,給他服藥,為他處理傷口。
“沒事,就是皮肉傷而已。”岑千山笑著安慰她,“我歇一會,很快就好了。”
明明這麼辛苦,他最近卻變得這般愛笑。
穆雪當然知道,如果不是為了護著她,岑千山即便會受傷,
也絕不可能傷得這麼重。而自己如果單獨通過,即便絞盡腦汁,也不可能如此完好無損。“你好好在這裡歇著,我到無盡池去看看。你想要的是什麼,我去給你取回來。”她小心地問岑千山,但她也不確定這麼重要的事情,以如今的身份小山會不會願意告訴自己。
“如果可以,幫我摘一朵碧落九轉黑蓮。”岑千山卻很隨意地開口說了出來,“若是拿不到,也不必勉強。如今,此物對我來說,已經算不得什麼了。”
他淡淡合上眼,不再看著穆雪。
仿佛剛剛雨中深情款款,傾述忠腸的人不是他一般。
第41章
穆雪向前方跑去之後,原本虛弱無力的岑千山卻從草地上慢慢坐了起來。
他抿著嘴地看著那個遠離自己的背影。
小小的師尊跑得那樣快,心中著急擔憂著她這一世的親人朋友。
甚至沒有回頭看上自己一眼。
岑千山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臂上被雨水淋過的肌膚大面積地腐蝕了。血跡斑斑,甚至露出白骨,看起來可怖又可憐。從前,如果他傷成了這樣,師尊一定會耐心地給他包扎塗藥,輕聲細語哄他。一整天都讓自己睡在她工作臺的附近,還時不時抬起頭來看看他,問他還疼不疼。
師尊,你怎麼不問我了。
小山很疼啊。
岑千山伸手遮住了自己的眉眼。
師尊明顯有著所有的記憶,卻偏偏不認他,也不曾對他的傾訴衷腸有任何的回應。
是想拋棄過往,拋棄魔靈界曾經的一切了嗎?
一路上,他仗著師尊沒有看破,強忍羞愧,把藏在心中多年的心意全說了。
剖開自己的心,把那些珍貴的,不足為外人道的東西,一股腦地捧出來。
忍著羞,帶著愧,當著所有人的面,當著那雙盈盈的雙眸,說出自己滿腹情思。
那樣的難堪,瘋狂,不顧一切。卻得不到絲毫的回應。
但又能怎麼辦呢?
他沒有時間了。隻要離開了這裡,下次再能見到師尊,又不知道需要多少年的煎熬等待。
如今師尊的身邊有那麼多的人,溫暖正直,出身良好,對她關愛有加。
如果不借著如今這一點點天賜的時機,把該說的話說了。下一次相見,不知道還有沒有他說話的機會。
“還很疼嗎?”熟悉的聲音突然在眼前響起。
岑千山茫然放下手掌,看見已經離開的小小師尊,不知為什麼又跑了回來。微喘著氣站在自己身前。
“我想了想,還是不放心你。這裡太不安全,那個一直躲在暗處說話的家伙還不知道在哪裡。”
穆雪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張符,那張上了年頭的符紙上什麼符咒都沒有,隻印著小小的一隻黑魚。
穆雪把那符紙鄭重地疊好,塞進岑千山傷痕累累的手掌心。帶著一點對師尊蘇行庭的愧疚說,“你收好了,萬一有危險的時候逃跑用。
這是我師門秘寶,在神域也可使得。隻剩兩張,我們一人一張。”小山有些發愣,看著手中那一角符紙,嘴唇q動沒說話。
穆雪差一點想要伸手摸一摸他的腦袋。
“還很疼嗎?”她問。
岑千山垂下眼睫,“不,已經不疼了。”
小山好像露出了一點笑呢。
“那我走了哈,你等著我,我很快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