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有時候我挺不好意思:「媽媽,你搞得像走後門求關照。」


 


實際上我成績尚可,就算是不額外做這些,老師們也會對我很好,同學們也很關照我。


 


媽媽說:「咱們生活的就是個人情社會,我做這些,不是請求,是感謝。


「感謝你老師的照顧,感謝同學對你的幫助。」


 


她是個犀利的人。


 


面對攻擊,從不認慫。


 


但收到善意,她又會銘記於心。


 


每隔一段時間,她總要帶著我一起去看宋奶奶,看看從前幫助過她的老客戶。


 


提點水果,拎著自己做的特產。


 


幫人家做頓飯,打掃打掃衛生,倒倒垃圾之類的。


 


她會堆起笑臉與城管、工商、稅務這些人吃飯喝酒周旋。


 


也會燒一大桶涼開水放在門口,給烈日下的環衛工又或者是舍不得進店吃飯的辛苦人免費喝。


 


她會叉著腰罵那些故意栽贓說飯裡有蟑螂的人。


 


也會大方地給曾經買她豆花的熟客免單。


 


她就是。


 


很多面、很神奇的一個人。


 


我那時以為,日子會一直風風火火下去。


 


豈料快高考前,店裡出了變故。


 


18


 


媽媽一直是瞞著我的,但那天月考提前放假,我回家正好撞見舅舅媽媽在跟房東吵架。


 


得眼紅病的人很多。


 


眼看著醫院開張,媽媽的店紅紅火火。


 


房東坐不住了。


 


他有個兒子前些年在外地打工,今年回來了,想把門面要回去自己幹。


 


媽媽雖然留了一手,如果對方反悔,違約金有一年房租這麼多。


 


但房東一算,就算付違約金也是劃算的。


 


現在他鐵了心要將店收回去自己經營。


 


真實的生活就是如此。


 


好人很多。


 


但為了利益背棄承諾的也比比皆是。


 


那段時間媽媽一直在跟對方扯皮,甚至主動漲租三成。


 


但房東堅持要毀約。


 


拉鋸戰長達兩個多月。


 


其間我進行了三模,到底受了這件事影響,成績降到年級八十多名。


 


出排名那晚,媽媽帶我找了臺提款機。


 


她輸入密碼,點開查詢餘額。


 


讓我看了一眼卡裡的金額。


 


我驚呆了。


 


「這,全部都是你的?」


 


「不,是我們的。你舅舅那份每個季度都分給他了。」


 


沒想到一個小小飯店,炒素菜三塊一份,葷菜也就是五塊十塊十五塊,居然能在短短兩年多的時間,賺到二十多萬。


 


「媽媽有足夠的錢供你讀大學,

所以你不要想別的,隻管用心考就是。」


 


那一瞬,心緒萬千,卻不知從何說起。


 


我問:「那媽媽,你跟對方談妥了嗎?房租再加點行嗎?」


 


「不談了,這店我不準備開了。」


 


媽媽說想要加到對方滿意的房租,那我們的利潤就很薄了。


 


而且說不定對方還會眼紅使絆子。


 


這個店,不能再繼續下去。


 


我有點憂慮:「那以後怎麼辦?」


 


昏黃路燈下,媽媽粲然一笑:「怕什麼?


 


「船到橋頭自然直,前幾年那麼難我們都過來了。


 


「如今咱兜裡有錢了,還怕日子過不下去嗎?


 


「睡一覺起來又是新的一天,我自然能想到法子。


 


「你隻管安心高考。」


 


媽媽真的把店還回去了。


 


不止如此,除了豔子飯館這個招牌媽媽帶走,其他一應東西,全折價留給房東了。


 


村裡人都罵媽媽蠢。


 


「那麼好的地段,那麼好的一個店,說不要就不要了。」


 


「東西都留給房東,這不是白白送生意給他們?」


 


「豔子腦殼是不是燒壞了?」


 


19


 


實際上並不是的。


 


老板換了人,熟客很容易就能吃出區別。


 


客人們到店裡,除了吃飯,還吃媽媽的笑臉和服務,吃她樂觀的態度,吃她圓滑的處事。


 


房東父子顯然做不到這一點。


 


店鋪轉手後,短短一個月,生意便大幅下滑,且越來越差。


 


而媽媽則選擇暫時歇一歇。


 


一邊盯著我高考,一邊物色其他賺錢的營生。


 


天天在外面跟人吃飯,

不是給這個打電話,就是給那個發短信。


 


她跟我說:「感情是需要時常聯系才能保持的。


 


「別斤斤計較,咱可以做主動的那個。」


 


我那時候不太理解。


 


「可有些人看著不怎麼樣,不太適合做朋友。」


 


媽媽笑了。


 


「你說得對。


 


「有些人是伙伴,有些人是客戶,有些人是祖宗,有些人朋友,咱們心裡有杆秤就行。」


 


高考前兩天學校放假。


 


我在出租屋裡寫卷子。


 


媽媽在廚房燒菜,鍋碗瓢盆撞擊,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我心有些不靜。


 


晚飯桌上,媽媽說:「若楠,你放寬心。


 


「媽媽盼著你考上大學,有更好的前途。


 


「但咱要是沒考好也沒事。


 


「一來,

咱有錢復讀,二來,就是不讀大學,媽媽也能養你一輩子。」


 


高考那天,媽媽拿著一把芝麻,舅舅抓住一根竹子送我進考場。


 


六月底的太陽已然熱辣。


 


寫作文的間隙,我突然想起十歲的某個夜晚。


 


那時很多人給媽媽做媒,我問媽媽:「媽媽你準備嫁給誰?」


 


「誰也不嫁。」


 


「為什麼?」


 


「靠男人不如靠自己。媽媽以後要自己掙錢養你。」


 


我那時摟緊她:「那我長大了,也掙錢養媽媽。


 


「我給你買新衣服新鞋子铂金項鏈鑽石戒指。」


 


媽媽兌現了她的承諾。


 


如今,輪到我了。


 


等待出成績的日子,媽媽帶著我風風火火去考察場地。


 


這回她要幹個大的。


 


弄個農家樂。


 


如果你跟我差不多年齡的話,應該知道,在零幾年那會兒,農家樂是很興盛的。


 


不過媽媽準備做這行時,農家樂還隻是稍稍有了苗頭。


 


我們縣城距離省城不算太遠。


 


媽媽準備在省城邊緣挑一個合適的位置。


 


要搭建原生態的農舍,提供餐飲住宿。


 


要有桃李等果園,春季賞花,夏季賞果,秋天收獲。


 


還得提供一些菜地給客戶認養。


 


要挖個魚池能釣魚,也要搭建孩子們可以玩的兒童遊樂區。


 


媽媽幹這事也沒藏著掖著。


 


村裡人個個都唱衰。


 


「農家樂至少得一百多畝地才像樣子,這得投入多少錢?」


 


「就她兄妹兩個,撐得起那麼大的場子?」


 


「種地種菜摘橘子,在農村不就天天是這樣的日子,

哪個蠢貨花錢來玩這些?」


 


「都這把年紀了,老老實實嫁個人算了。」


 


「搞不成的,她身上就那點錢,投資農家樂肯定不夠。」


 


20


 


是的。


 


相比於一個農家樂的投入,二十來萬的確不夠看。


 


但媽媽有自己的辦法。


 


你們還記得當初送我去致遠的那個豬車師傅嗎?


 


其實他是一家屠宰場的老板。


 


那次是從鄉下收了豬,拉去宰割的。


 


媽媽開店後,一直從他那裡源頭拿貨,雙方關系維持得也很好。


 


就我細致地觀察來說。


 


喪偶多年的林叔,似乎對媽媽有點那麼個意思。


 


送半邊豬這種事,隨便派個下面的人來就行,但他每次都親自來。


 


而且兜裡總是有吃的玩的。


 


拿我當孩子哄。


 


這回媽媽帶著我去說服他投資。


 


林叔都笑了。


 


「豔子,我對這方面一竅不通。


 


「我當初幫你,你現在是要恩將仇報啊。」


 


「哥,瞧你這話說的,我自己也把全部的身家都投進去,我能不好好幹嗎?」


 


林叔瞧了一眼我,笑眯眯地說:「若楠是你親生女,我就有話直說了。


 


「要我投資也可以。


 


「要是賺了,咱們就按你說的那個比例分成,我可以多讓一成利給你。


 


「要是虧咯,」他頓了頓,「你就嫁給我。


 


「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你一直不答應,這次就別怪我乘人之危。


 


「幾十萬投下去,我總要看到點回報,看不到錢,撈個人我也賺了。」


 


媽媽無奈搖頭:「林哥,

以你的條件,什麼樣的找不到。而且我跟你說過,我再也生不了孩子。」


 


林叔有個女兒。


 


在念高一。


 


她當初想進廣播站,那會兒有兩個學生,條件都差不多。


 


我作為站長,幫她說了幾句話。


 


她後來從別人那知道了,一口一個若楠姐叫得歡。


 


林叔家底殷實,估計無數人勸過他再找一個,生個兒子來繼承家業。


 


林叔擺擺手:「我不在乎那些,我更喜歡女兒。」


 


他笑眯眯地,「反正我的條件就是這樣,你什麼時候答應,我什麼錢款到位。


 


「隨便你去造,就當是我給你的聘禮!」


 


林叔走前,從車上拿下來一個手機盒。


 


「若楠高中畢業了,馬上就要去讀大學。


 


「這是叔叔送給你的禮物。


 


是諾基亞最新款的彩屏手機。


 


我睨了媽媽一眼:「還不一定考得上呢。」


 


林叔笑了:「你還能考不上?小玉天天在家說你厲害,說崇拜你,說你要是她親姐就好了。」


 


喲。


 


他這是在暗示我們,小玉能接受這門婚事,接受我這個姐姐。


 


媽媽嗔了他一眼:「就你心眼多。


 


「若楠,你收下吧。」


 


我喜笑顏開:「謝謝林叔。」


 


晚上,媽媽擠在我床上。


 


天氣熱得開空調。


 


縱使媽媽掙錢了,骨子裡的節約意識還在。


 


一臺空調比較省電。


 


屋子裡沒有開燈,月光很亮。


 


媽媽問我:「你覺得他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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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裝傻:「哪個他啊?


 


媽媽給了我一拳頭:「你林叔。


 


「我要是再結婚,若楠你能接受嗎?」


 


我摟住她胳膊:「當然可以。


 


「我到時候讀大學不能經常陪你,我也盼著你能找個人做伴。隻要你覺得好就行。」


 


這些年,纏著媽媽的男人不少。


 


林叔不是最帥的,也不是最有錢的。


 


更不是花樣最多的。


 


但他是最誠懇的,堅持最久的。


 


他們這個年紀的人,又有足夠的錢財,想要將就一段婚姻,是輕而易舉的事。


 


正是如此,這執著才尤為難得。


 


媽媽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但她也不急著答應林叔。


 


反而是繼續四處跑,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投資人。


 


急得林叔給我打了幾個電話,

問媽媽到底是啥意思。


 


這下我看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