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當然,這對她自己也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她對婚姻和生死的認知,都有異於常人。她對愛情毫無期待。至於性,如果有是錦上添花,沒有也無所謂。


  倒是有組織有單位的身份、豐厚的收入和福利待遇這些物質上的條件更重要。她畢竟要在這裡活下去。


  誰不想活得輕松點,要不然林夕夕對嚴磊哪來的執念。


  回到家嚴磊才注意到晾衣杆上的衣服:“你把衣服洗了?”


  傳統觀念男主外女主內,但秉持傳統觀念的男人往往又輕視家務勞動的價值。


  喬薇現在沒有別的工作,家務就是她的工作,嚴磊給她開薪水等於是。做好了工作當然要跟boss匯報一下,可不能默默奉獻。


  喬薇甩著胳膊龇牙:“洗得胳膊疼。”


  沒人逼她洗。她以前洗不動,都是嚴磊洗的。現在居然主動洗了。


  嚴磊哼了一聲,過去摸摸,皺眉:“怎麼還這麼潮?


  按說曬一天了,以現在的溫度和陽光都該幹透了。


  喬薇很無辜:“我擰不動,直接晾了。”


  嚴磊臉上雖然沒什麼表情,但喬薇就是從他臉上讀出了無奈。


  但她也沒有辦法呀。這具身體雖然比她另一個世界的身體健康多了,但是也細胳膊細腿的。這時代又沒有洗衣機,洗衣服尤其是洗大量的衣服真的是個重體力活。


  發明洗衣機的人配享太廟!


  嚴磊一聲不吭,把洗澡的盆放一邊,把晾衣繩上的衣服一件件又取下來重新擰了一遍。


  他手大,擰衣服的時候會先把衣服拎著領子抖一抖,捋一捋,從衣領到衣擺順序著擰,一點點把水分全擰出來。


  喬薇看著,喜歡他做事過程中呈現的這種秩序感。


  她說:“我去做飯。”


  也放下洗澡的臉盆,轉身去了廚房。


  嚴磊瞧了一眼她的背影,雖然一邊走一邊甩著胳膊,但腳步輕盈,

帶著一種年輕的活力。不像從前那樣暮氣沉沉,好像要溺死在跟他的婚姻裡似的。


  他把擰幹的衣服重新搭在繩子上。


  所以,“當從前的她已經死了”,她的意思是重新、好好地跟他過日子了是嗎?


  真心的嗎?


  嚴磊禁不住反覆地自問。


第17章


  廚房裡摞了很多書,喬薇撕了書點著去引燃木柴,果然好用。


  她在廚房裡做飯,嚴磊在外面把今天洗澡換下來的衣服全給洗了。夏天太容易出汗,衣服不勤洗就會有味。領口袖口搓了肥皂,再放在水裡投幾遍。


  對嚴磊的體能來說,這點活不算什麼。


  他本來就是農村少年,什麼活都能幹。後來徵兵的時候,家裡央了村幹部在介紹信上虛報年紀入了伍,可以說是在部隊裡長大的,體格、體能槓槓的。


  他洗衣服甚至比喬薇做飯都更快。


  衣服都晾好了,他抽抽鼻子,也怪,今天怎麼家裡的炒菜味格外香?


  他一邊拿毛巾擦手,一邊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


  喬薇撕了很多的書頁放在腳邊,時不時就扔一沓進灶膛,瞬間火焰就變大了。猛火炝炒,光是看著那火、聽著那鍋裡滋滋的聲音,都覺得這菜香。


  隻是她的手臂似乎使不上力氣,斜著鍋往外盛菜的時候有些吃力。


  但很快她又涮了鍋,開始炒下一個菜。


  嚴磊捏著毛巾,凝目看了一會兒。


  人若對你無情,做出來飯菜都帶著一股敷衍和將就,吃在嘴裡難以下咽。沒法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也沒法一個炕上睡覺。


  可現在,喬薇雖然端鍋吃力,可她揮舞鐵鏟的模樣,帶著一種明快的節奏,活力盎然。


  隻是她時不時地還會把鏟子換手,然後甩一甩手臂。


  洗個衣服,就能累成這樣,真沒用。


  嚴磊看了一會兒,回屋裡去了。


  一進西間的書房,就看到書架上空出的一塊。書架不大,以前被塞得滿滿的,

現在有一塊有了明顯的缺失。


  都挪到廚房裡燒火去了。


  嚴磊其實還是有點不敢相信。在以前,這些書都是她的寶貝,不許他碰的。


  扭頭看看嚴湘在客廳玩,他又看了看書架,隨機抽出了一本打開讀了讀。


  這時代可沒有什麼小白網文,能被印刷成鉛字的都是被編輯們火眼金睛從無數投稿裡千挑萬選的。先不管內容如何,立意如何,起碼頭一個,文筆都是出色的,文採都是過人的。


  嚴磊一讀就讀進去了。


  不知道讀了多久,忽然院子裡喊他吃飯。他從書中抽身出來,恍然回神,再回想剛才讀的內容,又忍不住微微蹙眉。


  的確隱隱能感覺那些文字裡透著一些不好的精神思想。


  不是很確定,他覺得他得再看看。


  但外面喬薇喊“吃飯”呢,他想先折個角。好懸差點就折了,想起來當初就是因為他折角了她的書,她嫌他不愛惜書,發脾氣不許他再碰她的書。


  記得她有一套竹書籤,她都是用書籤夾在書裡記錄閱讀進度的。嚴磊拉開抽屜,想拿書籤,卻頓住了——抽屜裡她那些信都不見了。


  原本整整齊齊地用橡皮筋扎著的。後來她留書出走,他都拆開來看,看完胡亂塞進了抽屜裡。


  都沒了。


  也跟書一樣,投到火焰裡處理了嗎?還是,收藏得更深了?


  嚴磊想起那個技術員,白白淨淨的,五官秀氣。的確一看就是個讀書人。


  但那是個沒擔當又居心不良的慫蛋。她要是經歷了一回這樣的事,還不醒悟,還喜歡那種人……那她以後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不管了。


  嚴磊夾了書籤,把書放回去,走到外面。小桌已經從屋檐下拉到院子中間,喬薇在端菜,熱騰騰的。嚴湘使出吃奶的力想把木凳從檐下拖到桌邊。那都是老榆木的,沉著呢。


  嚴磊沒幫嚴湘,一手一個拎了另兩個,還吆喝兒子:“使勁!”


  嚴湘都快把拉粑的力使出來了!


  喬薇放下飯碗,責備嚴磊:“他還小呢!”


  過去把嚴湘手裡的凳子提起來,哪知道那隻胳膊一酸,又差點掉地上。用了兩隻手才抓住,搬到了桌子旁邊。


  嚴磊擺好椅子,問:“胳膊是洗衣服洗得?”


  看她甩好幾回了。


  喬薇龇牙:“上午洗衣服,下午就開始疼。”


  那是因為她一直沒怎麼做過洗衣服這種重活。簡單地講,就叫缺練。


  嚴磊嘬了嘬唇,控制住了表情,沒說出什麼不好聽的話。


  也沒什麼好說的。當年戰友和領導就都勸過他,說喬薇薇雖然文化程度高,但是一看就不是個能幹活的。


  她自己也說了,重活她幹不了。


  他當時許諾,重活髒活累活,他來幹。


  自己答應了的事,沒什麼好後悔的。既然說了,就得做到。


  嚴磊夾菜,沒好氣地說:“沒事洗什麼衣服。以後別洗了。”


  喬薇看了他一眼。


  她其實剛才就看見他已經把今天的衣服都洗了晾了。而不是像一些別的男的那樣,寧可翹著腳幹看著,也不伸一根手指頭,什麼都等著老婆來做。


  喬薇覺得,跟這個男的,其實日子很可以過得。


  嚴磊不知道為什麼喬薇這一眼的眼波這麼好看。那波光中似帶笑意,綿綿有情似的。


  她以前從來沒這麼看過他。嚴磊有點別扭,低頭扒了一大口飯,又吃菜。


  一口就吃出來今天的菜格外地好吃。


  這時候部隊的伙食按照職級分大、中、小灶。師以上幹部吃小灶,團營幹部是中灶,連以下吃大灶。


  嚴磊是團級,吃的是中灶。


  可今天家裡的菜,感覺比部隊中灶還香,油香油香的,能趕上小灶的水平了。


  嚴磊看了一眼菜盤,立刻明白為什麼這麼香——喬薇放了很多油。


  其實幹部家庭本來就比一般家庭寬裕些,舍得吃油吃肉。尤其嚴磊一家就三口人,

就比趙團長家更舍得用油。


  但喬薇今天用油的量超乎尋常,在嚴磊看來都屬於嚴重浪費的程度。


  但……菜真的香起來。


  嚴磊又吃了半碗飯,咽下去之後,問:“家裡油還夠用嗎?”


  “差不多吧。”喬薇說。


  其實她有點心虛。因為首先並不精確了解歷史用油量。原主那些記憶像看電影,那些瑣碎的細節都模糊,沒那麼精確。


  然後她其實自己也知道自己放油多。她愛吃油香的,即便是在原來的世界裡,媽媽都嗔過她:“你這不是吃油,是喝油。”


  她還嫌老一輩太節儉,油放少了,菜不香。


  這會兒被嚴磊質問,她心裡就有點發虛了。


  正合計著以後是不是要注意一下放油量,卻聽嚴磊說:“油不夠了就去買,油票都在盒子裡。油票要是不夠了,就跟我說。我去想辦法。”


  這時代錢固然重要,票更重要。你沒有票空有錢買不到東西,

或者隻能去買高價物。


  喬薇剎那間就共情林夕夕了。


  林夕夕可是真正從這個時代一路走過去的,真正吃過時代的苦。她重生回來想抱嚴磊的大腿太正常了。


  誰不想呢。


  這可是個油都要省著吃的時代啊。


  就為這一口油,也該抱。


  今天這頓飯的氣氛比昨晚好得多。嚴湘比平時多吃了半碗飯。


  看到喬薇一邊甩胳膊一邊拿眼睛斜他,那表情很清晰地傳達了她的意思。嚴磊忍住沒翻白眼,無語地說:“你別管了,我刷碗。”


  喬薇笑著站起來:“謝謝咯。”


  老夫老妻的,說什麼謝謝。神經病。


  嚴磊冷著臉去屋裡把用木柴餘熱燒的半鍋溫水端出來,先把碗筷在溫水裡涮掉了油,再用絲瓜絡刷。


  轉頭一看,那鍋裡漂著一層油花,在傍晚的昏暗光線裡閃著五彩的光澤。


  真敗家。


  幸好他敗得起。


  古今中外,男人但凡有較強的養家能力,

能給老婆孩子好日子過,大多會有點驕傲自負的。


  嚴磊也不能免俗。


  也奇怪,結婚這麼多年了,給她買過那麼多抖抖布的衣裳,給她吃白面精糧,雞蛋管夠,怎麼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有成就感呢。


  嚴磊怔了怔。


  或者可能是,從前她從來沒用那種帶著笑的目光看過他吧。


  那種目光裡帶著開心和滿意,眼神靈動,好像在說:這個男的真不錯呢。


  ……


  嘖!


  還跟他說“謝謝”,虛頭巴腦的。


  洗完碗,嚴湘還是一如既往地在旁邊幫忙晾碗。


  嚴磊問:“你媽呢?”


  “屋裡。”


  嚴磊扭頭一看,書房裡果然燈亮起來了,她還拉上了窗簾子。


  一進到書房,喬薇就問他:“你看這本書啦?”


  她手裡舉著的正是嚴磊夾了竹書籤的那一本。


  嚴磊承認:“看了一點。”


  他瞧了她一眼。但她臉上並沒有對他亂動她的書生出來的怒氣,

反倒一雙眼睛亮亮的,問他:“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有點問題。思想感覺不太對頭。”嚴磊斟酌著說,“這本你再自己看看,不好的話,就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