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顧芳汀一把將半桌的菜掃了下去,碟碗碎了一地,那半碗糖水山楂潑在我身上,又冷又黏。
「謝懷遠,我與你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現在你說我是客人?明明是她鳩佔鵲巢!」
她說著說著,自己哭了。
「你既然不歡迎我,那我走就是了,從此你也不要來找我!」
她哭著跑出去,我沒有擦身上的汁水,仍然看著謝懷遠。
他拿了帕子上前幾步,卻終究沒有給我擦拭,隻是將帕子塞進了我手中。
「月兒,你先自己擦一擦。我……等我回來。」
說罷,他起身追了出去。
我握著那帕子,在凳子上笑起來。
我怎麼能還對他懷有幻想。
就算再來一世,我也不是他的選擇。
我撫著小腹,輕輕拍著她,到底還是掉了幾滴淚。
芷安,芷安,娘一個人也可以將你照顧得很好。
謝懷遠的解釋,我不要了。
他,我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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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秋霜回了殷府。
爹爹看見我,雖然意外,可我臉色不好,他也不繼續問下去,隻叫人給我打掃幹淨房間,讓我好生住著。
謝懷遠來找過我,都被爹爹撵出去了。
他剛剛上任,事務繁雜,也不能整天都耗在我這裡,隻得暫時作罷。
我每日種種花,逗逗鳥,又過上了大小姐的生活。
這日我在院裡摘玉蘭花,那花有些高,我踮腳去夠,卻沒站穩,腳一扭便滑了下來。
卻沒摔在地上,
一隻手扶住了我。
我扭頭去看,一個面容俊朗的男子正瞧著我。
那男子看起來比我還小幾歲,我隻覺得他有些臉熟,卻想不起是誰。
我急忙避開了他。
「你是誰?怎麼進來的?」
他還未開口,爹爹和一位將軍跟在後面走進了院子。
「月兒,不得無禮!」
「還不過來見過你白叔叔!」
白叔叔?
我終於想起,小時候我家隔壁確實有一戶姓白的人家。
那是父親還未做官,這位白叔叔是他的同窗,二人整日一起去學堂讀書,我母親和白夫人便一起浣衣、擇菜……
後來家鄉鬧飢荒,母親病逝,父親終於高中,帶著我遠走他鄉,白叔叔為了給妻兒賺些銀財,去充了軍,遠赴邊關。
沒想到現在白叔叔已經當上了將軍。
我向白叔叔行了禮,又看向那年輕男子。
「那你是……白啟辰?」
白啟辰點頭輕笑:「盼月,你還記得我。」
說起來,我與白啟辰也算是青梅竹馬,小時候兩家交好,我們經常在一處玩耍。
隻不過幼時白啟辰沉默寡言,長大些,他又跟著白叔叔去了邊關,後來我遇到了謝懷遠,更是一門心思撲在他身上,上一世我對他幾乎沒什麼印象。
「你白叔叔立下了戰功,被聖上封賞,這就搬回京城來住了。」
白啟辰又對我笑:「盼月,日後多多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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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以為白啟辰說要多多來往,隻是一句客套話。
畢竟我已經嫁人了,白家與爹爹一直通信,
我結婚時,白家還隨了禮。
雖然現在我已決定要和離,可在外人看來,不過是嫁出去的女子與夫家鬧別扭罷了。
但白啟辰顯然不這麼想。
他成日往我後院跑,我怕出門遇到謝懷遠,自回家後一直悶在家裡,他便給我帶街上的新鮮玩意兒回來。
我已經有些顯懷了,吃不下飯,他便從街上買酸棗來與我吃。
爹爹本就不怎麼看重流言蜚語,見有他陪著,我還能吃下些東西,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去管他。
但我有點慌。
兩個月後,我終於忍不住了,攔住興致勃勃擺弄橘子的白啟辰。
「白啟辰,你平日沒事做嗎?」
他抬起頭,迷茫中帶些驕傲。
「有啊,我每日都去練兵的,今日副將還誇我了,他說我天資聰……」
我趕緊打斷他。
「那你怎麼還有這麼多時間來找我?」
他偏過頭去,臉上浮上一朵紅雲。
「嗯……我娘從小就教導我,遇到心儀的女子要對她好。」
「所以呢?」
「所以,我想讓你多吃些東西,好受一些。」
我眨著眼睛,說不出話。
「你……你……」
白啟辰忽然看向我,眼中光芒璨若流星。
「盼月,我心悅於你。」
我嚇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捂他的嘴。
四顧無人,我松了口氣,但見他笑著看我。
此時我與他離得極近,我急忙退開一步。
「白小少爺,切莫再亂講了。這話要讓人聽了去,
你我的名聲可還要不要了?」
他面露不屑。
「要不是顧忌你的名聲,我早就去謝府搶人了。」
「殷盼月,你幹嘛非要跟著謝懷遠?他在外面勾三搭四,也沒見對你多好,不如你們和離,給我當妻子吧。」
到底是小孩子!
我板著臉訓他。
「說什麼胡話?我比你大三歲呢,你要喊我姐姐。」
「三歲而已。女大三……」
眼看他又要出言不遜,我撫上已經隆起的小腹,垂眸。
「白啟辰,我已經有謝懷遠的孩子了。她會是一個女孩,她的名字會叫謝芷安……」
白啟辰及時止住了話,隨著我的目光看過來。
「我覺得叫白芷安更好聽些。」
「盼月,
我是說真的。隻要你點頭,我都會安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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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的談話以我的孕吐作為終結。
我雖隻把白啟辰當成弟弟,可他存了那份心思,本該避嫌。
但白啟辰這個人過於S皮賴臉,那日被我拒絕後,毫不氣餒,全然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依然變著法地給我送話本子、兔兒燈、梅子糖……
他也沒再提,隻是越發照顧我。
秋霜對他贊不絕口,連爹爹都旁敲側擊地誇了他幾句。
我到底是沒狠下心。
與他在一起實在開心,他不做什麼出格的事,便就這樣吧。
這天街上有花燈,白啟辰吵鬧著要去轉轉。
我拗不過他,加之已經在府中待了四個月,實在憋悶,便答應同他一起出門。
一路上我們吃吃逛逛,
玩得十分盡興。
如果沒有遇到不速之客的話。
酒樓拼桌,我和白啟辰坐在一側,與對面的謝懷遠和顧芳汀面面相覷。
謝懷遠不復溫潤,目光像是要吃人。
我偷偷碰了碰白啟辰的胳膊。
「要不還是走吧。」
白啟辰卻將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走什麼,我可沒拋妻棄子。小二!上幾盤好菜!」
謝懷遠面色一沉,剛要發作,一旁的顧芳汀掐著嗓子尖笑起來。
「呦,這才剛從謝府出去幾個月呀,就已經懷了,種還不知道是誰的呢。」
我天生偏瘦些,雖然已經懷胎六月,卻不太顯,看上去隻有三個月大。
謝懷遠低聲喝止她。
「芳汀,慎言!」
編排女子清白屬實不入流,
我畢竟還是謝夫人,顧芳汀再跋扈也懂得,隻能不情不願地閉了嘴。
謝懷遠牢牢盯著我,眼中光華流轉。
「月兒,你懷孕了?」
我垂眸喝茶,並不理會他。
他又看向白啟辰:「白小公子,好久不見。」
白啟辰面色不虞地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我驚訝地問他:「你們認識?」
顧芳汀哼了一聲,面露不屑。
「懷遠哥哥不過是結婚前和我見了一面,就被這小子臭罵一通,我當是哪裡來的瘋子,原來是殷盼月的走狗啊。」
白啟辰和謝懷遠都一聲不吭。
她更加囂張,手指都快戳到了我的臉上。
「長得倒還不錯,可惜腦子不好使,怎麼,懷遠的破鞋你也要?」
她罵得實在不好聽,我微微皺了皺眉。
說時遲那時快,我還沒怎麼看清,身旁的人已經一杯溫茶潑到了顧芳汀頭上。
顧芳汀尖叫起來:「啊!」
「白啟辰,你竟敢這樣對我!」
謝懷遠猛地將顧芳汀拉到身後,冷冷看著白啟辰。
「你想做什麼!」
白啟辰也冷下了臉。
「你們該慶幸我不打女人,要不然,就不止一杯茶水了。」
「謝懷遠,盼月還懷著孩子,你最好好好管教一下自己家的瘋狗,別放出來亂咬人。」
顧芳汀衣衫單薄,被茶水打湿,已有些不體面,店裡人紛紛看向這邊。
「你說誰是瘋狗!」
顧芳汀還要撲上來,謝懷遠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將她拖走了。
小二小心翼翼地上了菜,白啟辰大大咧咧地給我夾了塊兒糖醋排骨。
「來,盼月,酸甜口的,多吃點。」
我看著他,心中某個地方忽然松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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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樓那日後,我身子越來越沉了,更加不怎麼出門。
這日我正在院中曬太陽,聽得樹上一陣響動,想來是白啟辰又不走尋常路,從樹上翻下來找我。
我懶得睜眼,懶洋洋地招呼他。
「今日又帶什麼過來了?」
來人沉默了一會兒,站到我面前。
我的光被擋住了,十分不滿,邊睜眼邊笑罵。
「小少爺,你又……」
看清楚那人的臉時,我剎住了話頭。
「謝懷遠,你怎麼?」
謝懷遠臉色陰沉,卻很快調整好了情緒。
「月兒,我來看看你。
」
我退後一步,對他規規矩矩福了福身。
「我很好,謝大人請回吧。」
謝懷遠急道:「月兒,我年底便要被提為員外了,和我回家吧,做員外夫人有什麼不好?」
員外?
真快啊。
上一世他可是婚後兩年才當上的員外,到年底我們成婚才不過一年,他便連升兩級。
可這一世我並未覺得身體虛弱,這系統難道還生變了?
不過不管怎樣,靠近他總是沒好事的。
見我不說話,他又自顧自往下說。
「如今你有了身孕,孩子總不能沒有父親吧?」
「月兒,我知道你和白小公子不是真的,鬧夠了就回來吧。」
「他年紀小,身上又沒有功名,你能圖他什麼呢?」
聞言,我心下不爽。
「謝懷遠,這世上不是所有人與人相交,都有所圖謀的。」
我意有所指,謝懷遠怔了一下,語氣忽然急切起來。
「月兒,不管你信與不信……我是真的愛你。現在我還無法說明,可你再給我些時間,我定會將一切與你說清楚。」
他仍舊那麼英俊,眉眼不似白啟辰那般鋒利,就算是現在,我也不得不承認,他是好看的。
可我看著這張臉,已經不再心動了。
兩世失望,即使我對他的愛再濃烈,也早被摧殘焚燒,化為縷縷輕煙,在往事中消散殆盡。
我搖了搖頭。
「不必了,我累了,謝大人自便吧,我不送了。」
我重新躺到藤椅上,閉起了眼睛。
謝懷遠在我身前站了良久。
「月兒,
我會讓你看到我的真心。」
他終於走了,院裡的樹卻又有了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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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啟辰悶悶的聲音傳來。
「我是給不了你什麼。」
怎麼走了一個又來一個啊。
我無奈地睜開眼。
「倒是難得見白小少爺這般頹靡,可惜謝懷遠走得太快了,沒有看到。」
白啟辰瞪我一眼,將手中的食盒放下。
我好奇地打開盒子:「這是什麼?」
他又不好意思起來,磨蹭了半晌,憋出一句話來。
「……糖水山楂。」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