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霜凌捂著被風吹滿的袖子,小心地拿住那顆火紅的狐珠。


這就是狐書上記載的所謂“飛升仙丹”,但它其實並不能讓人飛升。霜凌凝神時,便能感受到上邊的一縷荒嵐之息。


是因為有了這顆珠子,天狐才發現了荒嵐可以煉化的秘密,於是在兌澤境內秘煉多年。


狐書,其實是一分意外的天機。


這顆珠子上邊細密地雕刻著極小的字,需要對眼才能看清。霜凌這回學聰明了,這種古老的、暗藏玄機的機緣,她根本不敢直接給顧寫塵看,生怕他又悟了。


她隻能雙手捧著,一點點一字字地看清。


那似乎是某種古舊的字體,霜凌看了半天才終於看清所有形狀。


但很奇妙的是,她不認識這種字體,卻在讀完之後自動浮現了那句話的意思。


“九轉而飛仙”


“百煉而成神”


飛仙,成神?


霜凌揉了揉看對眼花了的眼睛,心中有些困惑,這不都是飛升的意思嗎?


飛升成仙,還是成神,

難道是不同的概念?


她一時也不懂,而且飛升離她還太遙遠。


金丹期的大學生霜凌略帶心酸地把狐珠重新揣回了袖袋,和萬年蛇丹放在一起,她現在覺得自己很動物。


顧寫塵果然根本不關注這些機緣,見她收好,才扶住她衣袖下細細的胳膊,“看完了?”


“嗯。”霜凌點點頭,看著重劍駛過兌澤之洲,想到男風館的種種,於是半側過臉,問顧寫塵,“少尊,你知道夜寧長老的事情嗎?”


顧寫塵垂眸,下颌離她側臉很近,手臂護在她腰側腹前。


“她是顧莨的親堂姐。”


霜凌“啊”了一聲。


艮山顧氏是上四洲一大家族,更是歲祿劍宗的掌權世家,向來培養的是顧莨外表那樣溫良恭儉讓的形象,顧夜寧顯然是顧氏子弟中離經叛道的存在。


而顧沉商其實也同樣。


早在陰儀魔域被封禁之前,就已經離開了故土,開始在外為合歡宗謀出路,他們之間的際遇一定非常復雜。


霜凌又問,“那你知道沉商長老是什麼時候入的歲祿劍宗嗎?”


顧寫塵看了她一眼,漠然,“不知道。”


“為什麼?”


“因為,他當上長老的時候,”顧寫塵神態自若地將手臂收緊了些,腳下劍已出現在一片漆黑之上,語氣淡然,“——我剛出生。”


霜凌:“……”


霜凌迎風閉目:“……”


啊啊啊啊啊!


所以人家當上長老的時候你剛出生,但是短短二十多年你就碾壓式超過了是吧?是吧!


“不公平…不公平…”她發自肺腑地說。


時間對人從來就不公平!


顧寫塵平靜地看了眼她,眸光漆黑透藍。


冰息重劍由兌澤駛向正北,是乾天洲的方向,而他們腳下,正是橫貫仙洲西邊的幽深峽谷。


他的劍停了下來。


“時間,可以公平。”白衣劍尊道。


他的手臂一環,霜凌的後背便靠在他平闊堅韌的胸膛。


月白色的衣擺與她水藍色裙裾被風吹得絞合在一起,

掃過重劍之刃。


她眼睛一眨,忽然覺得臉有點熱,不自在地掙動了一下。


“別動。”


顧寫塵環住她,聲音像是擦著她的耳側而過,“被天狐浪費了二十天,也無妨。”


他指了指腳下。


霜凌這才發現,腳下漆黑一片的峽谷,如同萬丈深淵,雙倍落差。


“?”


顧寫塵很靠譜地解釋,“記得歲祿劍宗之內的秘法洞天嗎,此處懸崖之下同理,時間放緩,出來時僅僅一瞬。”


“跳。”


“把時間補回來。”


霜凌:“??”


等等??兌澤洲,峽谷之崖,時間靜止——


顧寫塵,你。


你又截了一個大男主的機緣啊?!


霜凌萎縮又復原的小腦終於想起來了。


這崖底之下,藏匿著一把絕世名劍,乘鸞劍以審判為主,根本比不過顧寫塵的上古重劍,而這把,才是後期大男主在仙魔大戰之中真正橫掃拉風的利器——


你——


你不愧是大男主道路上最大最閃的絆腳石啊?


顧寫塵垂眸看她。


他薄唇離得實在近,霜凌眼睫飛眨,哆嗦著問,“怎麼跳。”


顧寫塵平靜地從劍上伸出一隻腳,“再把另一隻伸出來,就好。”


霜凌崩潰:“你跳,我再跳。”


顧寫塵:“?”


霜凌:“好嗎,傑克。”


顧寫塵:“?”


半晌後,劍尊伸手抱住她,雙臂箍緊她堪堪一握的腰,摟住人在懷裡緊密貼合。


縱身一躍。


自由落體。


溺水渡氣


31


修仙者大蹦極。


刺激。


太刺激。


“啊啊啊啊!傑克我恨你——”


霜凌就這樣飛向了大男主的又一大絕世機緣,而此人其實毫不知情。


他就隻是在給她找地方加練而已!


霜凌欲哭無淚,在空中胡思亂想,一般跳崖之後都會先被絕壁樹枝掛住,然後再突然遇見大雕,總之是不可能真的摔死的吧——


她胡思亂想、胡言亂語、手忙腳亂。


已經不知道自己在下墜過程中說了什麼,抱住了什麼,

她隻感受到撲面而來九洲的清風,帶著她像飛瀑一般,直下三千無盡處。


但她的身形卻始終被牢牢地固定在懷中,貼著另一個人的體溫,很穩,她沒有被罡風割傷皮膚。


劍氣平衡四野,那是顧寫塵的劍。


迷蒙的眼縫之間,霜凌隻看到雪白的霜花領襟,冷白的修頸,平穩不動的下颌線,屬於男性的凸起喉結,還有他在烈風翻動的衣角。


顧寫塵的身上有一種超脫九洲之外的瘋感。


他並不非離經叛道,相反這個人每一步都有他清晰的目標,但是隻要能達到這個目標,過程他可以走得像利刃刀鞘,走出萬中無一的道路。


霜凌被他的劍氣承著,努力睜開眼,看了眼迅速墜落的下方。


“……!!”她成了流星嗎?


所有景物都在飛快向上,而他們二人極速跳樓,快得好像能把空氣磨出火星子。


“還……還沒到嗎!……”霜凌在空中努力地問。


顧寫塵穩穩地攬著她,目光始終在看四周,

在風中穩穩開口:“睜眼。”


他說話時,薄唇似乎掠過她的額角。


霜凌心下一跳,在風中唯唯諾諾。


“我還是落地再睜吧。”


“沒有地。”


霜凌大驚地睜開圓瞳:“啊?”


他們已經自鯊式降落到了峽谷崖底的深處,此處在兌澤西境,縱觀仙洲西部,靈脈斷絕,人跡罕至,被稱為無蘊之崖,向來是九洲不爭之地。


沒想到進入崖底之後空氣竟像是變得濃稠如雲,兜住她下落的足尖。


她的胳膊還被迫掛在顧寫塵的脖頸後,衣袖微微滑落,露出腕骨。


纖長的眼睫先觸到了空氣中的湿潤,變得柔軟卷曲,她眨了眨眼睛,驚訝垂眸——


無蘊之崖下,竟是無邊無盡的鹽沼之海。


像是一面天空之鏡,湖面之下藏匿一片靜止的純白,仔細看方有灰花赭藍,如顏料一般淺淺流動。


滄海白雲之間,萬裡滉漾,時間停駐。


很美…


兌澤剛滷之地,九洲邊緣,竟藏匿著這樣美麗的海天之境。


這裡的確沒有多少靈氣,甚至修者在其中會有種凝滯之感,靈獸地寶也不會孕育在此,所以才常年荒蕪。


可到如今霜凌現在已經明白,男主的一切大機緣都與荒嵐有關,都是在助推他的仙魔同修大道……她在這裡也敏銳地感知到了一絲荒嵐之息,潮湿厚重千萬倍,像是被水汽稀釋過後的荒嵐,潛伏在靜止的白澤之間。


顧寫塵抱著她,停在鹽海中間,穩穩立於水面之上,足見內力深厚。


他淺淡地看向四周,他的神識能探查到崖底時空流速的緩慢,但此處的確未曾踏足,也是第一次。


霜凌低下頭,看見天空之鏡上他們兩人依靠在一起,她的容顏被映照在水面,一瞬竟有微弱的金光如波紋漣漪,輕輕漾開。


聖女之軀掠過荒嵐之水旁曾有無盡之光,顯然她身上的古老傳承與荒嵐密切相關。


霜凌連忙松開掛著顧寫塵的胳膊,翻找出自己的面紗,掛好在臉上。


顧寫塵看著她,表情不鹹不淡。


似乎確實不怎麼高興。


霜凌欲蓋彌彰地轉移注意力,舉手,“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


“這裡時間靜止,昨夜在男風館裡時間又加速……這個,我們的身體知道嗎?”


“?”


“我的意思是,”霜凌背著手,足尖點了點水面,“…情蠱會不會也跟著加快。”


要是那二十天也真的算時間,那情蠱豈不是又快發作了?


顧寫塵鋒利的眼尾微微抬起,勾勒出一道微微垂落的漂亮眼褶,他領襟無塵,語氣也清淡冷靜,神情有一分不甚明顯的好整以暇。


“不知道。”


“但那無妨。”


霜凌看看他平靜的神態,竟然還挺期待。期待什麼,想吊打我,然後進一步激勵我是吧!


你以為我不想解開汲春絲嗎?霜凌無能狂怒,忿忿地揣起手。上次因為他感知到九荒息嵐書的心法運轉,又情不自禁地變強了一些,導致他們之間的差距難以縮小。


這次她變得更強了,

一定可以平息情蠱。


無蘊之崖底,一望無際地純白。


她也不知道大男主的宿命之劍到底在哪。在原著中,顧眷蒼得到這把劍之後,在戰場上大殺四方,將闢邪劍譜的威力發揮到極致,又有九荒息嵐心法為基,陰陽雙合鼎為器,開掛開到逆天。


霜凌小心翼翼地四處看著。


我們的原則是:就算這把劍她拿不到也沒關系,重點是不能讓顧寫塵察覺。


天命之劍,萬年潛伏在此,她怕他看完大徹大悟。


霜凌愁眉苦臉。


又要自己吃苦,又要防止隊友進步,她真的太難了。


霜凌偷偷摸摸地東看西瞧,顧寫塵不動聲色看在眼裡,半晌後,十分體貼地抬起指尖,“找到了。”


他指尖的靈流散開,隨後,像流星雨般落進了鹽海之中。


所過之處,水面炸花,像是魚雷入水。


霜凌緊張地問:“找、找到了?”


“嗯,”顧寫塵收一揮,又是一串靈流炸出去,“給你截殺的魔物。”


霜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