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於是他終於淡淡地整理衣襟,告訴心魔,“好了,現在我們可以去兌澤西境了。”
心魔卻一聲咆哮:“不好!”
顧莨還沒待問,一道金光已經衝破西邊的天空,化作火燒一般的雲霞,赤橙燦爛。
誰飛升了?!
顧寫塵嗎?!
顧莨的表情碎裂了一瞬,骨子裡的畏懼再次浮現,乘鸞劍瞬間破曉,清鳴聲嘯叫,直逼兌澤。
——“快,快去!”
聖洲神武金鑾頂。
婆娑萬年青樹,枝如觸足伸展,壽葉無窮似樹根盤虬,無數靈光在其中回閃。
一雙萬古無波的瞳孔看向遠方。
“他也快成了。”
…
少女命劍加身,容光比天,清晰映照在顧寫塵的眼中。
心神微蕩。
他伸出手,掌心的劍繭按在道心之上。
按不動。
當無蘊之崖底的古劍被拔出,
這裡的時間立刻恢復流動,所有積壓的水汽頓時傾瀉。四下雪崩海嘯,水汽轟然化作汪洋甘澤,衝進這渺無靈氣的深淵。
霜凌扛著四十米的長劍,倉皇回頭,劍尖大不敬地直衝九洲第一劍尊。
顧寫塵不閃不避,漆黑的眼底被流光映亮。
“有這把劍,你足以化神。”
“我…會努力變強的。”霜凌握緊破荒之劍,心念微動將它縮回了普通大小。
另一隻手也不忘撈住自己的北鼻劍,小心又寶貝地把他們放在一起,大劍和小劍。
霜凌的心被劍意打破堅定,她抬起眼。
在汲春絲徹底無解之前,飛升之路,她能走多遠。
“如果不能變得夠強…我就自鯊,你不用動手。”
顧寫塵黑眸清晰地落在她身上,冰透的微藍。
霜凌話音剛落,水汽凝結的甘澤海嘯就兜頭把她卷了進去。
“噗、噗——”
等等、我沒說現在死啊啊啊——
古劍被拔走之後,這荒蕪的峽谷崖底竟大水泛濫,
化作河床,化作海底,霜凌瞬間就被水壓按在一片深黑中。怎麼會這樣??
霜凌在水中胡亂蹬腿撲騰,試圖拔出劍來,御劍衝浪。但是水中沒有靈氣,隻能憋著一口氣亂劃拉。
早知道就不裝逼了!學什麼顧寫塵!裝逼遭窒息——
但很快,她胡亂撲騰的手被精準抓住。
顧寫塵的身形靠近,然後十分確定地,攬住她這個人。
像是汪洋中的一隻浮標。
他的劍記得住她的位置。
深水之中,他鼻尖掠過她臉頰,氣息隔著一線距離,渡進她的唇間。
“你死不了。”
顧寫塵很確定地說。
“我不讓。”
藍色蓮印
32
修仙界應該沒有人工呼吸的概念。
霜凌漂在水裡默默地想。大腦可能因為缺氧而有些昏沉。
一線之外,另一人的氣息渡進她的口腔,像是一片冰涼的樹葉落在她的唇間。
水下一片漆黑,無蘊之崖底凝滯的時間連同潑天大水一起恢復了正常流速,
峽谷內汪洋彌漫,一時間如深海一般,叫人呼吸不上來。霜凌也看不清對方的臉,可那一線氣息入口之後似乎格外滾燙。
格外熟悉。
水紋在緩緩流動,他們在向上漂浮。人在傾天洪水中有種蜉蝣般的錯覺,可那人自然不是蚍蜉,也非池中之物。
霜凌確實缺氧,但卻覺得更不敢呼吸。
臉憋得通紅。
熟悉的結實手臂穩穩地圈在她身側,白衣衫襟和水中湿漉浮蕩的青絲纏繞在一起。
他的聲音傳入她識海中,帶了些平日少見的溫度,“霜凌,呼吸。”
霜凌反應過來,連忙嗆咳著喘氣,她總不能做九洲第一個被自己憋死的金丹修士吧!
當她吸氣之時,一種冰涼又滾燙的氣息便順著唇舌掠入咽喉,隨後,在喉嚨盡頭漫開一種淺淡的、落雪松針般的涼苦。
霜凌一邊喘氣,一邊心跳加速。
大概是水下的壓強太高,潛水太過刺激,她想,她還是寧願跳樓。
隔水,顧寫塵的氣息穩穩渡來,
明明沒有觸碰,她卻覺得鋪天蓋地。半晌後,才退開。
顧寫塵的指尖微微捏緊,落在她身側。
霜凌在水下睜開湿潤的眼睛。
原來他們已經浮到了上層,天光打過水面,折射出萬千道光的痕跡。
浸水背光之下,她看到了顧寫塵,仍然清晰篤定的眼睛。
他在篤定什麼呢?
霜凌想,無論是什麼,顧寫塵都是篤定的。
因為他永遠可以完成,永遠可以解決一切事情,真天才的飛升之路,一往無前。哪怕是情蠱這樣蠻橫不講理的大劫,他都可以冷靜無畏地一步步向前推。
他說,“你死不了。”
他說,“我不讓。”
或許因為此刻正好是在深水之中四下不著,指尖觸碰的盡是虛浮。
霜凌也忽然感覺到了一絲飄忽不定的無助。
他不讓她死,可十年飛升,她真的能做到嗎?
若是她飛升不了呢?
背後的破荒劍壓著她的脊梁,無邊之水壓在她瘦弱的肩頭。
她和顧少尊之間還有一道從始至終的鴻溝——聖洲在前,
隱匿的敵人在暗處,女主已經成功脫離合歡宗,仙魔矛盾正在重啟,魔物在四處被剿,而她自己就是潛伏在仙洲之中的魔修之首。顧寫塵,卻是仙洲正道唯一飛升的希望。
等到她飛升不了,虛耗了時間,顧寫塵再發現她甚至還是個大魔修。
到時候他還會說“我不讓”嗎?
當有站在對立面那一日,顧寫塵自然身在正道,而霜凌也要護著合歡宗。
到那時,顧寫塵也一定會手握重劍除魔衛道,第一個把她斬殺、然後棄號重開——
霜凌的唇瓣不禁嗫嚅著,抬眼看向他黑藍冰透的眼睛。
這個人清靜無情絕欲,但是。
顧寫塵。
要不你還是把我叉了——
她一開口,咕嚕咕嚕吐出了一串泡泡,“……”
顧寫塵低頭靠近,身形完全籠罩頭頂折射的光芒,黑壓壓在她身上,“?”
霜凌在水中潸然淚下,勇氣蕩然無存。
魚哭了水知道,我哭了誰知道?
顧寫塵冷白修長的手精準落在她臉頰,
揩走一滴水,“你——”霜凌背後的劍卻隨意念而動,忽地悲傷地化作水柱,帶著霜凌和顧寫塵一起衝天,破水而出。
“?”
焦慮使人進步,她有自己的劍意了!
我好強!霜凌破防流淚飛天。
顧寫塵清冷的眸光微微驚訝。
有生之年第一次被人帶飛的顧少尊靜了靜,隨後攬住了她的腰側,看那掐尖粉紅的臉頰和氤氲眼尾半晌。
…天才。
哭起來也很厲害。
…
“哗啦——”
衝天的水流帶著呼嘯的劍氣,撲在崖邊的男人頓時被濺了一臉水。
“哗!”
顧莨陰沉地狠狠抹掉,抬頭看去。
他來遲一步,看著這汪洋之水,此處原是兌澤西邊荒無人煙的峽谷,什麼時候變成了大河?
赤橙的金光散在此處,他一路疾馳追來,地貌卻已經發生了變化。
那金光衝盈非常,連他都沒有過這樣的境界。
“是誰?”
“有人飛升了?是嗎?”他幾乎是咄咄逼問心魔。
“不——”心魔完全知道他真正想問的是什麼,“顧寫塵沒有飛升。”
顧莨這才眼神陰晦地松了口氣,然後看向那破水之人,人是熟人,帶出來的東西卻——
一柄從未見過的古老劍氣橫空出世。
它被掛在少女身後,似是流動的水刃,純白如雲,如鏡,隨著劍主的心意而幻化,靈動且無邊,輕盈,卻力能破天。
“破荒劍!”心魔霍然出聲。
顧莨的心中轟然作響,幾乎是立刻意識到,那本該是他的宿命之劍。
“這是我的機緣嗎?”
心魔已經不想說話。
“是嗎?!”
心魔:“現在不是了。”
顧莨怒極反笑,看著半空中依偎的兩人。
顧寫塵的目光淡漠俯視,一邊看,一邊蒸騰了他們兩人身上的水汽,衣衫冰霜如初,隻需瞬息。
霜凌蔫頭搭腦地癱在旁邊。
顧莨咬牙冷笑,“上次的陰陽鼎,這次的破荒劍,阿濯,你當真是…看不得我好。”
顧寫塵的神情沒有一絲波瀾,
就在霜凌因為空氣尷尬而偏頭,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開口了。“就這些?”
陰陽鼎,破荒劍,還有呢。
霜凌再次甜美閉目,“……”
顧寫塵,你真的很懂怎麼讓大男主破防。
事實證明微笑不會消失,隻會轉移到她的臉上,看男主不高興,她又高興了。
大男主原本以為他隻被搶走了這兩個機緣,至於闢邪劍譜,九荒息嵐書,不知道就不會不幸福。
現在好啦!
顧莨的表情在一瞬間有種極惡的無助。
他從這一刻開始會陷入無盡的懷疑深淵,顧寫塵到底都搶走了什麼?他到底失去了多少機緣?今天錯失破荒劍,明天又會失去什麼?
道心像碎玻璃,擋不住一點風。
但大男主雖然道心像塊破抹布,心理素質還在的,作為未來一統仙魔的黑心帝王,他調節情緒的能力十分一流,那麼強烈的憎惡都被他立刻咽了回去,搖頭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