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接下來的一切都仿佛順利成章了。
李大爺的兒子李金來由胡奶奶做主,娶了王寡婦,王寡婦的兒子跟著進門,但是不改姓,依然繼承以前老王家的香火。
這一天,是新媳婦進門的日子。
盡管如今光景不好,大家日子都不好過,但是李大爺家依然僱了吹吹打打的,還給王寡婦做了一身簇新的大紅袄,並擺了簡單的席面。
鞭炮聲中,大家說說笑笑的,飽經滄桑的臉上都帶著喜氣的笑,還有調皮的小伙子從山裡摘來了桑刺兒,故意灑到新娘子梳得整齊溜光的頭上:“鬧新娘子了,鬧新娘子了!”
就有媳婦上前護著新娘子,去呵斥那些小伙子:“你們可等著吧,等你們娶媳婦,饒不了你們!”
大家哈哈大笑,不以為意。
在鄉下,就都有人鬧媳婦,這樣才熱鬧,越鬧起來,以後日子越好過。
福寶和陳翠兒手拉著手穿梭在人群之中,
臉上一派的歡快,她們今天是負責幫著發糖的,雖然糖不多,也不是什麼好糖,隻是農村自制的梨膏糖,但是吃在嘴裡依然甜絲絲。她們兩個都吃過了,現在舌尖還泛著甜。
“如果天天有娶媳婦的就好了!”陳翠兒一派天真地向往著。
“天天吃糖,把牙要給吃壞了。”福寶想著自己從書上學到的,這麼告誡陳翠兒。
“我倒是盼著把牙吃壞呢……”陳翠兒噗嗤笑出聲。
兩個人正說著,就聽到那邊喊:“新娘子拜堂了,拜堂了,快點來看!”
陳翠兒精神了:“走走走我們一起去看!”
福寶也不落後,趕緊跟著陳翠兒往前面擠,新媳婦還蓋著紅蓋頭,新郎官咧著嘴笑得傻乎乎,李大爺和李大娘穿上了十幾年前做的細棉布衣裳,笑呵呵地坐在那裡等著兒子媳婦對拜。
新郎官新媳婦對拜,送進洞房,又有一群年輕小伙子要過去鬧洞房,還有人要讓新郎官給大家點煙什麼的。
周圍的鄉親們起哄,看熱鬧,吃糖,一派歡慶,飢荒的陰影已經不見了蹤跡。
這是福寶十二歲那年的平溪生產大隊,這一年生產大隊裡發生了很多大事,有喜有悲,有苦有甜,許多人的命運在不經意間發生了變化。
福寶很多年後清楚地記得,那一年她那早已經輟學的寶妮姐姐竟然交了好運,被礦上來的人選中,去礦上上班了,從此成了吃公家飯的。
寶妮姐姐走前的那天,抱著福寶哭了好久。
她說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天把自己從麥垛窩窩裡找到的福寶,也不會忘記福寶對自己說的話。
她太幸運了,這次誰也沒想到能把她招去,幸運得她就是想哭。
她說是福寶把幸運分給了她,才讓她有了這樣的機會。
那一年,福寶和顧勝天陳翠兒他們進入了公社裡的初中,在那裡開始了三年的初中生涯。
一開始是六個同學一起去上學,後來王柱子不上了,
陳寶家也不上了,隻剩下她,福寶,顧勝天,以及咬死牙也要堅持上學的生銀。三年的初中生涯後,她又以全縣第一名的成績考入了本縣的第一高中,成為了一名高中生。
那一年她十五歲。
十五歲的她,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憧憬,認為自己隻要努力,這個世界就把握在自己手中。
第109章 高中生涯
甜水縣第一中學的教室裡,老師在給大家布置著這一周的作業,而學生們卻有些心不在焉了。
外面陰雲密布,冬雪正在漫天灑下。
這場大雪已經陸續下了一周了。
顧勝天靠著窗戶,望著外面那天,開始發愁了。
他們這種從鄉下到縣裡來讀書的孩子,平時都是從老家帶幹糧,用五顏六色的尼龍網兜,一人帶兩兜子,那是一星期的糧食。
每天早上把用尼龍網兜攏著的幹糧交到學校廚房裡,中午下課後自己去取自己的,拿到手裡熱乎乎,
正好就著鹹菜吃。今天是周六了,下午就該放學回家,這個時候娘應該已經著手和面,準備給自己和福寶做下一周的幹糧。
可是這種天氣,咋回去啊?
聽老師說,外面街道上都結冰了,厚厚的一層冰,人走上去能直接打滑。
還聽說,縣外頭的路上的凍雪有些化開了,路成了稀泥路,前幾天有輛牛車經過,牛蹄子打滑,直接翻車到路邊溝裡去,傷得不輕。
這兩天刮大風,山上的石頭往下滑,把路又給砸爛了,路邊大樹都倒了幾棵。
於是公社裡讓人封了路,說是為了防止進一步傷亡,路先不讓走了,等到大雪停了,就趕緊派人去清雪清石頭。
這麼一來,可愁壞了進城出城的,特別是這群孩子們。
這個周末家是沒法回去了,沒幹糧吃可咋辦啊!
其實顧勝天手頭有幾塊錢,是他娘塞給他和福寶的,讓他們萬一遇到個事買點吃的。
可是錢是有,
糧票卻沒有了。沒有糧票,外面的那些國營飯店都不賣給他們啊!
臺上的老師姓牛,牛老師看看底下心不在焉的學生,嘆了口氣:“同學們,幹糧省著點吃,熬一熬,等外面路通了就好了。”
同學們卻有些聽不太進去,誰願意餓著肚子聽教導啊。
總算下課鈴聲響了,顧勝天蔫蔫地走到了福寶跟前:“福寶,咋辦啊!”
福寶但是很淡定,她把剛剛做的筆記收拾好,又把課本文具盒放在了書桌下面,之後才慢條斯理地道:“省著點吃,以後咱兩一頓吃半塊幹糧。”
劉桂枝給他們蒸的幹糧挺大一個,正好一頓吃一個,一天吃兩頓兩個,現在隻能是吃半個了,這樣可以多熬幾天。
顧勝天想想,也隻能這樣了,他又不能飛著回家拿幹糧。
這時候陳翠兒也過來了:“你們還有多少幹糧?”
福寶算了算:“還有六個,我和勝天哥哥兩個人省著點,
一天吃兩個,夠吃三天的。”這麼一想,肯定是不夠的,不過手裡有些錢,福寶琢磨著是不是可以去黑市換點糧食。
陳翠兒嘆氣:“我比你們好點,我從家裡背來的棒子粒,可以去換幹糧。不過也不多了,換棒子面幹糧,隻能換兩天的飯量了。”
他們不但可以自己帶幹糧,也是可以從家裡背糧食的,沒加工的糧食拿過去找人家換幹糧,比自己做幹糧稍微虧點,但是這樣能吃個新鮮。
顧勝天一聽:“得,本想著你是個大戶,可以讓我們靠著吃吃,沒想到你比我們還慘!”
顧勝天這麼說是有道理的。
陳翠兒的爹是陳有福,大隊長,不管莊稼地裡收成怎麼樣,她爹都是有工資的,這日子就比一般人過得好,而且陳翠兒兩個哥哥現在都在大隊裡幹活掙工分,她家不缺糧食吃。
而顧家的兩個哥哥,顧躍進徵兵才被徵走,還沒有什麼進項,顧躍華沒被選上當兵,
本來想下地幹活的,誰知道寶妮在礦上升了職,能管點事,就想辦法招工的時候把顧躍華也招過去了。按說顧家兩個兒子都出息了,從莊稼地裡走出去了,應該寬松,可是兩兒子還沒見回頭錢呢,指望不上。顧衛東手裡是有些活錢,但是不敢明面上花,隻是塞給他們一些錢,讓他們看看自己買點啥,再說福寶節儉,覺得自家蒸的糧食挺好吃,還是自己帶幹糧蒸著吃。
陳翠兒白了顧勝天一眼:“哼,你就知道打趣我,這都要挨餓了,你還這麼說!”
福寶聽著這兩個人你一嘴我一嘴的,無奈地搖頭:“咱都要挨餓了,我覺得還是別吵吵了,咱想想辦法吧。”
這麼說著,她很快地做了打算:“翠兒,你把你手頭的棒子粒先別換糧食了,跟著我們吃我們現在的,咱省著點吃,先熬幾天,等回頭看看情況不好,咱再把你的棒子粒換成黑面窩窩頭,這樣子還能多換一些。
”走到最後一步,還是不能回家的話,那就隻能用錢去買黑市幹糧吃了,那個太貴,不是萬不得已福寶不舍得。
現在越大了,她就越知道父母的難處,家裡三個哥哥,以後都要想辦法娶媳婦的,沒錢娶不上媳婦,娶不上媳婦就得打光棍。像陳有糧那種,四十多了,也沒個媳婦,一個人冷鍋冷灶的,越混越沒勁。
陳翠兒當然聽福寶的,其實幾個孩子從農村來到縣城裡求學,吃喝都不容易,平時有什麼好吃的都一起伙著吃的,到了這要挨餓的關頭,當然更是患難與共。
於是幾個人就商量著,顧勝天過去學校食堂取蒸幹糧,福寶和陳翠兒回去宿舍拿鹹菜,到時候幾個人回教室一起吃。
旁邊的生銀正好路過他們,笑了笑說:“怎麼,沒幹糧吃了?”
生銀考初中那一年考得很不好,栽了大跟頭。
不過她死來活賴就是要上初中,上了初中後,聽說特別刻苦地學習,
跟變了一個人似的,總算現在勉強也考上了高中。上了高中後,生銀跟得吃力,班裡六十個學生,她隻能排到四十多名,不過卻就是堅持風雨無阻地上學。
聶老三媳婦那裡當然是想讓生銀輟學,趕緊幫家裡忙的,那是生銀也不知道用了啥法子,竟然說服了聶老三媳婦。
對於這件事,福寶是有些納悶的。
現在高考早停了許多年了,可以說對於農村人來說,讀書其實是沒什麼用的,交了大運可以徵兵或者去礦上,但是一般人真沒那好運氣。
自己和勝天哥哥是因為爹娘那裡就是想讓自己有文化,但是聶老三媳婦顯然不是這一種人。
不過福寶也懶得操心生銀的事,對於她來說,隻要不妨礙她的事,她都不會太過操心。
陳翠兒聽到這話,一看生銀笑嘻嘻的,一臉看熱鬧的樣子,故意說:“怎麼,你給我們幹糧吃?”
陳翠兒和福寶關系特好,
好到兩個人跟親姐妹一樣,但是她和生銀就不太對盤了。她私底下曾經和福寶說,總覺得生銀想躲在陰溝裡的耗子,暗地裡謀劃著啥壞事。
哪怕生銀一本正經地學習,她都看著不爽快,覺得這個人不是好人。
現在幾個人正愁吃飯的事,聽到生銀這麼問,她當然更沒好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