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道男聲與我的聲音同時響起。


9


 


皇上蒙了。


 


還是頭一次見女方有意結親可男方不願的。


 


這婚是賜還是不賜。


 


趙王蒙了。


 


新郎不該是我嗎,怎麼換人了?


 


在場的大臣們沒蒙。


 


議論紛紛。


 


尤其是丞相,看熱鬧不嫌事大,說得尤為大聲。


 


「姜小姐不是要當趙王妃嗎?怎麼突然又要當將軍夫人了?婚姻大事如此兒戲。」


 


皇上久久沒有說話。


 


我心一橫,用力朝地上磕著響頭,掏出了藏在懷裡的桃木簪子。


 


「小女與厲將軍青梅竹馬,立誓非厲將軍不嫁,這簪子便是厲將軍送的定情信物。」


 


「坊間流言,空穴來風,聖上明鑑啊!」


 


御前太監接過我手中的簪子,

轉交到皇帝手中。


 


「嗯……這個簪子上還刻了一個厲字。」


 


「歷愛卿,這是不是你送給姜小姐的,既然許諾剛剛又為何說不可啊?」


 


厲行川緩緩上前。


 


我趴在地上,眼角餘光隻能看見他火紅的官袍一角。


 


我和厲行川自幼相識。


 


他小時候長得矮,還瘦,和白斬雞似的,沒人願意和他玩。


 


隻有我常帶著他逛街遛狗,爬樹掏鳥蛋。


 


但更多的是挾恩圖報。


 


後來歷行川跟著歷老將軍離開京城去了塞北。


 


我和他便沒了聯系。


 


那支桃木簪是他臨行前送給我的,說是分別禮物。


 


再後來,我娘離世,我在侯府朝不保夕,自然沒空想他。


 


桃木簪子不值錢,

姨娘們看不上,在我的妝奁匣子裡放了數十載。


 


如今他是平定塞北的大將軍,風光無限,而我隻是困於內宅的落魄小姐。


 


雲泥之別顯而易見。


 


建安侯府無財無權,在京城的名聲還不好,沒人願意和落魄侯府結親。


 


說到底,我隻盼著厲行川能念著小時候的情分幫我一幫。


 


他仕途正盛,不願娶我情有可原。


 


做不了妻,做妾我也願意。


 


若是我和我爹突然換了回去,將軍府就是我的靠山。


 


總比被我爹賣給趙王,過得生不如S好。


 


10


 


等待厲行川說話的時間仿佛十年般漫長。


 


「回陛下!」


 


「微臣心悅姜小姐久矣,隻是十餘年未見不知自己是不是姜小姐心中良配。」


 


「方才姜侯爺請陛下賜婚,

微臣這才怕了,怕姜侯爺屬意別家公子。」


 


「這才殿前失儀,請陛下責罰!」


 


厲行川說得不急不緩,但話中的懇切堅定卻很明顯。


 


「沒想到厲愛卿用情如此之深,今日豈不是又能成就一樁良緣!」


 


皇帝樂了,大手一揮就要寫聖旨。


 


「陛下不可,臣聽聞京中貴女屬意歷將軍者甚多,姜小姐雖是建安侯嫡女,可論起家世地位並不出眾。」


 


「姜小姐與歷將軍並不相配啊!」


 


趙王故意找事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皇帝也猶豫了,道:「皇叔的意思是?」


 


「姜小姐與歷將軍既有情,那也不一定要為正妻,做妾也是極好的。」


 


滿朝震驚。


 


求旨賜婚,賜的是妾,簡直聞所未聞。


 


丞相在一旁大聲嘟囔:「讓嫡女做妾,

說出來也不怕夭壽啊……」


 


趙王狠狠瞪了丞相一眼,丞相不甘示弱也瞪了回去。


 


眼見場面漸漸混亂。


 


我心一橫:「小女願意嫁給歷將軍,哪怕是妾!」


 


11


 


皇帝沉默良久,道:「厲愛卿,你怎麼想的啊?」


 


「若不能娶姜小姐為妻,微臣願終身不娶,永戍邊疆。」


 


「做個光棍算了!」


 


厲行川說著跪了下來。


 


青年身材颀長,眉眼深邃。


 


跪在我身旁,如一座沉穩的山。


 


我震驚了,發這麼重的誓。


 


歷狗子該不會……真的喜歡我吧。


 


誓言之重,滿朝沉寂。


 


金鑾殿上隱隱傳來抽泣聲。


 


我抬頭一看,

皇帝正用衣袖悄悄地抹眼淚。


 


這也太感性了。


 


他朝御前太監招招手:「來,磨墨,朕這就擬旨。」


 


「陛下不可啊,海誓山盟不過隨口說……」


 


趙王還想阻攔,話沒說完就被皇帝劈頭蓋臉地砸了一通。


 


「你還好意思說?別以為朕不知道,漂亮姑娘你見一個愛一個。」


 


「今日百般阻撓,就是見色起意。」


 


「你要不是朕的皇叔,今日真忍不住打你板子。」


 


趙王是個慫貨,眼一翻,原地暈倒了。


 


12


 


朝會終於結束了。


 


我手捧聖旨暈暈忽忽地走在出宮的路上。


 


一切是那麼的如夢似幻。


 


暈過去的趙王被王府家丁們抬著,急匆匆地送去醫館了。


 


丞相又走到我身旁,這回像個好哥們一樣攬住我的肩。


 


「侯爺,早前是我誤會你了,以為你賣女求榮。」


 


「沒想到全是趙王那隻老蛤蟆想吃天鵝肉,故意挑事。」


 


「被嚇暈過去,活該活該。」


 


我扯著嘴角呵呵一笑,丞相你還真沒看錯我爹。


 


「丞相,姜侯爺!」


 


厲行川不知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


 


丞相這張嘴又開始叭叭叭。


 


「哎呦,厲將軍怎麼還叫得那麼見外,應當喊嶽丈了。」


 


厲行川紅了臉,當真老實地喊了一聲嶽丈。


 


他說五天後會下帖子,去府上拜訪。


 


我呆愣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見到我爹的話,互換身體這事不就露餡了嗎?


 


丞相見我不說話,

急了。


 


「像厲將軍這樣的好女婿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何況陛下已經賜婚了,姜侯爺你還顧慮什麼?」


 


丞相在一旁吵得我頭疼。


 


我隻得扯著嘴角硬笑,點頭應了下來。


 


13


 


我還沒想好該如何回絕厲行川的登門拜訪,他人就到了。


 


不是說五天後再下帖子嗎?


 


怎麼第二天人就和帖子一起來了?


 


我還沒想好怎麼辦,隻能先將厲行川請到正廳坐下。


 


張姨娘不知道從哪得了消息,帶著我的好庶妹,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現了。


 


她一見厲行川,立馬笑開了顏。


 


「哎呀,將軍真是一表人才,娶了我們姜家的小姐,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將軍年年朝府中寄信,笑顏亦年年回信,如今得聖上賜婚,

果真是一段佳話啊!」


 


嗯?


 


厲行川什麼時候和姜笑顏扯上的關系?


 


我怎麼不知道。


 


張姨娘拉著姜笑顏的手湊到厲行川面前。


 


穿著鵝黃衣裙的少女,粉面桃腮,低著頭淺笑,兩頰緋紅。


 


真是人比花嬌。


 


她羞赧地開口:「將軍,我……」


 


厲行川臉色一變,騰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嚇了姜笑顏一跳。


 


「你娘說得都是真的?那些信都是你回的?」


 


姜笑顏羞澀地點了點頭。


 


厲行川徹底黑臉,咬牙切齒。


 


「那些信都是我寫給姜玉喜的!」


 


我明白了,這些信件原來都是被張姨娘截胡了。


 


「什……什麼?


 


姜笑顏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踉跄著往後退了兩步。


 


「將軍這是在說笑吧?」


 


「若將軍對我無情怎會書信不斷,又怎麼會在皇上面前一定要求我為妻?」


 


「本將軍像是在和你說笑嗎?」


 


「聖上賜婚,賜的是我和姜玉喜,你是誰我都不知道!」


 


姜笑顏臉色慘白,道:「怎麼會?娘親你明明說大姐是要嫁給趙王的,我樣貌才情最為出眾,賜婚定是賜給我的!」


 


她跺了一下腳,哭著跑開了。


 


張姨娘顯然也沒料到,怕姜笑顏想不開出事,趕緊跟了過去。


 


這事怪我,姜笑顏和張姨娘早就打過厲行川的主意。


 


半路截胡,我怕張姨娘懷疑我。


 


賜婚究竟賜的是誰,就沒和她說。


 


厲行川的聲音冷冷地傳來:「還請侯爺帶我見見大小姐。


 


14


 


我隻能硬著頭皮帶他去。


 


厲行川的臉色很不好看,仿佛今日不見到姜玉喜本尊不罷休。


 


幸好,我對我爹還是很好的。


 


此刻,他正坐在屋子裡跟著教養嬤嬤學禮儀。


 


綾羅綢緞加身,滿身珠釵玉環,是個大小姐該有的模樣。


 


厲行川緊鎖的眉頭才算有所紓解。


 


等他的目光掃過我爹纖細得似乎一掰就斷的手腕時,眉頭還是皺起了來。


 


「嘖,怎麼還是那麼瘦,和白斬雞似的……」


 


我心中略略嘆氣,隔三差五隻能吃饅頭鹹菜,能長大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本打算帶著厲行川遠望一眼就離開的。


 


好巧不巧,我爹斟茶行禮時分了神,指尖被茶水燙得通紅。


 


「阿玉,沒事吧……」


 


厲行川激動得喊出了聲。


 


我爹朝窗外一望,像是看見救星一般叫了起來。


 


「賢侄,是我啊!我是你頌叔啊,你快來救救我。」


 


教習嬤嬤卻不客氣,用戒尺對著我爹的手心就是一下。


 


我爹老實了。


 


厲行川卻起了疑心,要去找我爹問個清楚。


 


我拉住他的手,緩了口氣,聲音微沉。


 


「我都告訴你。」


 


建安侯府耳目眾多。


 


我拉著厲行川到了西市的一家餛飩攤坐下。


 


沒什麼特別的,就是突然想吃餛飩了。


 


我將事情的經過全告訴了厲行川。


 


他滿眼不可置信,眼神上下打量著我。


 


「你和姜侯爺互換了身體,

你才是真正的姜玉喜?」


 


明明是個中年大肚子男人的形象,卻說自己是十八歲少女。


 


「姜侯爺,又是在賣什麼關子呢?」


 


他不信我,那我隻能使出撒手锏了。


 


「咱們來對個暗號,隻有你和我知道的暗號。對上了你就得信我。」


 


「對就對。」


 


厲行川眼裡閃了閃,低聲道:「明月幾時有。」


 


「抬頭自己瞅。」


 


「憂勞可以興國。」


 


「閉目可以養神。」


 


「好雨知時節。」


 


「走路會湿鞋。」


 


……


 


這些都是小時候一起上學堂時,我篡改的名家詩作。


 


天底下除了我,也就厲行川知道。


 


厲行川信了:「阿玉,

真的是你?」


 


我用我爹的煙嗓回答道:「當然,如假包換。」


 


厲行川深吸一口氣,壓壓驚。


 


「想不到天底下竟然有這麼神奇的事。」


 


「得趕快想辦法換回來。」


 


我瞥了他一眼。


 


「你倒是比我還著急。」


 


厲行川勾唇輕笑,小時候,他每次要幹壞事都這樣笑的。


 


「夫人,我總不能和你爹洞房花燭夜吧?」


 


餛飩攤老板端著餛飩走過來,深深地看了我們倆一眼。


 


我吸溜了一口餛飩,滾燙的湯汁混著輕薄的面皮在我的舌尖滑過。


 


好吃極了。


 


我輕飄飄地問他:「既然喜歡姜笑顏,那日在皇上面前為什麼執意要娶我?」


 


厲行川伸手敲我的腦袋,疼得我哎喲叫出聲。


 


「什麼喜歡姜笑顏,

我連她是誰都不知道,和一個陌生人白寫了那麼多年的信,想想就煩。」


 


見我沒什麼反應,隻認真地吃餛飩。


 


厲行川沉不住氣了。


 


「我剛剛在姜府的時候,不都說過了。」


 


我淡定地點點頭。


 


「哦,記性不好,聽了就忘了。」


 


嗯……


 


隻是想再確認一下。


 


15


 


距離婚期還有很久。


 


可厲行川似乎迫不及待一般,拉著我今天看婚冠,明天看嫁衣。


 


京城中人人都誇,厲將軍愛妻,姜侯爺愛女。


 


隻是……


 


我並不打算真的和厲行川成親。


 


姜府的財產我已經清算好了。


 


所有地契鋪子都被我抵押給了地下錢莊換成了現錢。


 


錢在黑市流了一通,洗得幹幹淨淨,變成銀票回到了我的手上。


 


隻等和我爹把身體換回來,我就離開姜府,離開京城。


 


除了變賣侯府的家產之外,我還在我爹的書房裡找到了幾封書信。


 


這些書信若是被皇帝看到了,整個姜府才算真正的天翻地覆。


 


我當然會把這些東西好好收著。


 


當今皇上仁慈。


 


這樁婚事是我求來的,若逃婚與厲行川無關,受罰的還是建安侯府。


 


家中對我無情,那也別怪我無義。


 


我不會對不起任何人,卻能獲得新生。


 


16


 


安排好了一切,我終於能靜一靜。


 


偏偏今日天氣不好


 


狂風暴雨。


 


雨水如傾盆一般從天際泄下,陰沉得叫人喘不過氣來。


 


我靠在躺椅上喝著茶,腦中浮現的畫面全是我娘難產那日的情景。


 


噼裡啪啦的雨聲,女人們的笑聲,汩汩流出的鮮血和我嘶啞喉嚨的哀求。


 


這茶似乎有些安神的作用。


 


我靠在躺椅上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17


 


這一覺睡得很沉,不知道睡了多久,喚醒我的,是臉頰上的疼痛。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用力地拍我的臉。


 


然後一陣接著一陣疼痛傳來。


 


我猛地驚醒。


 


我爹和張姨娘就站在我身前,而我被五花大綁。


 


是的,我和我爹換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