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雖然她連話都不會說,隻會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餓了要哭、沒人陪要哭、尿了也要哭,小小的人兒,又嬌氣又難養。


但阿梨還是覺得慶幸,慶幸自己當初選擇生下了歲歲。


否則,她就太可憐了。


真是有些可憐了……


平日裡,阿梨不會這樣矯情的,但大年三十這樣的日子,總是不大一樣的。阿梨平日裡不去想這些,但過年的日子,便不想過於苛責自己,有些念頭,也從腦海裡冒了出來。


其實她最怕冷冷清清了,她也很想答應三娘,去和秦家兄妹一起過年,熱熱鬧鬧吃年夜飯,看著院子裡爆竹炸開。隻是,說到底,秦家兄妹是家人,秦二哥同章姑娘是相愛之人。


她和歲歲呢,就隻是外人。


平時再親近,關系再親密,過年的時候,湊到一起,總顯得生硬尷尬,總會格格不入的。


阿梨甚至有些自私地想,若是章姑娘再遲一個月出現,她是不是就不用一個人帶著歲歲過年了?


但這般想,阿梨心裡很快生出了濃濃的愧疚和自責,秦二哥和三娘都待她那樣好,她卻這麼自私,這樣實在不大好。


她太自私了。


不該這樣想的。


秦二哥同章姑娘遇到那麼多的磨難,有情人終成眷戀,那樣難得,她該為他們高興的。


阿梨心裡胡思亂想著,一會兒想起小時候在薛家過年的場景,一會兒又想起在侯府時忙得暈頭轉向的年,最後,腦海裡唯一浮現出的記憶,居然是李玄。


是那一年的李玄,她在世安院過的第二個年,她放雲潤去陪姑姑,獨自一人吃了年夜飯後,便沉沉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李玄在屋裡,說要帶她出門。


她跟著李玄出門,去了個酒樓,在夜風裡凍得瑟瑟發抖,裹在厚厚的披風裡,一口一口喝著梨花酒,最後喝得醉醺醺的。


她喝得很醉,也不知道有沒有說什麼胡話,大概沒發酒瘋吧,否則李玄便是不罰她,也會冷落她幾日的。他那樣重規矩的人,

見不得旁人胡來的。


阿梨出神想著,手上下意識剝著慄子。


慄子都是熟的,溫在爐子上,外皮還是暖的,外皮上有一個刀口,露出一點點香甜的果肉,阿梨隻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許久都沒剝出一個。


正這時,屋外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阿梨一怔,下意識抬起眼,朝窗的方向看過去。


第43章


馬蹄聲漸漸近了,然後是有人翻身下馬,旋即是一陣腳步聲。


阿梨在那聲音裡靜靜等著,直到傳來敲門聲。


臥在地上的阿黃,一下子便站了起來,緊緊盯著關著的門,耳朵警惕豎起來,甚至壓低身子,低低地汪了一聲。


“阿黃……”阿梨輕輕叫了阿黃一聲,示意它安靜。


阿黃很通人性,很快不叫了,隻一雙眼睛還盯著門的方向。


敲門聲也停了,但阿梨能夠隱隱感覺到,屋外仍舊有人。像是一種直覺,她的直覺一向很準的。


阿梨繼續把手裡的慄子剝了,才站起身,

朝門的方向走過去,緩緩開了門,然後便見到了李玄。


李玄就那麼站在門外。


他的身後是白茫茫的院落,角落裡幾株果樹,一口井,還有潔白無瑕的雪地裡,略顯得孤單的一串腳印。


李玄似乎是趕路來的,一身雪青圓領錦袍,外頭披著件玄色鶴麾,肩上湿湿的,大抵是剛剛將肩上的雪抖落。他的眉眼依舊如前,從容沉穩,眼神卻莫名顯得溫柔。


見到阿梨,李玄心底亦有些從未有過的緊張,他張張嘴,想說點什麼。


阿梨卻早他一步開了口,輕聲道,“進來吧。”


李玄隻一遲疑,便踏進了門檻,屋外寒風肆虐,屋裡卻溫暖如春,尤其是榻上睡著香香軟軟的歲歲,面前是日夜惦念的阿梨,李玄的心驀地柔軟了下來,隻覺得自己這一路從江州趕來蘇州,不管路上再折騰,都是值得的。


進了屋,阿梨便遞了塊柔軟的帕子給李玄,微微垂下眉眼,並不去看他,隻輕聲地道,“擦一下吧。


李玄接過去,解下鶴麾,擦了擦臉和湿漉漉的發,等他收拾好,阿梨已經坐回方才的位置了。


她面前仍舊是那個爐子,炭燒得正旺,橘紅的火光,照在她白皙的面上,將她襯得溫柔又嫻靜。除了溫柔嫻靜之外,還有一種孤寂冷清的感覺。


李玄看得一怔,心裡最柔軟的那個地方,像是被針扎了一下,隱隱綽綽的疼痛。


阿梨安安靜靜坐了會兒,心裡想了許多許多,側過臉,便見到李玄仍站在那裡,像是犯了錯的阿黃,她望著他,濃黑的睫羽輕輕顫了一下,很輕地道,“坐吧。”


李玄走過去,沉默著坐下。


阿梨仍舊望著那爐子,良久,才驀地開了口,“世子,你知道了,是麼?也是,你那麼聰明,又那麼厲害,什麼都瞞不住你的。歲歲是你的孩子,你知道了,是不是?”


李玄隻頷首,沉默了一會兒,道,“是。我讓人查了,你同秦二郎的婚事,是受形勢所迫,並非你所願。


“然後呢?”阿梨抬起眼,明潤的眸子輕輕望著李玄,溫溫柔柔問他,溫順無害的語氣,同從前如出一轍。


李玄聽著,心裡卻下意識一緊,他忍不住去握阿梨放在膝上的手,阿梨畏寒,手是冷的,李玄體熱,無論何時都比阿梨熱些,他下意識如從前那樣,暖著阿梨的手。


他溫聲道,“阿梨,你說你想要一個家,我給你,給歲歲。”


阿梨聽著,鼻子忽的有些酸,眼淚就那麼落了下來,甚至她自己都沒察覺到,一滴滴便落到了爐子的邊緣,然後滋啦一聲,化作一縷白白的霧氣。


李玄慌了神,他抬手,手足無措去給阿梨擦眼淚。他見慣了眼淚,唯獨見不得阿梨的眼淚,從前便是,如今更是。


他一路上想好的說辭,一個字都說不出了,隻能一遍遍地哄阿梨,“別哭了,我錯了……”


阿梨很小聲哭著,哭得不能自已,直哭到眼睛紅了,覺得心裡的委屈和難過,都一點點隨著眼淚,

那麼流出去了,她才止住了淚。


阿梨擦了眼淚,聲音有些啞,很輕地問他,“李玄,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蠢?”


“我是不如你聰明,也沒你厲害,可我也不傻。縱使我反應慢了些,可這樣多的巧合,我怎樣都該猜出來了。”


“章姑娘是你找回來的吧?你那麼厲害,肯定猜得到,我一見章姑娘,便會主動同二哥和離,成全他們。”


“阿黃也是你送的吧?你把它丟在劉嫂每日必經的路上,你知道我喜歡狗,我會留下它。你把它送給我和歲歲,是覺得心裡愧疚,是麼?”


“你知道,我怕給旁人添麻煩,不會去秦家過年,所以你冒著風雪來了。你知道我心軟,一定會讓你進來。對不對?”


“你什麼都算到了,算無遺漏,步步為營,怎麼沒想過,我也會難過,也會覺得委屈……李玄,我隻是想要一個家,我要的也不多吧,就那麼一點點,你也不肯給我。”


阿梨說著說著,

心裡的委屈又湧了上來,鼻子酸得厲害,眼淚就那麼掉了下來。


在歲歲面前,她要堅強,要高高興興的,不能叫歲歲跟著一起難過。在秦二哥和三娘面前,她更要從容,但凡她露出丁點委屈,二哥和三娘都會因她的委屈而愧疚不已。


但她明明就很委屈啊……


她都把他們當成家人了。她還以為,自己有家人了,縱使沒有情愛,那樣平靜地過下去,彼此扶持,也很好。


可是,現在什麼都沒了。


她感覺自己無論幾歲,都是那個無家可歸的小姑娘,在薛家寄人籬下,在侯府為奴為婢,在世安院小心翼翼……


她從前把薛母和薛蛟當成家人,薛母賣了她,對她恨之入骨,恨她害了薛蛟。現在把秦家兄妹當成家人,秦二哥同章姑娘要成親,一夜之間,她又成了多餘的存在。


她不喜歡冷清,但並不是不能忍受的,日子慢慢地、慢慢地過,時間久了,便也習慣了。


但是,曾經擁有過,

然後再失去,就會變得難以忍受起來。


.


阿梨哭得很安靜,幾乎不出聲的那種,隻是眼淚一直往下掉,和她這個人一樣,她的眼淚、她的難過,也是隱忍的。


她習慣於這種磋磨,習慣於來自生活的壓迫,唯有真正無法忍受的時候,才會釋放。


而那種釋放,甚至是不帶任何攻擊性的,即便是在她質問李玄的時候,聲音也是輕的,語氣也是溫和的,話裡也隻有淡淡的難過,不帶半點怨懟和恨意。


她隻是一邊掉著淚,一邊低聲地問李玄,“我要的又不是很多,隻是一點點而已,你也不肯給我……”


李玄難受得厲害,仿佛阿梨的眼淚,是直直落下來、重重砸在他的心上的,她哭得他潰不成軍、詞不成句,說不出哪怕一句完整的話。


他隻能抬起手,用指腹一遍遍替她擦眼淚,徒勞地道歉,一遍遍重復,“阿梨,我給你家,我做你的家人……”


“別哭了,我會對你很好的,還有歲歲,

我們會有一個很好很好的家……”


“你別難過,是我錯了,是我不好……”


“你想要的,都會有的,我會給你,很多很多,不是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