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從頭到尾我隻想跟他在一起!我隻求與他在一起!」


 


「如今你隻能求他生,如果他生需以你命抵呢?」


 


我停下了額間的動作,僵在了原地。


 


半晌,道了句:「我願意。」


 


哪怕是用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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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會讓他忘卻你?」


 


「哪怕是讓他忘記我。」


 


「姑娘,你可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道長,可否在他的腕間留一處鳳靈花胎記?」


 


「罷了,便遂了你的願吧。」


 


「謝道長!」


 


道長揮了揮拂塵,一朵鳳靈花落了在原地。


 


隨著一聲輕嘆,蓓蕾騰空而起。


 


東方煜趕到的時候,鳳靈花已經枯萎在曾經的小院裡。


 


水晶棺中的人傷口逐漸愈合。


 


腕間。


 


凝了一朵鳳靈花胎記。


 


道長早已消失在春日的山林中。


 


又是詠春十三。


 


又是一個春天。


 


醒後的柳文軒什麼也不記得。


 


隻是捂著胸口說好疼。


 


他不記得旁邊的榻上睡著的人兒。


 


也不記得院中的花草曾經是誰打理。


 


仿佛我從未出現在這裡。


 


隻有那腕間隱隱作痛的鳳靈花印記。


 


他還是日日去橋上賣著油紙傘。


 


去山間採藥。


 


所有人都不記得有一個叫佛桑的姑娘日日跟在柳文軒身側。


 


隻是。


 


那橋下。


 


隱隱生出了一朵鳳靈花的靈根。


 


東方煜將虛弱的我帶至橋下。


 


拼了半身的靈力護了我的神識。


 


一夜之間,他滿頭黑絲變白發。


 


仿佛老了很多。


 


從前他最在乎的容貌也生了幾分橫紋。


 


「東方煜,為什麼要救我?」


 


「為什麼每一次都是你救我?」


 


「小佛桑,從你還是一串佛珠時我便護著你,我怎舍得讓你受苦。」


 


佛珠?


 


我不是鳳靈花嗎......


 


「為什麼我不記得你?」


 


「你隻為柳文軒而來,你為他幾世,我便護你到何時。」


 


好像自我有了靈識起,橋上便常年垂著這折柳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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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春十三年夏。


 


我的身體還是很虛弱。


 


日日在鳳靈花中沉睡。


 


偶爾東方煜帶我去街上的茶館聽戲。


 


點一壺清茶再上一盤瓜子。


 


我咯咯地笑著。


 


旁人隻看見東方煜與對面的空氣言語。


 


極少有人靠近。


 


有時柳文軒會帶著一把油紙傘來茶館中叫賣。


 


東方煜的樹上已經掛了幾十把這樣的紙傘。


 


無人問津柳文軒的時候。


 


我便會祈求東方煜掏出些銀兩。


 


柳文軒也不傻,一日問出了口。


 


「公子為何如此待我,莫不是傾慕於小生!請恕在下無禮!」


 


直至東方煜辯解買了傘做善事他才放了心。


 


反正折柳樹那麼高,他當然看不見。


 


我不知道我何時才能再修得人形。


 


隻覺得一日比一日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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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京城有一大戶人家得了知府的頭銜不日便抵達慕茗縣。


 


我未曾在意。


 


直至那一日從京中而來的轎子刮起了一陣風。


 


露出了佳人的半壁容顏。


 


我才知天道竟是如此捉弄人。


 


那大戶人家冠姓楚,轎中人正是楚靜姝。


 


她為柳文軒而來。


 


十年前柳文軒隨爹娘逃難。


 


開設粥棚的正是上京楚府。


 


於柳文軒有救命之恩,有一面之緣。


 


如若我當日早點告知柳文軒。


 


他便不會拼了性命為我雪天上山採藥。


 


如若當日我沒有扔掉柳文軒的投名冊。


 


他已然高中狀元八抬大轎地迎娶我入府。


 


如今。


 


楚靜姝又來了。


 


正是詠春十三年。


 


第二世他們於詠春十二年成了親。


 


詠春十三年以我心入藥一命抵一命。


 


而輪回第二世。


 


我與柳文軒於詠春十二年相識。


 


詠春十三年以我心入藥一命救一命。


 


我們之間永遠僅那一步之遙。


 


楚靜姝是京中大戶人家的小姐。


 


自幼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柳文軒雖是個書生卻也略通樂理。


 


他們時常相約橋上吟詩作賦。


 


我倒是看得真切。


有時半顆心緊緊地揪著。


 


東方煜為了護住我的靈識渡了我半身的修為。


 


將他的一顆心分出了一半予我。


 


我痛的時候,他自然也是一樣的。


 


柳文軒會為她上山採藥換錢。


 


再去橋上的鋪子買上一支釵。


 


親手戴在楚靜姝的發上。


 


「結發與君知,相要以終老。


 


橋上佳人含羞低語,男子攬她入懷。


 


「靜姝,此生我定不負你。」


 


他們在這四方橋上定了情。


 


許是吃了痛。


 


東方煜站在了身側。


 


「小佛桑,這就是你拼了性命換來的一切。」


 


「隻要他活著我就還有希望。」


 


「如此你竟還執迷不悟?」


 


我被他的話噎住,隻剩下喉頭哽咽的份。


 


「你若不願看,我替你拂了便是。」


 


說罷,東方煜掀起一陣狂風,吹落了柳文軒手中的折扇。


 


沒承想那折扇竟直直地掉落江中,他縱身一躍。


 


衣衫拂過了我的面。


 


「這橋下竟還有如此漂亮的花?」


 


「我且將她折了去送給靜姝!」


 


他一手捏緊了折扇一手便要來折我。


 


東方煜拂了拂衣袖他便彈出了數米遠。


 


「竟是個有脾氣的小靈花。」他喃喃自語,手腕處的鳳靈花隱隱作痛。


 


他看了看腕間又看了看我。


 


「竟與我的胎記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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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次上前東方煜便幾次將他彈開。


 


直至楚靜姝在橋上著急地喚他。


 


他才一步一回頭地走上橋。


 


楚靜姝上前問:「怎麼了文軒?」


 


柳文軒疑惑:「無礙,許是近日讀書有些乏了,生了些幻象。」


 


「那今日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一些模糊的身影在柳文軒的腦海中閃過。


 


但是他什麼也沒抓住。


 


隻有腕間的鳳靈花隱隱地發亮。


 


近日接連下了幾場小雨。


 


天氣也愈發涼了。


 


深秋我正在打瞌睡。


 


一陣涼意貫穿我的全身。


 


抬眼。


 


柳文軒用茶盞採了晨露正往我身上澆灌。


 


「小靈花,你與我頗有一番緣分,你看我腕間的胎記與你一樣。」


 


他向我晃了晃手腕,又繼續言語:「我聽人說晨起清露蘊含日月精華,想必對你有用,我會常來看你。」


 


柳文軒雖然忘記了我,但他對我大抵是有些情意在的。


 


這一盞晨露讓我決定再等上一等。


 


我偏要跟這天道爭一爭。


 


又是一年冬天。


 


柳文軒帶聘禮去楚府提了親。


 


明年春便是他們成親的日子。


 


我急了。


 


迫不及待地想化成人形。


 


東方煜隻得不停地向我灌輸靈氣。


 


我自知欠了他太多。


 


卻有些貪心。


 


我總覺得他可以護我永生永世。


 


直至他在身後為我療傷時吐了血。


 


他回到折柳上閉關。


 


而我便在橋下等待著明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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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闌珊時行人步履匆匆。


 


融化的積雪順著油紙傘滴答滴答地落在我的腳踝。


 


楚府張燈結彩。


 


柳文軒騎著棗紅色駿馬於橋上而過。


 


他面若春風。


 


仿佛回到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與三兩好友在橋上笑談。


 


眼角落了一滴珠子。


 


我竟,有了淚。


 


今日正是他們的大婚之日。


 


一年前他的鮮血在我眼前蔓延了數米。


 


如今映入眼簾的紅卻成了高掛的綢布。


 


高朋滿座,觥籌交錯。


 


無數來往的賓客在我的身體裡穿行。


 


柳文軒身著大紅喜袍在院中作著揖。


 


忽然起了一陣風。


 


新娘子的蓋頭落了地。


 


我抬手想拾卻與柳文軒的手交會在了一處。


 


那一瞬間有一些涼。


 


他的眼神忽然對上我的。


 


又默不作聲地移開了。


 


重新蓋在了新娘的頭上。


 


東方煜在身後蒙了我的眼。


 


「別看,小佛桑,心會痛。」


 


他的雙手有溫熱的觸感。


 


花草本無情。


 


人做得久了便也懂了些。


 


第一世我有了靈識,初知男女有別。


 


第二世我有了神識,淺嘗情愛滋味。


 


輪回第一世我知天道有意,

嘗盡相思苦楚。


 


輪回第二世我以命換一命,散盡一生修為隻為看他安好。


 


「東方煜,他會記起我的,對嗎?」


 


「我與你心連心,怎知你心不痛。」


 


夜半。


 


我隔著窗子得見燭火搖曳。


 


柳文軒掀了楚靜姝的蓋頭。


 


我便被東方煜敲暈了。


 


他將我攬在懷裡喃喃自語:「我的小佛桑怎可看這般景象。」


 


我醒來的時候,驚覺靈識恢復了大半。


 


東方煜卻倒在了折柳樹下。


 


「東方煜!你做了什麼?!」


 


「我的小佛桑,我不忍你難過,你隻需知道不管什麼時候我都在你身後。」


 


話音落他便被收進了樹幹中,任憑我呼喊他都沒再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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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桃花開得正盛。


 


柳文軒牽著楚靜姝來到了橋下。


 


自顧自地介紹著我和他腕間的胎記。


 


楚靜姝看向我的眼神發著狠。


 


卻滿眼笑意地對柳文軒說:「相公,看來這朵靈花當真是與你有緣呢。」


 


「不如我們把她移到府中,也好方便我日日照看著?」


 


「不可,這是朵蠻橫的小靈花,上次我靠近便被彈開了!」


 


「想必這裡便是她休養生息的地方,我們日日採了晨露澆灌她便可!」


 


「好,我都聽你的。」


 


楚靜姝已不似當年的溫婉賢淑,眉眼間總是透著一股狠厲。


 


耳邊傳來東方煜的言語。


 


「小佛桑,我如今護不了你了,你當心這個楚靜姝。」


 


「東方煜,你怎麼樣了?」


 


「無礙,小佛桑照顧好自己便是,

我休養一段時間便可恢復。」


 


當晚。


 


一個黑衣人便來到了橋下。


 


我正在小睡,忽然身上一股溫熱。


 


原來是楚靜姝提了盆狗血澆在了我身上。


 


猙獰又咯咯地笑著。


 


「你不是靈花嗎?哈哈哈我看你怎麼靈!我聽人說了狗血能讓所有妖物現原形!」


 


「你定是給文軒施了什麼法術!文軒心中隻能有我一個人!」


 


我起了狂風使她跌落了江中。


 


她拼命地呼救,嗆了幾口水沉入了江底。


 


柳文軒聞聲趕來跳入了江中拼命地尋找。


 


我怕他有危險便將楚靜姝浮了起來。


 


從前我拼了命救的人如今在拼命地救他人。


 


當真是有趣。


 


楚靜姝嬌滴滴地伏在柳文軒懷裡。


 


「夫君,這,這是個妖物!」


 


「我剛才採集了露水,哪知她不知道施了什麼妖術把我拽入了江裡!」


 


她聲淚俱下地控訴著。


 


她在柳文軒心中本就是溫婉賢淑的形象。


 


我尚未化作人形,自然百口莫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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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足的行人越來越多。


 


忽然一個女子站了出來。


 


「我剛剛明明看見這位夫人拎了一桶狗血澆到了地上,一時沒站住才跌入了江中。」


 


「就是啊哪有什麼妖怪啊?這剛新婚就胡說八道的。」


 


「都不知道她帶來一桶狗血是做什麼的,真要是有妖怪她這一澆還不現形了?」


 


人群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柳文軒上前查看果然在我的一側發現了大片的狗血。


 


「靜姝,

你這是做什麼?」


 


「我,我聽聞,聽聞狗血比晨露更勝,就自作主張高價買了一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又裝模作樣地咳嗽了幾聲,柳文軒心疼了。


 


便也沒再多問。


 


但隻有我聽見了她小聲地挑釁:「小妖怪,這次先饒了你,看我下次不把你毀掉!」


 


我不明白楚靜姝怎麼變得如此這般。


 


第二世她明明是那麼溫良賢淑的。


 


柳文軒帶楚靜姝回了府。


 


夜裡。


 


忽然我的靈識開始聚集。


 


身體在逐漸吸收那狗血。


 


我的靈力正以數百倍的速度恢復著。


 


難道還弄巧成拙了?


 


後來我才知道。


 


世間萬物本就是一體。


 


楚靜姝此舉反倒幫了我。


 


這個愚蠢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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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靜了幾個月。


 


轉眼到了初秋。


 


自上次事情敗露後楚靜姝便沒再來找過麻煩。


 


隻是她日日纏著柳文軒。


 


我倒是希望她再潑上幾桶狗血。


 


近來東方煜的身體也好了大半。


 


時而可以帶我去茶館聽戲了。


 


我在等待著靈力恢復的那一天。


 


想來應該不遠了。


 


這一日,身旁忽然圍了幾個做法的道士。


 


楚靜姝口口聲聲說我是妖物。


 


迷惑了他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