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這十年來,三善真人不僅給當今聖上提供能強身健體的丹藥,也研制出了不少能醫治出現在百姓身上的奇難雜症的良藥。


  這也是他名聲越來越大的主要原因,不然單靠十年前的那場瘟疫,不會遠近聞名,還會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被人遺忘。


  賀歲安記得,三善真人未出家前是個籍籍無名的大夫。


  他的醫術不差。


  但大周有的是醫術不差的大夫。


  所以他在當時隻能算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大夫,若非十年前的那一場瘟疫,也就不會有玄妙觀,更不會有三善真人。


  紅葉村的村民這十年來不斷得病,這個病好了,又得另一個的病。他們受到青州人的排擠,替他們診治的人、開藥的人都是他。


  沒有其他大夫看過村民。


  這是賀歲安到青州後,從不同人口中聽到的所有有關三善真人的事,今天聽完祁不砚要鍾良做的事,她把它們串聯了起來。


  難道……


  賀歲安不太敢想下去了,可腦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想。


  難道那些研制出來的良藥是三善真人將病引到紅葉村村民身上,不斷用他們的身體試驗藥。


  是藥三分毒。


  紅葉村村民在十年間被人用過無數藥,身體發生畸形異變。


  更諷刺的是,紅葉村的村民那麼相信三善真人,信奉玄妙觀多年,不容人詆毀他。


  三善真人是靠那些研制出來的良藥治好了不少人。


  可紅葉村的所有村民呢。


  他們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犧牲掉自己的身體,再過一段時間,紅葉村的人恐怕都會死絕,紅葉村這條村子將不復存在。


  賀歲安陷入沉思。


  樹屋下,鍾良猶豫不決。


  他阿爹的身體好轉了,鍾良本來也想告知照顧他們紅葉村已久的玄妙觀三善真人,三善真人知道後應該也會替他們高興的。


  可聽祁不砚的語氣,像是想要對三善真人不利。


  鍾良有點擔心。


  “祁小公子,我知道你不是尋常人。”能給人續命的人自不會是等闲之輩,他明白的,“但你和三善真人之間是不是有誤會?”


  祁不砚笑:“誤會?”


  鍾良很是忐忑地搓了搓手。


  “三善真人是大善人,對我們紅葉村也很好。如果可以,我想求你不要做些會傷害到三善真人的事。”他看著像想跪下求人了。


  祁不砚更覺得好笑了。


  “你求我?”他心不在焉似的撥弄著腕間的蝴蝶銀鏈,鈴鐺叮當響,“你有什麼資格求我?”


  鍾良唇瓣翕動。


  他的確沒有這個資格。


  祁不砚莞爾道:“你要記住了,這是你我之間的交易。”


  “你們是什麼關系,他如何對你們,你又是如何敬重他,奉他為神。這與我有什麼關系呢,這是你可以約束、阻止我的借口?”


  鍾良的臉漲得通紅。


  他說不出一個字。


  少年用最溫柔的語調,毫不留情說著犀利又刺耳的話。


  “你在乎的恩,你在乎的情,其實在他人眼裡一文不值,在我眼裡亦是如此,你拿你的恩,你的情來求我,不覺得可笑?”


  祁不砚手一松,指間的甲蟲掉地,他抬起靴子,踩死那隻想沿著樹杆爬上樹屋的甲蟲。


  他眼很亮,像盛了星辰。


  熠熠生輝。


  看著少年這一雙眼,鍾良恍惚了一瞬,懷疑是不是自己產生幻聽了,擁有這樣一雙眼的人怎麼會說出那麼冷血無情的話。


  可他說得似乎也沒錯。


  鍾良沉默良久。


  之前他們說好的,隻要祁不砚能替他阿爹續命一個月,隻要祁不砚說的不是傷天害理之事,其他事,鍾良都會竭盡全力去做。


  散播這個消息自然不是傷天害理之事,祁不砚履行了他的諾言,鍾良也該履行自己的諾言。


  他是清楚的。


  可清楚,也會忍不住猶豫。


  隻是從至少目前看來,散播這個消息傷害不了三善真人,反而會令外人覺得他醫術精湛,雖然鍾良能猜到祁不砚定然另有打算。


  樹屋上,賀歲安自知下去也無濟於事,可能還會令鍾良難堪,沒有爬下去,靠在樹牆聽。


  祁不砚還算有耐心地等。


  “好。”鍾良深呼一口氣,“我會照你的意思去做。”


  “你若是有意向三善真人泄露我替你阿爹續了命,那麼我們的交易作廢,你阿爹不會再得到續命。”祁不砚言笑晏晏地提醒道。


  紅蛇爬上樹杆,順著他的肩爬到手腕,吐出蛇信子。


  蛇信子鮮紅。


  鍾良道:“我不會的。”


  事已至此,他沒再問祁不砚要自己這麼做的原因,得不到答案的問題問了也是白費力氣,還不如走一步算一步,多加注意。


  向祁不砚承諾自己會做這件事後,鍾良離開了。


  等鍾良走遠,賀歲安探出一隻腳,

手抓住吊梯兩側的繩索,小心翼翼地攀踩著木板下來,爬動間裙裾一揚一揚的,像盛開的花。


  祁不砚彎下腰,紅蛇爬到地上,很快便爬遠了。


  賀歲安站在他面前。


  他沒起來,仰頭望著她。


  這個角度看祁不砚,他秀長的一截脖頸沿靛青色衣領探出,喉結更明顯,輕輕地滾動著,長發披散在身後,幾縷青絲垂在身前。


  無論何時何地,祁不砚瞧著永遠是溫良、友善的模樣,他的臉更像母親,豔麗中透著柔和。


  “賀歲安。”


  祁不砚彎唇,喚了她一聲。


  他知道賀歲安聽見他們的談話,祁不砚也沒想避著她,他做事就是如此,隻要是做過的,無論被世人定義為好壞,他都會認。


  賀歲安也蹲下來:“你是不是覺得三善真人知道鍾大哥阿爹病愈後,會親自過來看看?”


  他反問:“你覺得呢。”


  “我覺得會。”賀歲安將下巴擱到膝蓋上放著。


  每一間樹屋下面都會備有一隻木缸,裡面裝著水,祁不砚走過去,取了一瓢水出來。他放手進去洗幹淨:“我也覺得會。”


  還沒等他們說幾句,鍾良又折回來了,他是來給他們送飯的,盡管因為三善真人的事跟祁不砚鬧得不太愉快,但飯還是要送的。


  今天紅葉村舉行祭祀,村民分到的肉食特別多。


  還有雞肉。


  村民大部分窮,很長時間才會舍得吃一頓雞肉。


  鍾良認為該給他們這些小年輕的補一補,肉食還熱乎著,他叫他們吃東西,半字不提剛才。


  祁不砚仿佛也忘記了鍾良求他不要做傷害三善真人的事。


  他朝鍾良一笑。


  鍾良略有點不自在了。


  賀歲安讓鍾良坐下來一起吃,鍾良擺手婉拒,說他要回去和自己的阿娘、阿爹一起吃飯。


  見此,賀歲安也不堅持留鍾良一起吃了,當然是陪自己的親人更重要:“那鍾大哥您慢走。


  樹屋底下又剩下他們二人。


  他們這頓沒再端上樹屋吃,直接在樹下解決掉。


  天色漸晚,紅葉村變得很安靜,賀歲安用木缸裡的水洗漱一遍再攀爬吊梯,上樹屋,忽記起祁不砚系發梢的銀飾還在自己這裡。


  上次他去洗發,她用帕子包住解下的銀飾,忘記還回去了。


  賀歲安掏出帕子。


  帕子裡的銀飾滿當當。


  她數一遍,發現少了一個銀飾,放進帕子裡的銀飾都是經過賀歲安手的,她記下多少個了。


  怎麼會少一個呢,賀歲安又數一遍,還是少一個。那天從河邊回來,她順手把帕子放在樹屋裡,可能不小心掉在哪個角落了。


  賀歲安轉身就找起來。


  一個銀飾也是錢,不見了得找回來,那麼好看的銀飾。


  找著找著,她找到一本扔在角落裡的書,封面朝下。難道是祁不砚的蠱書?怎麼扔這裡了。


  賀歲安撿起來,剛想放回祁不砚的蠱書裡,

無意地掃過書籍封面,臉色一下子就變了,這、這哪裡是他的蠱書,分明就是……


  肯定不是祁不砚的。


  鍾大哥的?


  應該是了,賀歲安無意窺探他人隱私,想要把書原封不動放回原位。祁不砚正好上來了,他看向她手裡面的書:“你在看書?”


  賀歲安的手一僵。


  他靠了過來:“什麼書?”


第48章


  在祁不砚看到書封上的字前,賀歲安眼疾手快將書甩到那幾本蠱書裡,書的封面差不多類似,不看到上面的字是分辨不出來的。


  再加上這一本書也被鍾良翻得很舊,和祁不砚那幾本看過很多遍的蠱書的外表更加像了。


  賀歲安知道祁不砚的好奇心有時候會比較重。


  尤其是對她看過的東西。


  所以賀歲安隻能說是闲得無聊,隨便找了他一本蠱書來看。


  而他看過帶來的所有蠱書,一般不會還好奇拿過去看,若知道她看的是陌生書籍,

可能也想看,賀歲安怎麼可能讓這種事發生。


  祁不砚聽賀歲安說看的是自己的蠱書,又見她像是沒了興趣地扔回去,便也沒怎麼在意。


  他想隨便找個地方坐下。


  賀歲安怕祁不砚不睡覺會去找書看,於是要拉他一起睡覺。


  她吹滅燈,張手抱住他。


  死死地抱住。


  等過完今晚,改日可以悄無聲息找機會將那本書放回原位。


  祁不砚鼻間盈滿了專屬於賀歲安的發香,他眼底露出絲茫然,時辰還早,她最近很少那麼早休息,也很少會主動抱他睡覺。


  向來都是賀歲安睡到半夜了,覺得冷,或者抱著人舒服,才會雙手雙腳地環過來,抱住他。


  抱得很緊。


  此時此刻,賀歲安雙手環住祁不砚的腰腹,腦袋埋在他胸膛前,很親密的一個小動作,他無故有些沉淪在這個突如其來的懷抱。


  隔著並不厚的幾層衣衫,他們的心髒仿佛貼到了一處,

她驟然加快的心跳穿過皮膚,穿過衣衫,準確無誤地傳給祁不砚。


  於是,他也回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