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就是不想鬧得太難看,讓你替我走個過場,你還真給談成了?”師姐詫異地掃了眼沈姒,“那個老姚不會是好色之徒,想佔你便宜吧?”


一點多餘的利益沒佔,實在古怪。


“沒,可能這項目本來就是要簽的,對方就是試試各自的底線。”沈姒笑著敷衍了句,“我隻是趕上趟了。”


她倒沒天真到以為自己兩三句話就忽悠得人簽合同。


但是齊晟——


從車庫到會議室,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幾乎沒做停留,態度非常冷漠。


她得多自作多情,才會認為這事兒是他擺平的?


沈姒在心底冷笑了下,有點走神,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腳下沒踩實。下一秒,落空的虛浮感讓她心底咯噔一下,不過還沒摔下去,她後頸一緊。


“姒姒!”師姐眼皮跳了跳。


有人先她一步捏住了沈姒的後頸,跟拎小雞崽兒似的,將人拽住了。


冷冽的木質香覆蓋了她周身,他的手勁兒很大,扯得她後仰了下,

直接磕進他懷裏,然後他虛虛地環了下她的腰身,將人扶穩了。


沈姒怔了下,偏頭茫然地看了眼。


她枕到了他的心跳。這樣的姿勢和距離,讓人生出一種曖昧錯覺。


齊晟垂眼看她,面色沉冷,視線也冷,有壓迫人的東西。


“你擋道了。”


他終於說了今天跟她的第一句話,嗓音微冷帶沉,像冰鎮後的桃紅起泡酒,浸著一點涼,拒人千裏,但又讓人心裏慢騰騰地冒泡泡。


然而沒給人聯想的時間,他松開扶著她的手,直接擦過了她的肩,一系列動作幹淨利落,沒有半點留戀。


他身上的氣息隨著距離拉開淡了。


沈姒輕蹙了下眉尖,捂著後頸揉了揉,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兒。她左右逡巡了一圈兒,沉默了幾秒:


空蕩蕩的臺階寬敞得連一個人影兒都沒有,她哪裏擋道了?


第28章 紅豔凝香 似有一陣妖風掀過,直入三尺……


冷冽的氣息一散,周圍安靜下來,齊晟仿佛沒來過一樣。


“姒姒,你沒事吧?”師姐被她嚇了一跳,三步並作兩步過來,拎起她的手肘打量了圈兒,始終不放心,嗔怪了聲,“你也不看著點兒路。”


沈姒根本沒把差點踩空當回事兒,滿腦子想的都是另一茬。


“師姐,我胖了嗎?”


對上沈姒真誠的一雙眼,師姐面色複雜地甩開沈姒的手,“你在開玩笑嗎?你那身段還有再瘦的餘地嗎?”


沈姒身形纖瘦、高挑,不盈一握的腰身算得上弱柳扶風,但最拉仇恨的是,她該長肉的地方一點兒沒含糊。多年來,她一米七的身高就沒超過90斤,最近為了跳《綠腰》,顯得體態更輕盈,她還動了減肥的念頭。


反正這話怎麽聽,都很凡爾賽。


沈姒面無表情地“哦”了聲,含譏帶俏地諷刺道,“那就是他瞎了。”


道兒那麽寬,她那麽瘦,也阻止不了齊晟睜著眼說瞎話。


她上輩子造了什麽孽,今生來渡齊晟這個劫?


“啊?”師姐隻顧著擔心她了,

都沒留神是誰搭了把手,匆忙掃了眼,壓抑著聲音感嘆,“我去,扶你的居然是華晟的決策人啊……”


師姐並不知道沈姒和齊晟的關系。


當初沈姒家裏突遭變故,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放棄了戲曲和舞蹈,跟很多人斷了聯系。後來她跟了齊晟,隻有他那個圈子裏知道他從南城帶回來一個女人,傳出來各種版本,而沈姒沒抱過跟他能長久的幻想,從沒跟從前的朋友提過。雖然這樣做的麻煩是有幾句風言風語,說她跟了個厲害的金主,但也沒機會吹到她耳朵裏。


現在想想,當初那點兒可憐的自知之明,其實也是先見之明。


她跟齊晟確實不長久。


“……能讓雲銳的徐宴禮放下身價給他當安全顧問,律界‘戰神’段聿白給他組法務團隊,還在兩年內顛覆重塑了一個行業,他就整個一神啊,”師姐罕見地誇出一篇小作文,“這種隻會出現在TIME和Fortune裏的人,剛剛扶了你一把,

什麽緣分?”


什麽緣分?孽緣吧。


他也就人前衣冠楚楚,人後……人後他禽獸起來根本不是人。


沈姒在心底冷笑了聲,揉後頸的手垂落在身側。


她肌膚之上殘留了他的餘溫。


其實有點詭異。


很難形容這種感覺,按她對齊晟的了解來說,他現在應該卡著她脖子威脅“別落在我手裏”;或者在幕後設計報複她的折辱,然後等一個暴雨如注的夜晚,居高臨下地看她落魄,說“長點記性,挺好”,或者——


或者她應該少聽周子衿胡說八道。


思想有點不受控制,沈姒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真的跟周子衿待太久了,腦回路都被帶偏了。天知道周子衿每天給她灌輸了什麽亂七八糟的劇情,不僅狗血,還他媽洗腦。


但不管怎樣,現在的狀態不對。


就算再過1800年,她跟齊晟也不可能平心靜氣地坐下來促膝長談。


該撕扯、撕咬、廝殺、廝混。


不管愛還是恨,都該引誘對方淪陷在欲念或者情愛裏,

要對方的視線隻關注自己一個,刻骨銘心的接觸最勾人,千刀萬剮的感情才生動。


這才符合齊晟這種瘋批的思路。


至於他現在裝不熟的態度,規規矩矩的作派,反而讓人不踏實。


太假了。


假到讓她懷疑他隨時會玩不下去。


所以說過分了解對方真的會讓人困擾,即使當初斷得一幹二淨,但隻要再次接觸,一個動作甚至一個眼神,勾起來的都是藕斷絲連的意味。


明明都過去那麽久了。


車子一路駛向西棠胡同。


挑禮物時間久了點兒,撞上了下班高峰期,燕京的路段堵得水洩不通。司機幫忙把大包小包的東西拎下來時,四下蒼茫的暮色漸漸圍攏上來。


胡同口穿過一陣風,抖落了毛刺槐豔麗的花瓣,香氣纏繞上來。


“師父。”


沈姒一踏入四合院,就直奔著一個身影跑過去,格外親昵地抱了下。


“沒規矩。”蘇老笑著罵了一句,還是伸手拍了拍沈姒的後背,“回來就回來,

別買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來蹭飯嘛,空著手來,要是被您趕出去怎麽辦?”沈姒吐了下舌尖。


沈姒當初學戲,拜的師父是程派的蘇桐雲,也是一份奇妙的機緣。蘇桐雲生活在燕京,多年不收徒,當初因為一些私事去港城探親,沈姒在公園遇到她,無心地模仿她唱了兩句,唱功雖然不足,但頗有天賦,身段和氣韻都初顯靈氣,蘇桐雲一眼就覺得她是好苗子,才破例收了個小徒弟。


蘇桐雲絕大部分時間都獻給了京劇藝術事業,嚴守音韻規律,唱腔婉轉嫵媚,但改編又能出新裁,是目前國戲界隻能瞻仰的一座高峰。


蘇桐雲一生無兒無女,脾氣清高孤僻,平時十分嚴苛,大約因為沈姒輩分最小,也可能是因為沈姒的變故心疼,她對沈姒一直很親和。


四合院內還算清靜,隻有同門在,她跟幾個師哥、師姐互相見過禮。


院內的葡萄藤攀爬在架子上抽芽,滿眼都是新生的綠意,

下方的石桌上擺的也都是家常菜,腳邊堆積著一些禮盒,還沒來得及收拾。


一時間,都開始各忙各的。


沈姒在做飯這個問題上實在幫不上忙,被指使去抄佛經。


“這是什麽?”


鎮紙壓住平鋪的宣紙,還沒來得及提筆,沈姒掃到一沓資料。


有個師哥掃了一眼,“哦,這些都是應選《青衣》角色的女明星資料。


有個導演來了四五趟,就是去年拿了奧斯卡的徐臻,想以師父為原型拍攝電影《青衣》,咱們師父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肯定沒同意。”


他撓了撓後腦勺,笑道,“不過徐導聰明著呢,也算心誠,居然在水果臺搞了個欄目,每周拿兩天黃金時段宣傳國戲,請師父指導和講解程腔和水袖,硬是磨到師父應了。”


徐臻的名字就是個活招牌,電影的投資和應選演員強悍得史無前例。


從某種角度而言,不管效果怎樣,確實是一種宣傳國戲的機會。


沈姒翻了翻演員資料和前幾幕的劇本設計,

興趣寥寥。


平時不追星,裏面的當紅一線和流量小花她基本不熟,最眼熟的反而是周子衿一直瘋狂吐槽的顏若。


顏若,跟她很像嗎?


沈姒盯得有些出神,也不知道是每個人都感覺不出現別人像自己,還是周子衿眼花了,她真沒覺得。


“其實依我看,不用選什麽女演員,咱們小師妹的長相就不輸女明星。”師姐將一梯籠螃蟹端上桌,笑道,“小師妹要是能演,連京劇指導都省了。”


“別,可別,”沈姒將那沓資料扔下,也輕笑了下,“我的夢想是有一天成為一代宗師,雖然有點困難。”


雖然離夢想有距離,但金錢的誘惑她都抵制住了,娛樂圈就算了吧。


歐洲古典舞巡演一共安排了五個國家,最後一個目的地是維也納。沈姒打算提前幾天回去,訂好航班,時間寬松了,還能調整調整狀態。


可惜有人不讓。


辰星和HN簽約時,提了個奇葩地額外條件:今晚泰和集團在燕京舉辦商業酒會,

希望沈姒到場。


“我就說老姚那個死胖子怎麽可能突然變卦,原來真是起了色心,”師姐在電話裏將人一頓罵,“怪我,讓你惹上個垃圾。合同我不簽了,你最近也小心一點,我怕他賊心不死……”


“我去。”沈姒輕落落地應道。


師姐有點懵地“啊”了一聲。


“有錢為什麽不賺?”沈姒倒是很平靜,“你讓他把合同帶好。”


沒必要。


就齊晟身上那股冷漠又疏離的勁兒,根本不像想要見到她;再退一萬步講,就算齊晟真想怎麽著她,她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沒完。還不如坦坦蕩蕩,最大不了再得罪他一遍。


反正得罪他的事,她也沒少幹。


不過事實證明,擔心確實多餘。


泰和集團的酒會從開場到散場,一共四個小時,齊晟自始至終沒有出現過,隻在幾個領導的發言稿裏被提到。沈姒熬到散場,順利簽了合同。


那個老姚看著確實像賊心不死,眼珠子一個勁兒地往她身上瞟。


不過不太像見色起意,更像——


盯著一棵發財樹。


次日,沈姒登上去維也納的航班。


中歐的山城風情浪漫,隨處可見的巴洛克建築奢華堂皇,小城內遍地是金雀花和鬱金香,施特勞斯的金像旁有流浪漢在彈奏波爾卡的樂曲,維也納的四月,春光濃似酒。


連續幾天的訓練和彩排讓人疲倦,Eros今年發布了新款珠寶,在附近的油畫院開秀,邀請了時尚雜志主編、明星、品牌VIP會員,還有設計師的私人好友。因為首席執行官西蒙和沈姒的交情匪淺,品牌送來了邀請函。


後日就要演出,沈姒也不想時刻緊繃著一根弦,傍晚抵達油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