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盛卉確實看見了,她視力很好。


  “不用和我解釋。”她有些奇怪地打量他,雲淡風輕道,“我不在意。”


  葉舒城喉間一頓,低聲答復:“嗯。”


  轉眼看向前方亮得晃眼的藍天和綠草,他不禁自嘲地輕扯了下唇角。


  約莫十來分鍾後,馬術老師帶著孩子們從馬房出來了。


  他們身上已經穿戴好騎馬用的護具,俱樂部統一提供的,每個人都是黑乎乎的頭盔,還有黑乎乎的馬甲和護膝。


  家長們重新圍到柵欄邊,紛紛舉起手機給孩子們拍照錄視頻。


  助教牽來兩匹設特蘭矮腳馬,孩子們看見可愛的小馬,熱情地鼓起了掌。


  接下來的時間,他們將在老師的幫助下坐到馬背上,體驗騎馬的感覺。


  小朋友們分成兩對,排在兩匹馬的旁邊。


  葉聿洲舉著手機正錄視頻,攝像畫面突然中止,一條微信視頻電話跳了出來。


  葉舒城就站在他身旁。


  兄弟倆對視一眼,葉聿洲將手機屏幕展示給他。


  葉舒城眼皮一跳,帶著盛卉往旁邊側開一步。


  葉聿洲接起視頻。


  “媽?”


  “哎,聿洲。”顧夕的聲音聽起來輕緩又溫和,“今天帶哲希去哪裡玩了?”


  葉聿洲:“在南郊的馬場呢,想讓哲希學學騎馬,您以前不是挺愛騎的嗎?”


  顧夕笑起來:“多少年前的事兒了......哲希在哪呢,讓我看看他。”


  葉聿洲無奈,隻能打開後置攝像頭,對準草地上正在排隊的小男孩。


  下一個正好輪到哲希,葉聿洲提示道:“媽,現在被老師抱上馬的就是哲希。”


  身旁兩米開外的地方,盛卉抬眼看了看葉舒城。


  男人側顏清冷淡然,神情非常平靜。


  草地上,哲希緊緊抓著韁繩,感受到屁股下面的小馬似乎動了下,他緊張地閉上眼,忍住了即將破口而出的驚叫。


  “哲希做得很棒!

”老師在旁邊誇獎他。


  前面好幾個小朋友嚇得不敢坐,也有人坐下了又嚇哭,對於四五歲的、第一次接觸騎馬的小朋友來說,能做到哲希這樣,已經算是非常勇敢了。


  葉聿洲愉快地為母親講解:“哲希在馬背上堅持了整整二十秒。今天老師不會讓他們騎馬走路,如果他還願意學,下節課估計就能練習走路了。”


  話語間,下一個孩子已經被老師抱到馬背上。


  小杏用兩隻手抓著韁繩,坐得穩穩當當。


  轉頭看見葉聿洲拿手機鏡頭對著她,她高興地松開一隻手,朝葉聿洲的方向揮了揮,嘴裡喊著“伯伯看我”,然後又比了個“耶”。


  葉聿洲被她的勇敢震撼到了,倏爾,話筒中傳來顧夕慈愛的聲音:“這個小姑娘好厲害呀。”


  葉聿洲心下一驚,緊忙回過神,將手機鏡頭轉回前置:


  “媽,我先不和您說了。”


  他正準備掛電話,隻見畫面輕晃了下,

他意外瞥見母親床邊的金屬機器,忽地皺了皺眉,眼中露出擔憂:“媽,您怎麼又上監護儀了?”


  顧夕淡淡一笑:“老毛病了,沒什麼事。”


  葉聿洲心中泛起針刺般的疼:“請醫生了嗎?”


  “你爸在陪醫生喝茶呢。”顧夕轉移話題道,“舒城又在忙吧?你以後出門玩,記得叫上他。天天在公司悶著是怎麼一回事。”


  葉聿洲覷一眼身旁的葉舒城和盛卉,拿著手機走遠兩步,沉聲說:


  “媽,我今晚叫上他回家看您。”


  ......


  盛卉忽然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臉頰,輕聲問身旁男人:


  “你媽媽身體不好嗎?”


  葉舒城:“嗯。”


  “生什麼病了?”


  難得聽她主動問起他的家事,葉舒城垂下眼,長睫掩住半片眸光,其中有暗流湧動:


  “生我的時候落下的病根,一開始是脊椎的毛病,後來慢慢影響到大腦了。


  盛卉不知想到什麼,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媽媽都太辛苦了。”


  葉舒城忽然產生了傾訴的衝動:“幾年前,嫂子生哲希的時候,也不幸遭遇難產。那天我們全家都守在產房外邊,沒人敢和我哥說話。後來嫂子躲過一劫,之後連續半個多月,我哥晚上都後怕得睡不著覺,經常半夜叫我出來喝酒。他回去還要照顧嫂子孩子,不敢真喝,隻看著我喝,借景澆愁。”


  盛卉抿了抿唇,不知道能回答什麼。


  卻見他忽然轉臉面向她,深邃的目光落入她眼底,薄唇翕動,嗓音低沉如遠鍾:


  “你呢?”


  盛卉茫然:“嗯?”


  葉舒城:“你生小杏的時候,還好嗎?”


  盛卉望著他,淺淺勾唇:“我很好。寶寶很乖,沒讓我受罪。”


  說罷,葉舒城喉結滾了滾,還沒來得及舒出這一口氣,就感覺左手被什麼溫軟的東西握住了。


  她安慰說:“別擔心。


  尾音帶著輕嘆,如一縷柔和的暖煙,漸次消散在春末的空氣中。


  相遇五年之後,這是他們第一次牽手。


第46章


  男人的手掌寬大、幹燥,表面附著微微的熱意,用力地回握住她。


  除了手掌,兩人的手臂也貼在一塊,身體相互依偎著,在外人看來,猶如一對親密無間的愛侶。


  盛卉頭腦一熱的時效很快過去了。


  在公開場合和男人貼著站,她漸漸感到怪異,不由得往旁邊讓了一步,同時松開了他的手。


  葉舒城眨了一下眼,眸光順著薄薄的眼皮投落下來。


  直到此刻,他才恍惚意識到,盛卉的母親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他修長的手臂向外一撈,輕而易舉地抓住了她的手,長指漸漸收緊,將那隻柔弱無骨的手牢牢籠在掌心。


  “再牽一會兒。”他低聲說。


  盛卉小小掙扎了下。身旁還有許多家長,她的動作幅度不方便做得太大,

可是,那樣的力道,對葉舒城而言根本無足輕重,反而叫他禁錮得更緊了。


  盛卉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最終隨他去了。


  直到小朋友們上完一節體驗課,脫下護具回到家長身邊,盛卉才終於從葉舒城掌心裡抽出自己的手。


  這之後,他們又結伴前往附近的少兒足球培訓基地,那裡的場地都滿了,沒地方玩耍。


  盛卉帶著小杏參觀小朋友們的培訓課程,看到培訓項目特別輕松有趣,葉舒城剛好和教練聊完天回來,兩人碰了碰頭,直接就給小杏報名了。


  約莫下午五點鍾,他們搭上離程的觀光車,陽光斜照在身上,不再灼熱耀眼,觀光車和乘客們的影子投落在地上,小杏和小柯對著影子擺出搞怪動作,哲希抱著手圍觀了一會,實在忍不住,舉起小手做出機關槍的影子,朝著四周砰砰砰地掃射。


  葉舒城單手攬著小杏的腰,另一隻手原本放在膝上,不知何時,

悄悄地架到了盛卉的椅背上方。


  柔和日光映照在他臉上,稜角分明的側臉仿佛鑲了一條暖融融的金邊。


  微風從四面透風的車外吹拂進來,盛卉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忽而聽見身旁的男人低聲問她:


  “明天有什麼安排?”


  明天是周日。


  盛卉思忖一番:“上午要加班,下午繼續帶小杏參加各種興趣班。”


  “她還報了什麼班?”


  盛卉拿出手機,打開提醒事項軟件,遞給葉舒城看:“還有好多呢......”


  葉舒城眼皮一跳:“這也太多了吧?”


  盛卉:“三四歲小朋友的興趣班全程都在玩,小杏玩得很開心的......”


  頓了頓,她又說,“不過,加上今天的馬術班和足球班,好像確實有點多了。我看看......要不,法語課和鋼琴課以後就不上了吧。”


  葉舒城垂眼笑了下:“我小時候也學過鋼琴,

那時候的少兒培訓課可一點都不好玩,我很不喜歡,不過還是學了。”


  盛卉:“現在還會嗎?”


  葉舒城:“不太行。比較拿手的隻有貝斯,大學玩的,現在還能撥兩下。”


  盛卉朝他眨眨眼:“厲害呀,有機會彈一曲讓我見識見識。”


  聽她那心不在焉的口氣,就知道她隻是隨口說說。


  觀光車顛簸了下,葉舒城那隻搭在椅背上的手不著痕跡地蹭過盛卉瘦削的肩頸。


  他攥了攥指尖,溫聲對她說:


  “如果明天還有活動,我可以一起。”


  盛卉掀起眼簾對上他視線,嘴巴沒動,眼神卻清晰地說著:沒你什麼事。


  葉舒城:“我下周一要出國,行程攏共十天。想在這兩天多陪陪小杏。”


  “哦。”


  盛卉收回目光,心想,小杏要是這麼多天見不到爸爸,可能真的會難過。


  她捧著手機,指尖在鍵盤上跳躍,一邊打字一邊說:


  “我看看明天的安排.

.....鋼琴課就不上了,感覺小杏沒有很喜歡。下午本來有一節舞蹈課,培訓中心在做消防裝修,臨時取消了......噢,還有上次姚嘉推薦的遊泳課,小杏已經有一年多沒玩過水了,要不明天帶她去遊泳館撲騰幾下吧。”


  盛卉覺得這個決策很棒。終於有她能稍微拿得出手的體育項目了。


  偏偏這時,身旁的男人好死不死問她一句:“你會遊泳嗎?”


  盛卉:“當然會!”


  葉舒城:“好,那我明天去包一個池。”


  話音落下,兩人似是同時想到了五年前的某些畫面,不約而同消音了一會兒。


  美東的夏季異常炎熱,他們在碧藍的池水裡泡了將近半小時,做的卻不是在泳池裡應該做的事情。


  所以,葉舒城直到現在,才知道盛卉會遊泳。


  觀光車勻速前行著,盛卉側過頭瞭望車外的風景,隻留一個後腦勺對著他。


  片刻後,

她仍舊沒有回頭,隻有微風送來低軟微澀的一句話:


  “我約姚嘉他們家一起來。”


  葉舒城笑:“沒問題。”


  他的手臂依然舒展著搭在椅背上,而她現在這個坐姿,讓他的手指距離她的臉蛋隻剩不到十公分。


  盛卉餘光瞥見那隻放肆的左手,隨著車身顛簸,他修長白皙的指尖上下震顫著,看著讓人——


  很煩!


  她咬了咬唇,毅然決然把那隻礙眼的左手推開了去。


  翌日,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