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記得 Anna Wong,事實上,我更喜歡她的中文名字,黃芝歆。


 


那年五月,繁花似錦的哥倫比亞大學,幾乎被天藍色的人潮淹沒。


 


浩蕩的藍袍畢業生中,有我們從小到大的榜樣,周聿。


 


不巧的是,畢業典禮前一周,徐阿姨剛做完緊急手術,需要靜養。因為放心不下妻子獨自留在國內,周叔叔隻能委託同在美國念書的我和周淮,當好大兒子的親友團。


雖然臨近考試周,我和周淮還是從加州風塵僕僕趕赴紐約,每人頂著一張睡不醒的臉,跟隨神採奕奕的人群,擠進這所世界頂級學府的大門。


 


這一身天藍色畢業袍,穿在周聿身上格外好看,當然,我私心認為周聿穿什麼都格外好看。


 


當他被念到名字,走上臺與院長握手時,我和周淮在臺下激動地歡呼拍照。然後,有人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過頭,對上了一張明媚動人的笑臉。


 


「Hey,你叫什麼名字?」


 


毫無疑問,黃芝歆是美麗的,隻是在美女如雲的紐約城,這份容貌之美不過是姹紫嫣紅中一抹尋常的春色。


 


真正叫人挪不開眼的,是她那雙有故事的眼睛,以及明豔背後隱隱彰顯野性的生命力。


 


隻要你見過她,你就會明白。


 


「Anna,快輪到你了。」走下臺的周聿,徑直擋在了我和她之間。


 


「小妹妹,等會兒臺上喊 Anna Wong 的時候,記得幫姐姐拍照片哦。」她俏皮地衝我眨了下眼睛。


 


「對了,我也有中文名,我叫黃芝歆。」


 


我目不轉睛,頭一回體驗到什麼叫被美色迷糊得暈頭轉向。


 


可等黃芝歆款步走上臺,周聿卻兀自伸手攔下我的鏡頭。


 


「後面去,我來拍。」


 


我和周淮瞠目結舌,兩顆腦瓜挨一塊,眼睜睜看著周聿面無表情地舉起自己的手機,瞄準臺上咔咔拍了幾張。


 


這大哥有問題啊。


 


更奇怪的還在後面。


 


典禮結束,周聿拒絕了同學的邀請,一手一個抓起我和周淮就往校園外走。


 


「幹嘛啊哥,我們還想參觀參觀。」周淮在右邊抗議。


 


「有什麼好參觀的,又不是沒來過。」


 


「哥,那個漂亮姐姐也在欸!」我看見黃芝歆,趕緊揮了揮手。


 


他拽著我倆走得更快了。


 


「不去,我和她不熟。」


 


當晚,在周聿莫名其妙的威逼利誘下,我和周淮改籤了機票,被提前塞上飛機。


 


「那……畢業快樂?

」我倆站在機場門口,一臉蒙逼。


 


「一路平安。」周聿站崗似的盯著我倆進去,像是偷偷松了一大口氣。


 


候機的時候,周淮才面露難色地開口。


 


「聽說那個 Anna,在學校外面有個 sugar daddy。」


 


我咽下剛喝進去的可樂,忽然覺得氣泡在口腔裡炸開的味道有些苦澀。


 


「哦……」


 


Sugar daddy,就是所謂的金主。年輕女孩通過提供服務,從年長男性那裡換取定期酬勞,以支付高昂的助學貸款或者其他消費需求。在美國,甚至有專門的網站幫助這兩類群體互相尋找合適的對象。


 


太陽底下無新事,身邊有一些女孩男孩,也是通過這種方式,活成了「喜寶」。


 


但我想起黃芝歆,從頭到腳沒有一件昂貴的行頭,

對她來說唯一的奢侈品,大概就是身上那件以每學期五萬刀的代價織就的藍色長袍。


 


理想價高。


 


「怪不得呢。」我若有所思,「你家是不會同意她和周聿在一起的。」


 


「哈?」


 


「哈什麼,你哥今天不奇怪嗎?又主動給人拍照,又不敢太接近。很明顯,咫尺天涯的白月光啊!」


 


周淮費解地撓了撓頭:「……是,是這樣?」


 


「你小子真是沒開竅。」我拍拍這家伙的肩,「周淮,如果以後家裡非得安排聯姻,你和我聯一塊得了。」


 


「為什麼?!」


 


「咱倆表面結婚,私下裡互不幹涉,如果有一天對方遇到了真愛,一定要為了兄弟的幸福赴湯蹈火,明白嗎?」


 


「好像有點道理。」


 


「是吧。


 


「可很難不懷疑你是不是對我起了非分之想?」


 


「……白痴哦?登機啦,快滾!」


 


37


 


時隔多年,在周氏集團主辦的品牌發布會上,我終於再次見到了黃芝歆。


 


一身華貴禮服,站在聚光燈下,她眉眼含笑,目光掃過臺下,並未在我身上多作停留。


 


我記得她,但她一定把我忘了。


 


同臺出席的周聿,矜貴顯耀不遑多讓,硬生生從明豔女星那裡平分走了一半目光。


 


他們站在發布臺中央,迎著媒體此起彼伏的閃光燈,像一對從小說裡走來的男女主角。


 


我悄悄退到人群最後,這一路,聽了一耳朵的唏噓。


 


「Anna 好美哦,和聿總也太般配了。」


 


「那條澄清申明是真的?

我怎麼不信。」


 


「不信也得信,周聿野心勃勃,哪會被情情愛愛絆住。把祝家女兒娶了,才是頭等大事。」


 


「嘖,搞事業的男人可真現實。」


 


「借過一下。」我不失禮貌地穿過流言蜚語,從侍者的託盤裡拿走一杯香檳。


 


喝一口,酸得倒牙。


 


會場內響起熱烈掌聲,採訪結束,周聿紳士地扶著黃芝歆下臺。


 


二人沒有進入宴會區,而是直接離開了會場,留下一眾張望八卦的眼色。


 


旁人與我敘舊聊天。


 


「聽說您和聿總的婚事定了?恭喜恭喜,青梅竹馬成眷屬,一定幸福美滿。」


 


我舉杯喝完剩下的香檳,偏酸的酒精在口腔裡橫衝直撞,臉上仍要維持得體的笑意。


 


「是啊。他將是我,最好的合作伙伴。」


 


38


 


即便長裙曳地,

黃芝歆依舊能把一雙 12cm 的細高跟踩得腳下生風。


 


她與周聿並排而行。


 


「周總急著趕我走,是在怕什麼?」


 


「怕黃小姐趕不上飛機,耽誤您準時進組,集團難辭其咎。」


 


「周總多慮了,隻聽說過航班晚點,沒聽說過提前起飛。」黃芝歆毫不客氣地回擊,「我行程再趕,和祝家小妹妹敘舊的工夫還是有的。」


 


「這就怪了,你們連交情都談不上,怎麼黃小姐偏偏對我未婚妻念念不忘?」


 


黃芝歆大笑起來:「因為一看到你這副嚴防S守的樣子就很爽。怎麼,怕我掰彎她就直說!」


 


周聿扯起一個敷衍的笑容,側頭叮囑緊跟身後的秘書:「司機到位了嗎,催一下。」


 


「喂周聿,你真的很無趣。」大明星翻了個白眼,「聰明點的話,應該留我陪你多演一會兒戲。

無論男女,吃醋狀態下才是最好拿捏的,懂嗎?」


 


「受教。」說話間,黑色商務車已在眼前。周聿抬手,象徵性地為女生擋了一下頭。


 


「但我不認可這種做法。」


 


黃芝歆又笑,這次投來贊許的眼神:「那提前祝二位新婚快樂咯。」


 


「謝謝,一路順風。」


 


「喂!飛機是逆風起降的,重新說!」


 


周聿親自拉上了商務車的門。


 


39


 


出乎意料的是,黃芝歆隻參加了一個發布亮相,就匆匆離場了。


 


周聿獨自回到宴席,端著酒杯周旋於人群。


 


「是的,Anna 還有其他行程,不過我們的合作籤了三年,您想見她的話,以後還有機會……給您介紹下,這位是我未婚妻祝瀟,以後還請幾位長輩多多關照。


 


我也沒想到,自己居然從今晚的配角成了主角,站在周聿身邊,聽他以一種全新的身份介紹自己。


 


所有人都恭喜我們好事將近,他們熱情、喜悅、真摯,即便好些個剛才還在臺下惋惜,和周聿成雙成對的為什麼不是 Anna Wong。


 


我有禮有節地回應、致謝,確信自己臉上的笑容,和周聿一樣無懈可擊。


 


宴至過半,我喝得有些上頭,起身想去外面醒醒酒。


 


「自己可以嗎?」周聿從應酬中分出精力看向我。


 


我點點頭,輕輕甩開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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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著夜風,煙抽了一根又一個根。


 


在酒精和尼古丁的雙重作用下,我感到自己被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來回拉扯。


 


黃芝歆的巨幅代言廣告就在前方,與我之間,隔著散不盡的薄荷味煙霧。


 


我想起那年她穿著畢業袍明媚張揚的樣子,想起熱搜上她一襲長裙站在周聿的傘下,想起那天在頂樓花園,我裝作無意地問起周聿心裡是否也偷偷藏著一個人……


 


他回答,嗯。


 


「祝瀟。」


 


我回頭,周聿就站在身後,目光爍爍。


 


「酒醒了嗎?醒了送我回家。」


 


41


 


司機老張問今晚回哪裡,得到的回答是,去海邊。


 


於是,車子駛離酒店,朝著江城以東前行。


 


江城東面臨海,半山處,建有一處私密度極高的富人區。


 


周聿似乎很累,上車後說了句「借我靠會兒」,就真的枕著我的肩膀睡著了。


 


半小時後,車繞上了環山公路,小區恢宏的大門緩緩打開,一座座臨海莊園,

像一重重金碧輝煌的宮殿。


 


「認證通過,歡迎回家。」


 


智能管家「嘀」的一聲,屬於周聿的那座宮殿,便一層層地亮了起來。


 


他站在偌大的花園裡,酒意散去,神色清明地望著我,目光像浸在水中的月亮。


 


「瀟瀟,我們談談?」


 


我回身對司機道:「不用等我。」


 


然後踏上臺階,徑直走向夜色裡,他的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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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二樓有一片巨大的露臺,茫茫海景,一覽無餘。


 


我吹著海風,接過周聿遞來的檸檬水。


 


「今天很多人問起我們的婚期,我想,不如趁這段時間手頭大項目暫時告一段落,把婚禮安排盡早定下來。」他在我身邊坐下,這樣問。


 


「不著急吧,再看看。」


 


「還看什麼?


 


我盯著杯中,被卡在冰塊間的檸檬片:「看,我們是不是真的有必要結婚。」


 


沉默持續了片刻,周聿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


 


「發生什麼事了,瀟瀟?」


 


我搖搖頭。


 


「我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


 


「沒有,你很好。」我說,「其實以你的能力,完全沒必要把自己困在聯姻裡。」


 


平時不敢觸碰的話題一旦被開啟,就像蟻穴潰堤,壓抑已久的情緒如洪水暴發,衝垮了僅存的理智。


 


我控制不住地激動起來。


 


「周聿你有病吧!結婚是做項目嗎?讓你從別人手裡接過來就接過來?你可真會顧全大局!


 


「你明明心裡有喜歡的人,還娶我幹嘛?你追不到嗎?你對抗不了家庭嗎?你不能像對待以前那些相親對象一樣,

硬氣地拒絕嗎?


 


「我就算和周淮在一起,他如果遇上了真愛,我他媽能給他放上一天一夜的鞭炮……可現在要我看著你像個合約丈夫一樣把自己綁架在我身邊,一天一天心猿意馬地過著,比S了我還難受。


 


「有意義嗎?就算沒有了姻親關系,祝家和周家的情誼也不會終止。至少,在我心裡,會永遠拿你當哥哥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