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救我，救救小咪」
我放下手機，把屏幕朝地上放置，感覺自己連呼吸都變得渾濁。
陰暗潮湿的牢房裡，關著我的所有蠢蠢欲動。
我的眼前浮現起家裡小咪的標本和標本背後被啃咬過的半張臉。
手機開始震動。
我垂在膝蓋上的手指顫抖了幾下，最終還是拿起手機，點下接通。
電話那邊有人在粗聲喘息著，又仿佛在刻意克制自己的呼吸，像是在藏匿。
「救救我。」02 號嗚咽著出聲，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可聲線裡的顫抖還是暴露了他的害怕。
「阿無……」他再次出聲。
我深吸一口氣，妥協了。
我如釋重負地抬起眼睛，看向不遠處的窗戶，那邊依稀透出一點光來。
「你在哪？
」
11
我是在繁華歌舞區撿回來的 02 號。
那時候他躲在垃圾桶，已經快要昏過去了。
我打開蓋子，看著他像一隻流浪貓一樣躲在不堪的垃圾堆裡求生。
他顫抖著衝我伸出手。
「阿無，我沒力氣了。」
我最終還是把他撿回了家。
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把 02 號丟在浴室裡，讓他上上下下自己衝了個幹淨。
我扔給他一套寬松的短袖襯衫和西裝褲，質地還算松軟。
門被打開，浴室裡出來一隻臉被蒸得微紅的金發貓。
我怔然地看著 02 號在暖黃的燈光下，金光熠熠的頭發。
「你頭發怎麼……」
02 號拽了一下衣角，
不安地看了我一眼，「阿無，衣服穿著不舒服，可以換一件麼。」
他抬手給我看了一下被硬挺衣料磨得通紅的皮膚。
我沉默。
他怎麼這麼嬌氣。
轉頭還是認命地去衣櫃裡給他找了一套料子更軟的衣服。
02 號洗幹淨，穿著一套粉色的運動套裝，雖然有些緊，但還算合身。
他懶洋洋地半躺在沙發上，不斷往自己的嘴裡塞小番茄，明明嘴巴裡還有食物，還在不斷地往裡放，滿足地眼睛眯起。
整個人看起來十分松弛，一點也沒有了剛才在電話裡的畏懼和害怕。
我眯眼，「……你剛才，不能是在騙我吧。」
仔細想想，那條街距離紅燈區不過幾個路口，如果 02 號是偷偷跑出來的，他又怎麼會能安全地躲到我去接他？
而且全程我都沒有看見任何追蹤的車。
這太反常了。
我走近，俯下身，單手扼住 02 號的下巴。
「嘴裡的咽下去再吃。」
他彎起眼睛，番茄殷紅的汁水溢了些許出來，染紅了他本就紅潤的唇。
「你擔心我麼，阿無。」
我松開他。
「你到底做了什麼？」
「告訴我。」
02 號慢條斯理地咽下嘴裡的食物，冷白的手指輕輕擦過嘴角的汁液，動作矜貴地宛如上世紀尊貴的小王子一般。
他撇了下嘴，扔掉手裡的水果碗。
「我做了個幻境，逃出來了。」
02 號的異能是迷惑，我可沒聽說過能做幻境。
我皺眉，沒說話。
仿佛是察覺到我的不信任，
02 號斂眸，諷刺地扯了下唇。
「沒必要騙你，被送到會所的第一個晚上覺醒的這個異能。」
「怎麼覺醒的？」我下意識想要追溯原因。
收容物長而纖細的睫毛顫了一下，「……那時候，就想著要是有一個別的東西代替我遭受這些就好了。」
「然後就真的織出來一個幻境，幻境裡，有一個假的我，被他們、」他卡了一下，匆匆帶過這裡，「那些人醒來之後也發現不了。」
「我就這樣，度過了一周。」
我還是有些不信，「那怎麼又想著跑出來了？」
「如果我說我想你了，你信麼。」02 號舉起纖細的脖頸，整個人像是弱不禁風要依靠大樹才能活下去的菟絲花，瑩白的皮膚在暖色的燈下顯得朦朧而又美好。
可是我知道，
他是魔鬼，是吞噬別人的撒旦。
我失了神，看他攀附我而上，雙臂環抱我，收緊。
我發現自己推不開，直到這一秒，我才恍然大悟。
他對我用了魅惑術。
身上的少年不知道什麼時候褪去了青澀，變成了雌雄莫辨的絕色青年，他覆在我的肩上，手指在我的肩後緩緩移動。
輕浮而又聖潔。
他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沉，「我知道，你放棄我了。」
「我等你等了足足一周，也沒有等到你來救我。」
他單手攥住我的肩膀，「那些人好惡心，可即便這樣，我也沒有S他們。」
「因為你要我聽話。」
他笑著扯開了我睡衣的紐扣，空氣的涼意激得我不禁戰慄。
「人類的欲望真惡心。」
「不過我依舊可以給他們編織出滿足欲望的幻境。
」
「但我不想給你編，我學到好多，可以讓你快樂的事情呢。」逃跑出來的收容物笑著，眸子裡閃爍著純粹的惡意和貪欲。
像是一隻畜生一樣，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圖。
「阿無，相信我。」
「我們試試吧。」
我被撿來的貓放在床上，慢條斯理地吃掉了。
在意識渙散的時候，我盯著起伏的天花板，不禁松了口氣。
幸好是這樣。
那我就沒有負罪感了。
12
02 號被重新關押了。
在他嗚咽著在我身上顫抖的時候，我卸下手腕上的迷你藥劑，釘在他的脖頸間。
細膩白皙的皮膚上還滲著香而密的汗珠，他從喉嚨中似乎低哼了一聲，而後沉沉地昏了過去。
沒有了魅惑術的控制，
我很快找回了力氣。
我推開身上昏S過去的人，冷靜地給收容所打了電話。
02 號被重新關押了。
這回他的牢房再次升級，在原有的電刑基礎上增加了隱形氣波控制，一旦監控到他的異能開始出現異常，牢房就會自動放出鎮定煙劑，讓他被迫陷入沉睡。
我端著粥，再次出現在 02 號面前已經是兩周後的事情了。
實驗室對於 02 號可以二次分化異能的事情感到很驚喜。
每天都在過量消耗異能的 02 號被捆綁在椅子上，他仰著頭，細細地喘著氣，臉色還帶著詭異的潮紅。
我把碗放下，上前一步摸了摸他的額頭。
果然在發燙。
他咬牙偏過頭，「滾！我不要你！」
我看見 02 號眼尾洇出的淚，手指仿佛被燙了一下收了回來。
我從旁邊的藥劑室裡找出退熱劑，擠在粥裡，又小心攪拌好放在 02 號的嘴邊。
「吃了就好了。」我嘗試以安撫的口吻跟他說話。
02 號絲毫不領情，他嗤笑一聲，眼神自上而下打量我，之前的討好和期待仿佛從沒有存在過，取而代之的則是嘲諷和傲慢。
「怎麼了，那天被我伺候得舒服了，又想要回來找我了？」
他扯開唇，輕浮而又惡毒的話語一字一句，「賤、不、賤、啊、」
我的目光從他金黃的發尾滑過，移到他脖頸上戴著控制的頸環，又看著他被反綁的手。
我的聲音啞了一些，我把勺子強硬地抵到他的唇邊，「……小咪，好好吃飯。」
「求你了。」
青年的眼眶瞬間變紅，我看見大顆大顆的眼淚從他的眼眶中滾下來，
他閉上眼，沒有說話，半晌重新睜開眼，咽下了唇邊的那口粥。
他在委屈。
我舀粥的手不斷顫抖著，我接上一勺又一勺，看著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所有食物。
真乖。
我的眼眶也酸了。
13
我耐心聽完他喋喋不休的謾罵，然後帶著飯盒出去了。
與此同時，其他研究員推著一堆器械進來。
我隔著鐵窗看見 02 號恢復了那副冷淡的樣子，他一句話不說地躺在床上，任由針管和器械抽走他的異能和氣血。
眼淚從他的眼角滑落。
他像極了一隻被遺棄的貓，被人類傷害過，卻還戀主的小貓。
一些都會好起來的。
我轉身把門鎖好，給手機上的人發了短信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隻希望等下自己可以跑快些。
我轉身用盡所有力氣開始在走廊裡奔馳。
我瘋狂地跑啊，跑啊，尋覓著走廊兩邊的總閘，那些是控制各收容物的閘門開關。
手機上和陌生人的短信對話還在亮著——
那是兩周前的對話：
「圈養起來那些明明沒有攻擊力的收容物為自己所用，這樣的行為，不惡心麼？」
我回復——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他繼續說——
「你當然聽得懂，兩年前爬進你家的異端，你不記得它了麼？」
「你當時真的沒有覺得那個異端很熟悉麼？它為什麼偏偏爬進你的家？」
「你當然知道，因為那是你們研究所裡的收容物啊，被你們的實驗硬生生折磨得二次變異。
」
「它跟著你，是因為你飼養過它呀。」
「……你都忘了麼？」
手機裡，那個人的話仿佛惡魔的低語。
「它和那隻小貓在S的時候都在叫你——媽媽呀」
我回復——
「你想要什麼」
他說——
「我是反收容組織的，我們要解救無攻擊能力的異端，如果你還有良知，幫我」
我最後的回復是在昨天——
「……如果可以，照顧好 02 號，他很嬌氣」
在外面混跡的收容物會被叫做異端，無論是否有攻擊性，不被研究所收容就隻有一個下場——
抹S。
他隻是一隻很會撒嬌的小貓。
我不能看 02 號每日躲躲藏藏地活著，也不想看他被虐S。
反收容組織很出名，是民間異能者自發形成的組織，專門保護那些沒有攻擊能力的異端，把它們養在遠離城市的山林之中。
把他帶回收容所，讓反收容組織收留他，也許是我能給他最好的結局了。
14
我終於跑到了走廊的盡頭，在不斷嗡鳴的警報中，我用盡全力地拉開盡頭那扇門，門的那邊，是收容物身上類似頸環一類控制器的機密室。
耳邊的腳步聲不斷變大。
我抡起椅子，瘋狂地砸掉一個又一個的控制總閘。
屋內開始釋放安保迷煙，眼前層層的迷霧裡，我看見小咪窩在貓窩裡衝我喵喵叫，又看見那隻S在激光槍下卻還在抽搐著往我身邊爬的醜陋異端，
它嘴角還沾著小咪的血和毛發，可長滿獠牙的口器卻在呢喃地叫出——
【媽媽】
我還看見抽泣著擁抱住我的 02 號，他含住糖喂到我的嘴邊——
【最喜歡阿無】
我彎唇，在力氣散盡的最後一秒躺在地上。
「……小咪……」
我聽見子彈上膛的聲音。
我咽下喉嚨裡的腥甜，閉上了眼。
15
什麼聲音？
好吵。
我睜開眼，有些酸痛的身體讓我抬不起胳膊，隻能先試探性地眯起眼看向傳來聲音的地方——
穿著灰撲撲破舊的衣服的人們正聚在一起說說笑笑。
「你醒了。」一道聲音從身後響起，我回頭，看見研究所的護衛隊隊長舉著一碗水遞給我。
「喝點水吧。」
嗓子的疼痛讓我下意識地接過水來，幾口咽下好了很多。
「這是哪裡？」
「放逐區。」他將手放置在腰後別著的手槍上，神色不算輕松。
「姜無，我們現在是流民了。」
後時代異端頻出，除了部分異端被研究所收容，許多異端行蹤不定，難以監控。
於是人類將各個城市區域劃分開來，立起高而防御性強的圍牆，而各大城市圍牆之外的領域，則被稱為放逐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