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稔乖，別惹他了，我們打不過，也賠不起錢。」
林稔那天哭了一整晚。
她肚子上紅腫了一塊，我媽心疼地給她煮了個蛋吃。
董姨卻看著我一背的青青紫紫，偷偷地掉眼淚。
當天夜裡，董姨拉著我媽，去田裡的廁所撈了兩桶糞，潑在了小霸王家大門上。
她回來緊緊摟住我和小稔：
「小和小稔，我向你們保證，絕不再讓你們受委屈！」
5
第二天，董姨去看守所探望了小稔爸爸。
回來大哭了一場，宣泄出壓抑著的委屈。
我這時才知道，林氏查出安全問題是競爭對手設下的圈套。
董姨決心抗戰到底，她的眼睛重新又亮了起來。
大大方方地穿上漂亮裙子，
一下子成了鎮上最美的風景。
她從院子裡堆著的東西裡找出幾塊布，一把撕掉窗子上糊著的舊報紙，掛上了彩色的窗簾。
又把廚房角落裡的舊陶罐洗幹淨，插上了田裡摘來的花。
董姨還學著給我們做飯，手上燙了個硬幣大小的泡。
我媽給董姨的手抹上牙膏，看著董姨手上大大小小的擦傷，心疼得掉眼淚。
董姨越發美麗，鎮裡自然傳出來流言蜚語。
不知是哪個長舌婦帶的頭，說看董姨的樣子，我媽撿了個不正經的女人回家。
還有臭流氓晚上在我家院門口吹口哨。
鎮上的女人們三五成群，對著董姨指指點點。
她們一邊嫌棄董姨，一邊偷偷摸摸地學著董姨的樣子披散下頭發，塗上口紅。
還有人專門跑去市裡買了和董姨差不多款式的連衣裙。
人們嫉妒董姨的美麗，卻又模仿她的樣子，試圖擁有和她一樣的美麗。
我看了隻想笑，尤其是王寡婦學著董姨穿連衣裙，又怕天氣冷凍著，在裡頭穿了條秋褲，怎麼看怎麼搞笑。
董姨一點也不生氣，主動去了王寡婦家裡，幫著王寡婦從頭到腳重新收拾一番。
「王姐，女人愛漂亮多正常的事啊，你瞅瞅你打扮起來多漂亮啊，這不得迷S鎮裡的大老爺們。」
「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太辛苦，能找個知冷知熱的人搭伙過再好不過，沒啥不好意思的。」
王寡婦的眼淚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下來了。
從那天起，鎮上誰敢說董姨一句不好，王寡婦就敢站那人家門口罵。
董姨從王寡婦這件事上，得到了啟發。
她跟我媽說，想在鎮上支個攤子賣衣服。
我媽忙不迭就把床頭藏著的鐵罐給了董姨。
打開一看，裡頭是整整齊齊的一千塊錢。
「小董，上次小和住院你給了我一千塊錢，我一直攢著，幾次想給你來著，這不正好，派上用場了！」
董姨緊緊握著我媽的手，第二天一早一個人去了市裡。
再回來的時候，她扛著兩個黑色的大塑料袋，裡頭全是我沒見過的漂亮衣服。
其中，董姨還專門給我買了一套。
一件帶著花邊的白色襯衫，配著一條灰色百褶背帶裙。
我換上這身衣服，簡直認不出鏡子裡的自己。
我媽看著我眼眶又紅了：「我的小和，真好看啊！」
她抹了抹眼睛，有些不舍地摸了摸衣服，還是咬咬牙說：
「小董，這衣服太貴了，你拿到攤子上去賣，
我們穿，浪費了。」
董姨安撫地拍拍媽媽的手：
「李姐，本就是專門為小和買的。等我掙到了錢，我還要給你，給小稔買新衣服！我們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董姨沒有騙人，僅僅一個禮拜，她就掙到了一千塊錢。
6
董姨在鎮上支了個攤，開張第一天，王寡婦就吆喝著一幫姐們上門，讓董姨直接搭一身。
鎮上雖小，可越是小地方的人越是愛攀比。
再加上董姨實在有眼光，攤子上的衣服一件比一件漂亮。
我這個小孩子見了都走不動道，更別說婀娜多姿的阿姨姐姐了。
她讓我媽別再撿垃圾，專門幫她看攤子。
董姨能說會道眼光好，我媽認真仔細有耐心，兩個人搭配幹活竟然格外默契。
7 天時間，
董姨第一次拿的貨一掃而光！
足足賺了一千多塊！
加上上次的本金，董姨拿著兩千塊決定這次多進些貨！
她一個人拿不了那麼多，我媽腿腳又不好，於是我自告奮勇地陪著董姨去了市裡。
董姨帶著我穿過幾條街，成功找到了批發市場。
商鋪一個接一個，衣服的花樣多得我眼花繚亂。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這世界上還有這樣的地方。
我緊緊跟在董姨屁股後面，看著她一家家對比選衣服，看著她和老板娘你來我往地講價格。
我看著董姨，隻覺得她身上發著光，像極了我第一次見她時的樣子。
老板娘怎麼都不肯便宜點，董姨幹脆坐在了她店裡跟她打起持久戰。
我覺得有些無聊，和董姨說了聲在店門口轉了轉。
回來的時候手裡抱了幾個礦泉水瓶，
熟稔地從地上隨意撿了個袋子裝進去。
老板娘看著我，問董姨：「這孩子，你家的？」
董姨點了點頭。
老板娘看著我嘆了口氣：
「就按你說的價，要幾件要什麼碼你自己拿吧！」
說完，她走到櫃臺後面掏出幾個包子塞給了我：
「娃娃咋這麼瘦啊，看著怪心疼的，以後你們都來我家拿貨，我不掙你錢，給孩子買點好的。」
我不知道要不要接過老板娘的包子，愣愣地看著董姨。
董姨笑著摸了摸我的頭：「吃吧！記得謝謝阿姨。」
我們就這樣每隔半個月來市裡拿一次貨，漸漸和老板娘也熟悉了起來，訂單量也越來越大！
小鎮畢竟消費水平有限，第一個月的勢頭過後，攤子上漸漸地就冷清了下來。
董姨迅速擴張市場，
把目標放到了隔壁鎮。
上半個月在我們鎮賣衣服，下半個月跑去隔壁鎮賣衣服，五個月時間，董姨把周邊幾個鎮全跑了一遍！
等學期結束，董姨已經攢夠了一萬塊錢。
她說要給我和小稔讀更好的學校，掙更多的錢，帶著我和媽媽，集體搬去了市裡！
我們租了一間兩室的小平房。
搬進去的第一晚，媽媽準備了一頓豐盛的火鍋。
煙火繚繞中，我發現不知道是不是和董姨待久了，我媽也越來越漂亮了。
她今天穿著一條的確良的連衣裙，頭發隨意地扎在腦後。
她剛開始舍不得穿這麼好的料子，是董姨說，「你現在跟我一塊賣衣服呢，自己穿得好看，客人才會買。」她才舍得把新衣服穿上身。
我看著我媽和董姨，不知為何，覺得眼睛酸酸的。
真好啊，這日子可真是有盼頭！
可生活，總沒有理想的那麼順利。
董姨在夜市擺攤的第二天，頭破血流地回來了。
7
打傷董姨的是夜市上另外幾個攤子的老板。
董姨長得漂亮，會來事，吸引了大部分的客戶。
其他攤子的老板坐不住了，合起伙來趕董姨走。
董姨不服氣，跟對方吵了起來。
其中一個男人，猛地給了董姨一拳。
董姨的頭磕在了旁邊的石柱子上，血唰地就下來了。
我媽立馬報了警，可警察來了，那伙人非說都沒看見是誰打的。
董姨回來的時候，頭上纏著紗布，衣服上都是血漬。
我和小稔都嚇哭了，我抱著董姨的胳膊：
「我不要讀好學校了，
我們回鎮上吧，董姨，隻要我們平平安安就好！」
董姨在家休息了三天，想到了一個好點子。
會去夜市買衣服的，基本上都是附近廠裡的工人。
她咬咬牙買了輛三輪車，改成了移動攤位。
每天騎著三輪車，穿梭在市裡幾個大工廠的門口。
正好是暑假，我和小稔在家沒事，跟著去幫忙。
一到下班時間，董姨的攤位就圍得滿滿當當都是人。
年輕漂亮的姐姐們拿著一條條裙子在身上比劃著。
我學著董姨的樣子，好聽話車轱轆似的往外冒：
「姐姐，你皮膚真白，穿這個真好看！」
「姐姐，你可太有眼光了，這條裙子我姨自己也留了一條！」
「姐姐，你長得好看，你買這裙子，我偷偷送你雙襪子！」
等到暑假結束，
附近幾個廠的女工都親切地叫我一聲「小老板」。
我也在這個暑假練出來一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領。
等到開學加入新班級，我憑借這個本領，一舉拿下了班長的職位！
小學的最後兩年，我像是雨後的春筍，噌噌地長個。
我知道，一切都是因為董姨帶來的變化。
我再沒有過過每天吃小土豆的生活，頓頓有肉有菜。
甚至董姨專門給我和小稔訂了鮮奶。
我和小稔都長得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用心養著的小孩。
可董姨卻因為每天風裡來雨裡去，整個人黑了一大圈。
眼角出現了細細的皺紋，頭發也開始白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隻要董姨往那一站，所有人都會發自內心地喜歡她，就覺得她是大美人！
等到我小學畢業的時候，
這位大美人又做了一個重大決定！
8
生意火爆在哪都遭人嫉妒。
董姨的流動攤位也被舉報了。
城管不允許我們再去廠門口賣東西。
董姨騎著三輪車跟城管東躲西藏了兩個月，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看著積攢了六七萬的存款，她做了個大膽的決定：
董姨要開店！
她在街上調查了半個多月，最終選定了市中心的一個門面。
董姨毫不猶豫地籤下一年的合約，親自設計了門店的風格。
趁著門店裝修的期間，我們得盡快搞定貨源。
開店和擺攤面對的客戶是完全不一樣的。
想要迅速在市裡眾多服裝店裡佔據一席之地，我們店裡的商品就必須有自己的特色和優勢。
董姨想來想去，
決定親自南下去廣州進貨。
市裡現在衣服大部分都是從青島，江浙那邊來的，隨著港劇越來越流行，董姨相中了廣州的服裝市場。
我們沒有人去過廣州，對那裡人生地不熟。
誰也不放心董姨自己去，我鬧著一塊去，董姨打S不同意。
「小和，廣州那邊治安不是特別好，我自己去，有什麼事我可以直接跑！你們跟著，我更操心！」
大家怎麼說，董姨都不改主意。
被我們說得不耐煩，她幹脆直接買了車票，咬著牙，一個人坐上了南下的火車。
董姨去了整整一個禮拜。
整整七天，我們沒人睡過一個踏實覺。
當董姨背著兩個黑色的大袋子，滿頭是汗地出現在家門口的時候，大家懸著的心，可算是放下來了。
我上前忙接過董姨扛著的包，
猛地一個踉跄。
我竟然抱不動，一個包起碼上百斤。
我無法想象，她一個女人，是怎麼把兩百斤的衣服從廣州扛回來的。
我又是心疼，又是愧疚，但很快就隻剩高興。
廣州的衣服比起我們市裡的時尚太多了！
看到這衣服，我預感到，董姨馬上就要一飛衝天！
但要開門店，這些衣服還是太少。
尤其剛開業，很多人都會因為新鮮感來店裡，這時候千萬不能出現供不應求的情況。
這時候的物流還不發達，運費也貴。
加上董姨第一次合作，也不放心，所以在正式開業前，我們必須再去一次廣州，拿足夠的貨。
這一次，董姨沒有拒絕我一起前往廣州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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